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廊下余温

额头就这么贴着,距离近得过分。

走廊安安静静,老远才能听见保洁推车轱辘滚动的轻响,断断续续飘过来。林晚鼻尖萦绕着两股味道,沈栀刚洗漱完的薄荷清感,混在一缕淡淡的栀子香里,不浓,却钻人。

她浑身绷得很紧,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门框石面,肩胛骨微微发僵。沈栀的手掌还扣在她手腕上,掌心温度很高,烫得她皮肤一阵阵发燥。

“一样嘴硬。”

沈栀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贴在她耳边,说话时的气息扫过唇角。

林晚心口猛地一乱。

活了三十二岁,什么场面没见过。红毯、发布会、围堵的记者、片场各式各样的刁难,她全都能稳稳接住,脸上永远看不出太多情绪。可此刻被人圈在酒店走廊,额头贴着额头,被一句轻飘飘的“嘴硬”戳破,那套维持多年的冷硬外壳,差点直接裂开。

她偏头用力挣了挣手腕。

“松开。”林晚的语气往下沉,带着惯有的疏离,“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沈栀没有立刻放手,也没有再往前凑,只是就这么看着她。廊灯打在她后脑勺,把轮廓描出一层浅淡的光晕。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近看格外清楚,没有半分玩笑,认真得过分。

“怕被看见?”沈栀低声说,“那你刚刚为什么要敲我的门。”

一句话问得林晚哑住。

是啊,为什么要来。

采访结束完全可以直接回房间关门睡觉,把沈栀、把三年前的旧事全部丢开。可她偏偏揣着一罐冰啤酒,鬼使神差站到这扇门前,主动敲开。

林晚答不上来。总不能坦白,放映厅看见沈栀那一刻,那些压了三年的零碎回忆全部翻了上来。综艺棚四十度的高温,台上眼神发亮的小姑娘,垃圾桶旁捡回来的米白围巾,还有那条被自己亲手删掉的私信。

这些心思,她连对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

林晚别开脸,刻意错开额头相贴的距离,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线条。

“我只是有话跟你说。”她强行找了个借口,声音听着没什么底气。

沈栀低低笑出声,胸腔轻微震动。那笑声不张扬,落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有话不能明天说,非要大半夜跑过来,塞我一罐啤酒?”

林晚被她怼得无话可说,手腕继续使劲挣扎。

沈栀能感觉到她的抗拒,没有继续逼得太紧,手上力道慢慢松了,但依旧没有完全放开,只是虚虚扣着,不让她直接脱身逃走。

“三年前那条消息,”沈栀重新开口,语气收了玩笑,回归平静,“我发出去之后,一直显示已读,隔天再点开,消息直接没了。我那时候以为,是系统故障。”

林晚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大理石拼接的缝隙上,不敢去看沈栀的眼睛。

“后来我去问过综艺组的工作人员,没人能解释。”沈栀语速很慢,一点点说起从前,“我那时候还安慰自己,大概你太忙,没时间回复。直到退赛离开,我心里还抱着一点指望,说不定哪天,能等到一句答复。”

林晚指尖蜷缩。

她当然已读过。

那天录完综艺回到酒店,深夜躺在床上,点开后台就看见了沈栀发来的一大段文字。末尾那句“我会继续加油的”,她来回看了好多遍。

明明只是晚辈对前辈的期许,可当时的自己,心里已经乱成一团。

年龄差距,身份悬殊,娱乐圈的流言蜚语全部窜进脑子里。她太清楚,如果任由这份异样的心思往下发展,最后两个人都要被拖进泥潭。权衡再三,手指毫不犹豫按下删除。

以为删掉文字,就能一并抹掉心底那点不该冒头的悸动。

根本没用。

“是我删的。”林晚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轻,“跟系统没关系。”

“为什么。”沈栀问。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就只是平静的疑问。

林晚抬眼,撞上沈栀漆黑澄澈的瞳孔。对方看得太通透,好像一眼就能看穿她所有藏起来的纠结。

“那时候你才十九。”林晚喉结动了动,说得有些艰涩,“前途摆在面前,没必要和我牵扯太深。”

“牵扯?”沈栀微微蹙眉,“我当时只是想得到一句前辈的认可,仅此而已。”

林晚闭上嘴。

她没法讲真正的缘由。总不能告诉沈栀,不是怕沈栀纠缠自己,是怕自己攥不住心思,先一步陷进去。

走廊远处传来电梯叮咚抵达的声响。

有人要过来。

林晚心里一紧,瞬间绷紧神经。若是被工作人员、记者撞见两人深夜在走廊这样僵持,明天的热搜能写得天花乱坠,什么版本都能编出来。

“先让我进去。”沈栀稍稍侧过身子,往客房里面偏了偏头,“站在这里,迟早被人撞见。”

林晚犹豫两秒。眼下确实没有别的选择,总不能继续在过道拉扯。

沈栀这才彻底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

手腕骤然得到解放,皮肤上还残留着对方滚烫的温度。林晚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沈栀侧身让她进屋,反手轻轻合上房门,隔绝掉走廊的灯光与声响。

房间是酒店统一的配置,窗帘半拉,窗外透进来城市零碎的霓虹。床头柜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桌面上散落几张打印出来的分镜稿,看得出来,回来之后沈栀还在翻看片子素材。

那罐冰啤酒被搁在玄关柜上,罐身凝出一层细密水珠。

屋子里萦绕的栀子香比外面更加明显。

林晚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和沈栀维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浑身依旧带着戒备,像一只时刻打算后撤的猫。

“那条围巾。”沉默片刻,沈栀忽然提起,“米白色针织的,当年训练落下的,我找了很久,到处都问过,都说没看见。”

林晚心口咯噔一下。

没想到她还记得。

三年,两次搬家,那条旧围巾一直安放在她家衣柜最深的角落,叠得整整齐齐。她从来没有清洗,偶尔深夜失眠,会拿出来,织物上残留的淡淡香气几乎散尽,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旧味道。

“在我那里。”林晚没有撒谎,说得简短,“当年在垃圾桶旁边捡到。”

沈栀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垃圾桶?”

“场务误以为是垃圾。”林晚淡淡解释,“我捡回来收着了。”

她没有说,无数个难熬的夜晚,自己抱着那条围巾坐过很久。那些属于私下的、见不得光的情绪,她不打算摊开。

沈栀静静看着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林晚,”她叫她的名字,没有带“老师”两个字,听上去亲近许多,“三年前,你到底在怕什么。”

这个问题,戳中要害。

林晚走到窗边,侧过身子望向窗外的万家灯火。指尖无意识摸向随身的小包,包里装着烟。她很想掏出来点一支,烟草的味道总能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可在这里,在沈栀的房间,她忍住了。

“怕的东西多了。”林晚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我处在这个位置,一举一动全在旁人眼皮底下。比你大十岁,我已经站在聚光灯中心,而你那时候才刚刚起步。一旦传出什么闲话,对你的伤害会更大。”

这是一部分理由。

还有另一部分,她不肯说出口。这么多年,她习惯独自扛下所有事,不擅长接纳任何人走进自己的世界。年少跑龙套受尽冷眼,一路摸爬滚打爬到如今的位置,早就学会用冷漠保护自己。动心这种东西,对她而言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

“所以你选择直接删掉消息,刻意避开我,连一句回复都不肯给?”沈栀走到她身后,距离不远,没有上前触碰,“连一个普通后辈的鼓励,你都吝啬。”

“不是吝啬。”林晚转头看她,眼底藏着一丝倦怠,“我是不敢给。给一点期待,后面就会滋生更多东西。”

沈栀望着她,忽然浅浅笑了。

“你把我想得这么脆弱?”

“我不是说你脆弱。”林晚皱起眉。

“我在剧组做场务那两年,什么苦都吃过。扛器材熬大夜,被制片骂,被同行轻视,冬天在室外冻得手脚发麻,夏天晒得脱皮。”沈栀语气平静,说起那些难熬的日子,没有半分诉苦的意味,“我咬牙撑到今天,不是为了随便被几句流言就打垮。”

她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林晚脸上。

“我拼命走到这个电影节,站到和你同一个场地,不是单单为了得到一句前辈的夸奖。”

空气安静下来。

窗外霓虹漫进屋内,落在两个人身上。

林晚能读懂沈栀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不只是崇拜,不只是后辈对前辈的仰望。那里面裹挟着三年的惦念,隐忍的执念,沉甸甸压过来,让她有些无处躲闪。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住冰冷的玻璃窗。

“沈栀,别越界。”林晚的声音放冷,试图重新竖起那道隔绝的围墙,“我们之间,就该是评委和入围导演,仅此而已。”

沈栀往前踏出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仅此而已?”沈栀低声重复一遍,“那放映厅,你看我的眼神怎么解释?大半夜敲我的房门又怎么解释?还有那条你珍藏了整整三年的围巾。”

一句句,把林晚所有伪装全部戳破。

林晚被问得哑口无言,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她想反驳,可找不出任何说辞。

就在这时,沈栀没有继续逼近,停下脚步。她看得出来林晚已经被逼到紧绷的临界点,再继续逼迫,只会把人彻底推远。

“我不逼你现在就给出答案。”沈栀收回向前的势头,语气软下来,“我只是希望,你别再一味逃避。”

林晚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明天早上九点。”沈栀开口,“酒店大堂,我等你。不用拿工作当借口推脱。”

林晚抬眼。

“要是我不去。”

“那我就去敲你的房门。”沈栀半分开玩笑,态度却十分坚定,“当着所有人的面。”

林晚瞪了她一眼,心底又气,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你简直不可理喻。”

“只针对你。”沈栀淡淡回。

林晚不想继续待在这个密闭的房间,再多待一刻,自己好不容易守住的理智就要彻底崩塌。

“我该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走向房门。路过玄关,目光扫过那罐还没有开封的冰啤酒。

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手,正要拧开。

“林晚。”沈栀在身后叫住她。

林晚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那条围巾,下次见面,带给我看看吧。”沈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没有应答,转动把手,拉开房门,快步走出去。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开屋内的人和气息。

重新回到走廊,微凉的空气扑到脸上,林晚才稍稍松一口气。手腕上那处被攥过的皮肤,仿佛依旧残留着滚烫的触感。

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刷卡进门,反手落锁。

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她走到玄关的小包,伸手掏出来烟和打火机。走到落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夜风裹挟着海的潮气涌进来。火苗窜起,烟头燃起一点暗红色的火星。

林晚指尖夹着烟,站在窗边。

一口烟吸进去,缓缓吐出来,淡淡的烟雾顺着窗户缝隙散向外面的夜色。

脑海反复回放刚刚房间里的一幕幕,沈栀说过的每一句话,还有那双太过真挚的眼睛。

三年前删掉的不只是一条私信。

可现在,沈栀回来了。

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十九岁小姑娘,是已经站稳脚跟,有作品,有棱角,不肯轻易退缩的成年人。

林晚望着窗外满城灯火,烟头的火星在暗夜里明灭不定。

明天九点,大堂。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大概率,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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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薄荷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