第5章 暗流

从咖啡店回酒店那条路,林晚走得飞快。

雨刚停,地砖上全是水洼,她也不绕,直接踩过去。鞋跟敲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溅到脚踝上,凉飕飕的。风顺着裙摆往里钻,她缩了一下肩,步子没慢。

推开酒店侧门,上电梯,刷卡,进屋。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也不知道在逃什么。逃沈栀那双眼睛,还是逃自己刚才那句没过脑子的话。

她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沙发前把自己扔进去。脑袋搁在靠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很乱,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就那么空着。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叶片来回摆,呼呼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面显得很响。

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时不时亮一下,是各种工作群的消息,她懒得看。过了大概十分钟,她伸手摸过来,点开沈栀的聊天框。那张拍立得还停在那儿。她又放大看了一遍。照片里的自己,侧脸,冷淡,嘴角那点弧度几乎看不出来。要不是放这么大,她自己都不会注意到。可沈栀注意到了,或者说,一直留着。

那个棚里四十度的高温,灯烤得人发晕,录了整整四个小时。她那天状态不好,点评的时候比平时更毒,几个选手被她说到红眼眶,沈栀是其中一个。但沈栀没哭。咬着下唇,看着她,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小声说了句“谢谢林老师”。后来收工,棚里乱成一锅粥,工作人员撤灯、收线、搬道具。她站在台侧等助理,低头看手机。余光里有人凑近,小声问了句“林老师,能拍张照吗”。她抬头,是沈栀。满头汗,碎发贴在额头上,工装领口歪了,整个人冒着热气。她下意识想拒绝。不合影,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可沈栀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着手机,紧张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还是硬撑着没退缩。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沈栀飞快地凑到她旁边,手机举起来,比了个很傻的V。咔嚓一声。快门按下的时候,她嘴角动了一下。就那一下,被镜头抓住了。

她当时以为这照片就是沈栀拿来发朋友圈、发超话的素材。发完就淹没在几百张类似的照片里,过两个月就删了。没想到留了三年。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翻扣在沙发上。起身去行李箱里翻东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拨开上面几件,手伸到最里侧,摸到一个叠好的织物,拿出来放在床上。

米白色的针织围巾。边缘起了几个小球,叠痕很深。她蹲在床边,伸手摸了两下。凑近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早没了。三年,洗没洗过都忘了,大概洗过一次,后来又一直放在衣柜最里面,跟樟脑丸混在一起,把最后那点气息也盖没了。

当年捡它的时候,她跟自己说就是顺手。后台那么乱,保洁阿姨拿大扫帚哗啦哗啦扫,围巾就搭在垃圾桶边缘,再晚一步就进去了。她喊了声阿姨等一下,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助理在旁边问要不要交到失物招领处。她说麻烦,先放着吧。先放着。这一放就是三年。两次搬家,扔了多少东西。上一季的包,过期的护肤品,拍完就再没穿过的礼服。唯独这条围巾,叠好放进行李箱,叠好放进新衣柜,叠好带到酒店。

她盯着围巾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跟自己较什么劲呢。她把围巾叠回去,原样放好。

手机响了。经纪人。她接起来。

“晚晚,定了。《山河她行》合同签了,下周进组。”经纪人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你和沈栀都确认了。”

林晚嗯了一声。

“网上有点动静了。不大,就几个小号在扒。电影节同框被人拍到,有人翻出三年前《新镜》的旧事。”经纪人的语速放慢,“主要说的是沈栀。讲她童星出身,十五岁退圈,现在回来当导演,入围是入围了,但有人说她是拿童年滤镜换同情分。还有人说她蹭你热度,故意贴。”

林晚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谁说的。”

“营销号呗,还能是谁。几个固定的黑粉头子,抓着童星转型这个点不放。说她‘演戏演不下去才转行’、‘靠小时候的脸吃饭’。”经纪人停了一下,“你别激动啊,我已经在处理了。就是跟你说一声,后面综艺官宣了,这种声音只会多不会少。”

林晚没说话。窗外那艘渔船还在海面上,慢吞吞地挪。

“还有,”经纪人补了一句,“节目组那边透露,初期录制把你俩分一组。他们说是任务需要,你心里有数就行。正常相处,别太避嫌,也别太什么……你懂的。”

“知道了。”林晚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她低头看。

沈栀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很短:明天放映结束,我在出口等你。不用回答,来不来随你。

林晚看完,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去餐厅随便吃了点东西,全程心不在焉,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菜叶,嚼了半天也没尝出味道。

晚上回到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黑着屏。她拿起来看一眼,又放回去。过一会儿又拿起来。最终还是点开了微博。热搜上暂时没有她们。她搜了沈栀的名字,实时里零星飘着几条。

“电影节偶遇沈栀了,真人好瘦好白,但真的好低调,全程没怎么说话。”“沈栀入围的那部片子有人看了吗?我真的觉得不错啊,为什么弹幕都在刷童星滤镜。”“说实话她当年退圈挺可惜的,但能考上导演系也是真厉害。”“笑死,一个过气童星拍个短片就敢来电影节,粉丝吹得跟什么似的。”

林晚手指停在最后那条上。看了两秒。点开评论区。里面已经有人替沈栀说话,但被黑粉头子怼了回去。她往上划了划,找到原博主的主页。点进去。置顶是一条转发的娱乐瓜,再往下拉,十条里有八条在骂不同艺人。骂沈栀的那条是今天中午发的,配了一张电影节红毯的截修图,沈栀穿了一件素色长裙,侧身对着镜头,表情平淡。配文是:“这姐们儿蹭红毯蹭得挺自在啊,一个拍短片的,搞得跟影后似的。”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指腹悬在屏幕上,打字框跳出来,光标一闪一闪。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打出来一条,不带脏字,语气平淡,但句句扎在点子上。

“第一,她入围的是新导演单元,走的是组委会官方邀请的红毯,不是蹭。第二,短片拍得好不好,评委说了算,你说了不算。第三,人家十五岁退圈读书,二十二岁带作品回来,比你这种只会敲键盘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第四,过气这个词,等她真的过气了再用,现在用太早。”

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没有情绪外露,语气像个不好惹的路人。发出去。刷新一次,没人理她。再刷新一次,多了个点赞。又过了半分钟,原博主回复了:“哟,粉丝来控评了?小作文写得挺溜啊。”

林晚没再回。退出那条,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一条,是个小号发的,说沈栀“童星转型失败,拍个片子全靠卖惨博同情,电影节那身衣服都是品牌赞助蹭来的,她自己哪有什么时尚资源”。这条更离谱。她点进主页看了一眼,发现是个专门靠骂人涨粉的惯犯,什么红骂什么。她回到那条微博底下,评论已经二十多条了,大部分是跟风嘴的。

她打字。“品牌赞助怎么了,电影节红毯所有艺人服装都是品牌赞助,这也能拿来嘲说明你根本不懂这行。另外她退圈后读的是正经导演系,科班出身,毕业作品拿过学院奖,自己去查。张口就来的毛病改改。”

发完退出来,刷新。这次回得快,博主本人直接怼了:“哪来的疯狗在这咬人?沈栀给你钱了?”林晚看着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又删了。不回了。没意思。

她退出微博,锁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平。闭上眼。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手心有点潮。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冷静下来之后,后知后觉地觉得有点荒唐。三十二岁的影后,半夜不睡觉,切小号在网上跟黑粉对线。就为了一个沈栀。她自己都觉得离谱。可要说后悔,倒也没有。那些话她看完就憋着一股气,不发出来睡不着。发了,虽然也没什么大用,但至少胸口没那么堵了。她知道这点评论改变不了什么,明天营销号照样搬,黑粉照样骂。但至少在那几条微博底下,多了一个替沈栀说话的人。哪怕没人知道那是她。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微博通知,有人给她刚才那条评论点了赞,还回复了:“说得对,路人别被带节奏了,沈栀的片子我看了,真的挺好的。”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拇指移上去,把那条通知划掉了。然后点开微信。沈栀的聊天框还停在最上面。那张合照,那条“明天见”,那个“已读”。她看了很久。手指动了一下,打了一个字。“嗯。”发出去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撤回键就在旁边,她没按。屏幕亮了十几秒,暗下去。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这回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还扣着。拿起来看了一眼。沈栀回了一个太阳的表情。就一个表情。没有追问,没有多话。林晚看着那个太阳,停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放进包里,起身去洗漱。今天沈栀的片子要放了。她答应过会认真看。

另一边,沈栀也靠在床头,手机举在面前。消息发出去快两个小时了,对面显示已读,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下,拿过床头柜上的分镜稿翻了两页。明天放映,今天得早睡,她提醒自己。但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微博。那些恶评她早看过了。从入围消息公布那天起就没断过。说她靠关系,说她吃老本,说她演戏演不下去了才转行。十五岁退圈那会儿骂声比现在难听多了。耍大牌、忘恩负义、辜负粉丝。后来考导演系,又有人说她作秀、镀金、早晚回来捞钱。她都没搭理。

但她知道林晚会在意。林晚那个人,嘴上毒,看着冷,其实什么都往心里去。当年删消息就是怕她受影响,现在看到这些,指不定又要在心里替她扛。沈栀放下手机,关了床头灯。窗外的霓虹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细光,落在天花板上。她闭上眼,嘴角带着点很淡的笑。她太了解林晚了。嘴硬心软,看着冷,其实比谁都怕身边的人受伤害。三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所以她不急。她只需要把自己放在林晚看得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待着,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该退的时候退。像一根钉子,扎进去的时候不疼,但时间久了,就拔不出来了。

一周后进组。朝夕相处,全程跟拍。林晚躲不掉,她也躲不掉。她有的是耐心。她太了解她那个姐姐了。嘴硬了三年,再硬下去,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夜色沉下来。两个房间,两盏灯,先后灭了。而网上那些细碎的、还不成气候的风浪,已经开始慢慢翻涌。

明天,沈栀的片子要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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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薄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