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没有,但阮灵一向不觉得几十万很多,直到这笔钱成了欠款。她焦躁地对柏青诉说着自己的困境,尖楞楞的指甲无知觉地掐着掌边的肉,直将那片肉掐得白了红红了白。
柏青不动声色看了好友一眼,而后低下头,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已经放凉了的咖啡。五年未见,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变化甚大:她穿着一件起球的烟灰色大衣,说话时缩肩弓背,细长的脖颈像水鸭寻食般向前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却不知去哪里寻找,于是双眼塞满了惶恐和忧郁,原本灵动的眼珠子像是两颗生锈的图钉,硬生生嵌在布满血丝的眼球上,下方挂着沉甸甸的眼袋,眼眶被勒得泛红,目光也变得呆板无力。她常常词不达意,话到一半突然忘记自己在说什么,一件事情反过来倒过去说了好几遍——她将要二十五,不是五十二。
柏青尽量不去看好友的眼睛,她怕自己不经意间露出同情和怜悯,这也许会伤到阮灵,但显然,她的担心是多余的,自丈夫欠债后阮灵东奔西走看尽了众人的眼色,更伤人的事情都遇到过,又怎会不知柏青对自己的关心。只是,阮灵多多少少也是不甘的,她与柏青自小学开始便形影不离直至大学异地,两人虽是好友同时也在暗中较劲,学习上如此,生活上亦是如此,不论是外貌还是家境,二人本不相上下,直到阮灵草率地结婚。
阮灵对自己的丈夫是埋怨的,但爱又大过了这种埋怨,甚至在得知丈夫背着自己欠了一大笔钱后第一反应不是责备他,而是反过来安慰他。
咖啡凉透了,桌上的甜点也吃了大半,阮灵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柏青这才将一张银行卡递给阮灵。卡里有五万块钱,是阮灵前几日开口向她借的。
阮灵接过银行卡,小心翼翼收进包里,连谢都忘了说,站起身就要去付账。
柏青叫住了她,拧着眉头询问她为什么不考虑离婚。
阮灵的手抚上了小腹,拱桥似的嘴唇突然倒转过来,她说:
“我怀孕了。”
四个多月,尚未显怀,小东西却将母亲折腾得够呛。嗜睡、疲劳、呕吐,厌食……阮灵一半的压力来自负债,另一半便是肚子里的家伙。
柏青有些话想对自己天真的朋友说,但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长久的别离虽然没有让她们的心灵分道扬镳,言语间却不复少时那般口无遮拦。阮灵一向是直来直往、乏于思考的,她的行为就如同稚童,一个抬手一个瞪眼,便将自己所思所想暴露得明明白白,跟她交往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任何人和她在一起,都会被衬托得像个成熟的大人,诚然,她热情、富有活力、又充满好奇心,这些也正是柏青所欠缺的,所以两人才能成为好朋友。碰面不到一小时,柏青就不免像当年的自己,又开始替好友操心,察觉到这一点,柏青又好气又好笑,她比这个即将当母亲的人更像个母亲。
两人离开咖啡店,柏青搀扶着好友的手臂,侧过头看絮絮叨叨的她,这个人真是奇怪啊,岁月在她的脸上刻画下那么多印记,却偏偏没有给她的心灵来上一刀。她怎么还如少女般相信而迷恋爱情呢?
五年时间,手机都更新换代了五次,她的好友却没有丝毫改变。柏青有些无奈,又有些不忍心,分别在即,她才一脸凝重,像个母亲责问孩子般看向阮灵,她问她:
“你确定你丈夫只欠了这些钱?”
阮灵愣住了,疲惫木然的双眼带着一丝不解。
柏青的手从阮灵的臂弯抽出,轻轻扫去阮灵肩膀上的灰尘,她说:
“欠债的人通常不会一开始就如实告诉家人他欠了多少——‘隐瞒性坦白’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秋风送来一片片黄叶,铺成金灿灿的银杏路,柏青望着碧蓝色的天空,深长呼吸。她已经好几年没有回来过了,曾经的小县城繁华了许多,似枯木焕发第二春,那树冠似的城区地图向四周扩散,枝丫似的道路从中延伸出来。随手打开软件搜索,如她所料般,房价也上涨了许多。她在路边看到一处中介,将父母留下来的房子挂了上去,这笔钱加上工作后的存款,足够她留学期间使用。
柏青漫无目的循着熟悉的方向漫步。那家她常去的理发店变成了一家宠物店,那曾是她和阮灵第一次将头发拉直的地方,像大多数十四五岁的女孩一样,那时她们初步觉醒了对美的追求,两人剪着一样的齐刘海,微微盖住眉毛,显露出两双机敏的眼睛。她们一起抱怨繁重的作业,贪爱不健康的零食,在书本里夹小纸条,或是在心底暗恋某个男孩子……想到这里,柏青突然笑了,暗恋是自己的事情,阮灵是不会去暗恋的,她总是心直口快,大声宣告着不成熟的爱意。柏青想起阮灵表白时的情景,对方是高一届的学长,白净斯文又稳重,却因阮灵孟浪的举动羞红了脸。
“真大胆呀……”
以至于到了现在,柏青仍是佩服阮灵的。
方才脑海里阮灵颓败的模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年少时她意气风发的模样,柏青想,这才是阮灵该有的样子。
婚姻啊,可真是能改变人。
柏青回到家,将屋里的东西全都打包放好,靠在沙发角落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这个曾经充满了温情的港湾。屋子西南角有一个木质花架,花架上常放着一盆蝴蝶兰,花开的艳丽,像簇肆意绽放的烟花,柏青的父亲正站在那里悉心侍弄,他轻声哼着不着调的曲儿,间或有门的开合声,水雾倾泻,母亲走了出来,她圆脸高鼻,眉与眼之间的距离很大,笑起来像极了菩萨,她朝柏青招招手,笑着说宝贝快过来吃饭。
柏青打了一个寒颤,从梦中惊醒,原是忘记关窗户,冷风吹了进来。
她双眼带着初醒时的茫然,环顾冷寂的四周,而后蜷缩着捂住了面颊。
冷风亦吹在阮灵的身上,她站在阳台上,弯下腰扶着身侧的洗衣机,只觉得腹痛。柏青的猜测被证实了,男人实际欠的钱是他告诉妻子的三倍。方才阮灵骂了自己的丈夫,甚至动手打了他,但他都没有反抗,一直跪在地上紧紧抱着阮灵的腿,阮灵下手很重,他在哽咽,有那么一个瞬间,阮灵瞧见丈夫眼里的懊悔和无措,突然间,她就原谅了他。
她俯身抹去丈夫眼下的泪,她说:“把房子卖掉吧,我租房也可以。”
丈夫惊讶抬头,就见阮灵的脸出奇平静,她嘴角是下垂的,鼻尖上有一道亮光,眉骨似乎高了些,将一双眼遮得云里雾里,丈夫压抑的抽泣声突然间卡在了嗓子眼里,阮灵一向是好哄的,可也没这么好哄。他实在是有些不懂她了。
腹痛减轻后,阮灵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阳台,她的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就在刚才,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像种子发芽,像雏鸟破壳,像地动。她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腹部,期望再次感受那生命的律动,这潜在她身体里却无法由她控制的痉挛似的波动在提醒她,她的肚子里有一条小生命,有一个“人”。自怀孕以来,身体其实比心理适应得更快一些,她一向只注意到自己身体上的变化,却在心理上准备甚少,可现在,她才对“母亲”这两个字有了实感——一条从自己血肉里生长出来的,活生生的生命。
“我要当妈妈了。”
阮灵想着,一阵欣喜盖过悲伤,又在看到洗衣机上贴着的花饰时涌起愤怒,这是她深深爱着的家啊!适才消减的对丈夫的埋怨又重新涨起,爱与恨此消彼长,起起伏伏,阮灵时而恨人时而自疚,又时而觉得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孩子啊孩子,你是否愿意来到这个世界,你又是否愿意有这般的父母,你会恨他们还是爱他们?
肚子里的生命无法回答,他还那么弱那么小像一颗柠檬委屈地窝在子宫里,只能每天释放微弱酸意劳乏母亲的筋骨。理智告诉阮灵,终止妊娠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她还年轻,丈夫精力充沛,哪怕再过十年,想要孩子也不是一件难事。可是,阮灵轻轻戳了戳小腹,可是,他刚刚动了啊,也许是感觉到了母亲强烈的情绪波动,他竭尽所能回应了她。
阮灵看向窗外,灯火明灭,在她的眸中投下奇异的光彩。
柏青是被阳光晒醒的,光束之中点点灰尘浮上浮下,罩起来的家具、空荡荡的地板、惨白的墙面,让她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她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时间,十点零三分。
阮灵送她到车站,此次分别,再见不知何年。
柏青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阮灵身上,她没有再询问阮灵丈夫的事情,只再三嘱咐友人珍重,万事都在健康的体魄之后。阮灵的眼睛像是不聚焦,她将柏青的手箍得很紧,还未说多少话,泪就哗哗流个不停,直叫旁人注目,离开时,她将一个薄薄的信封塞进了柏青的手里,然后快步走开,汇入灰黑色的人海,像一头扎进了淤泥里。
柏青打开,里面是一张欠条。
接下来,阮灵每天都很忙碌。她忙着产检,忙着卖房、租房、搬家、还债,还要时不时安慰失业的丈夫。她在一个搬家结束的午后短暂地得了空闲,斜靠在床边想要剪去大衣上的毛球,却窝在那里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是黄昏,剪刀仍套在她的手指上,她看到衣服上的毛球层层叠叠,像极了她起球的人生,突然间,她感觉到了苦涩,却在看了眼时间后迅速起身做饭,将这短暂的苦涩遗忘在了脑后。胎儿月份越来越大,每一次去医院都像是在闯关,无神论的她开始向神佛耶稣祈祷,祈祷的初衷是免除那些不必要的昂贵的检查费用,而非孩子及产妇的健康。渐渐地,阮灵没了少女时的羞涩,产检时看见有孕妇羞怯她还会热心地宽慰几句,从而释放她从丈夫那里收回的过剩的热情和澎湃的爱意。她的毛孔变大,鼻头发黑,腋窝有了味道,耻骨疼,走路的姿势也变得难看,夜里常常睡不好,排便不甚通畅,排气的频率也增加了。更糟糕的是她现在住的地方很小,有些难堪的场面想要避开丈夫也不能。
阮灵劝说自己,至少现在除了柏青的钱,剩下的债务都还清了,从零开始总比从负数开始强一些,可她还是在每个难眠的夜里静静盯着丈夫熟睡的脸,按捺不住想要给他一巴掌的冲动。凭什么,凭什么啊!婚前总听人说结婚是件一加一大于二的事情,现在她觉得能等于二就算是好的了,可让人想不到的是一加一有时候也会小于二甚至竟能成为负数!这些没人教过她。她觉得自己的头顶始终有一团乌云,将阳光遮住,留给她无限的阴霾。
这片阴霾在生产时愈发浓重。阮灵觉得此时自己不像是一个女人,准确来说,甚至算不得上一个人。她痛苦呻吟着上了产床,将羞于示人的部位展示在众人面前,又因孩子头太大而撕裂了下身,血流得像不要钱似的。阮灵望着花白的房顶,什么自尊、恐惧、疼痛,在这一瞬间通通消失了,她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护士擦了把婴儿,掰开他的腿给阮灵看了看,又问了阮灵什么问题,阮灵的嘴张了合合了张,没有声音。有白色的人影像幽灵在移动,垃圾桶里的纸飞了起来,一把闪着银光的巨大剪刀上上下下铰着空气,又朝阮灵铰了过来。阮灵一个激灵,突然想起偶尔看到的一个观点:产妇通常会在六个月后逐渐遗忘掉这些痛苦的经历,以迎接下一次妊娠。她死死咬住下唇,提醒自己莫忘,莫忘。于是短暂的抽离结束,护士正在为她缝合伤口,阮灵不住发抖,她感觉到缝合线从自己□□里穿过的拉扯感,她突然想笑,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破布娃娃。
是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男孩,但有双透亮的黑瞳,阮灵拍了一张孩子的照片发给柏青,而后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窗外有一颗巨大的广玉兰,此时开得热闹,不知不觉,已是四月好时节了。
收到照片的时候,柏青正将家里一盏漂亮的羽毛灯低价卖给同小区的人。她辞去了证券公司的工作,将要去德国攻读美学。
柏青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她觉得小婴儿个个长得都很像,阮灵家的皮肤却格外红,眼眶又大,乍看上去像个外星人。
柏青颇为违心地回复:宝贝真可爱!
梳妆镜前,她将蓬松的卷发慵懒地盘在脑后,露出羊脂玉般的后颈,她脖颈纤长,锁骨的线条像极了雕刻家的手笔,她在首饰盒内挑选一番,将一条水滴形的钻石项链带上,搭配同系列的耳钉,而后她站起身走远两步,镜子里的人身着黑色连体阔腿裤,两指宽的腰带系了一个平整的结,整体庄重又不失美感。她不笑的时候,嘴角是平的,眉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或许可以称之为忧伤亦或疏离,但倘若她笑,那忧伤疏离便成了明媚和煦,好似突然绽放的昙花,哪怕是陌生人也会被她吸引。
这是一场送别宴,柏青的三个好友都来了。她们是柏青的大学室友,都是本地人,毕业后也未远离家乡,只是海市颇大,几人一南一北一东一西,要凑齐也是不易。
“今天能聚在一起多亏了柏青。”
说话的是谭令仪,她披散着一头及腰的栗色长发,发软而细,上面仿佛打了蜡,在餐厅的暖光灯下散发着绸缎般的光泽,她坐在柏青的旁边,对面是林颖和崔兰时。
“没错,毕竟现在要见你们都得预约。”林颖附和,然后将四杯奶茶分发给众人,“我迟到了,老规矩,我请客。”她刚下班,连衣服都未换,身上的制服似乎是小一号的,稍抬手臂侧边的腰肉便露了出来。
一旁的崔兰时将她的衣服往下拉了拉,“蚕肥茧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衣服撑破了!”
林颖坐下来,她挽起袖子,圆滚滚的胳膊上带着一串粉色水晶,珠串中间坠着一颗金色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悦耳的声音。
“这你就不懂了,穿衣也是学问,衣服大小和业绩成反比。”
“歪理!你这么努力,工资涨了吗?”
“没有,并没有。”林颖的音量突然拔高,“不仅如此,本来该我升迁却被另外一个人顶上去了,他样样不如我——不是我在自夸,每月总结的时候我都是成绩最好的那一个,但只有口头表扬,切实的好处并没有落在我身上。不怕你们笑话,我听闻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我跑到洗手间去哭了一趟,还得把纸巾一直塞在眼角吸泪免得假睫毛掉了。”
“啊,你没问为什么吗?”
“我当然去打听了,我也很想知道嘛,但没人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大家含含糊糊,只说我还有机会。我啊,感觉自己就像是头前三寸绑了肉的狗,看得到闻得到却吃不到。”
崔兰时摸摸她的头,“我可怜的林颖。”
“对,我很可怜,也很敏感,所以请对我好一些吧,别对我的穿着指指点点了。”
“我还不是关心你。”
“谢谢了,可我不需要。”
“你……”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谭令仪伸手比划了一个暂停的动作,“打住,今天的主角不是你们二位。”她一边将秀发拢起一边看向柏青,露出来的耳垂仿佛一颗饱满油润的黄龙玉,“柏青,劝劝她们?”
柏青早就对林崔的掐架习以为常,笑着看向她们,怀念中带着纵容的目光让那斗鸡似的二人顿时偃旗息鼓。
菜已上桌,崔兰时扯过餐布放在膝盖上,她问柏青:
“工作得好好的,干嘛要去读研?”
柏青放下筷子,对上三双好奇的眼睛。谭令仪有一双古典的丹凤眼,瞳仁黑,眼里带着对未来的笃定。崔兰时有些近视,上学期间只有睡觉时才摘下眼镜,不过她今天带了浅蓝色的美瞳,被纤长的睫毛覆盖,有种异族的美。林颖的眼妆很浓,应当是时间久了眼影有些花,可并不影响双眼那小鹿一般的灵动感。就在这时,柏青蓦地想起阮灵的眼睛,那双沉甸甸拖着重担的眼睛,不知怎地,柏青头一次将自己的想法直白地讲了出来。
“我好像掉进了一个空荡荡的无底洞里,一直在向下坠、向下坠……我的耳边是呼啸的、没有尽头的风声,我伸出手什么都摸不到、抓不住,我睁大眼看见的是一片虚无。”柏青的手抚上自己的心口,“我这里空荡荡的,不高兴也不难过,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但我的念头却很活跃,有时担心未发生的灾难,有时懊悔自己过去的作为,有时觉得生命没有任何意义。我无法停止思考,只要闭上眼,那些纷杂的念头便挤进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想给自己找些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但我又厌倦了工作,所以便选择了读书。”
柏青的一番话令众人沉默片刻。
崔兰时率先出声,她问:“去看医生了吗?”
柏青轻轻点头,“嗯,医生建议我多出去走走——我前段时间去放生,接下来还会去参加公益禅修课,这些也许会帮助我。”
林颖说:“柏青,我觉得是你看东西太关注本质了,就像去散步,你不会去关注路上的风景,你只关注终点,我不是说这样不好,但人生本来就是过程,过程中应当享受对吧!咱们上学那会儿你就总是想太多,大好年华窝在书堆里,你应该多跟我们出门玩玩才对。”
柏青笑,“你说的很有道理。”
见她笑了,聚会的气氛逐渐热闹起来。推杯换盏,林颖带来的奶茶被晾在了一边,桌上多了几杯起泡酒,话题也从事业转到了爱情。
林颖晃着手腕上的粉水晶,说这串招桃花的水晶起了作用,那个大肚子的主管开始追求自己了。
“你要答应吗?” 崔兰时问。
“我在犹豫……”
“别着急,感情的事情急不来的。”
“我知道啊,但我很敢想——既想要个有钱有权的,也想要个看得过眼的,甚至渴望即便在对方知道我的爱情是出于对金钱权利的崇拜下,也能予我应有的尊重和人格上的平等。”
“你在做梦?以上几点能沾一点就算好了,多的是全不沾边的人。要我说男人顶不重要的就是长相,你把眼睛闭上不去看不就得了。”
把眼睛闭上,把眼睛闭上……
一闭上眼睛,乱七八糟的念头便往柏青脑海里冲,她甩了甩头,看向面前两个叽叽喳喳的姑娘,她们玫瑰花瓣一样的唇一开一合,说出的话语柏青却听不清了。
谭令仪凑到柏青耳边,呼出来的气带着馥郁的酒香,她抽出一只手,捏了捏柏青的。
她的声音很小,她说:“等下去我家。”
一餐结束,已是深夜。城市的灯太亮,星光也便不耀眼,天空被高楼分成不规则的几何形,抬头看去的风景便不如平视,所以城市里每个人的上眼皮都耷拉着,实在是眼肌缺乏锻炼的缘故。
送走林颖和崔兰时,柏青像个小朋友被谭令仪牵着走。
等红灯的间隙,柏青去看崔兰时,就见她仰着脸,夜风吹起秀发,露出她光洁圆润的额头,她的手凉凉的,黑珍珠似的眼眸亮闪闪,那一向端庄恬静的面庞此刻分外柔软。
她说:“既然心里是空的,不妨填满身体试试。”
二人一起吃了夜宵,喝了甜酒,又说了许多话,最后瘫倒在谭令仪的大床上,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才双双醒来。
谭令仪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柏青的眉心,想将那里的褶皱抚弄平整。
“还难受吗?”
柏青的面颊带着淡淡的粉色,她摇摇头,感觉自己的大脑依然在沉睡着。
“愉快吗?”
谭令仪丹一双凤眼里盛满探究。
柏青“嗯”了一声。
“柏青,我不知道毕业这几年你发生了什么,但我大概能猜到。我一向是这样认为的,心灵和身体,它们并不是二元对立的,它们是一体的,你的心出现问题的时候,你的身体一定也会出现问题,所以如果你只注重一面,那么痊愈的可能性是很小的——我说痊愈,不是认为你有病,我的意思你肯定能理解。你需要停止攻击自己,你需要接纳自己,你需要用更多的爱去疗愈自己。你看,我很想帮助你,可是我终究是不是你,你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柏青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她不说话,只是握住了谭令仪的手。
“不过,我自作主张带你回来不是要说这些,我是有私心的,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柏青主动拥抱谭令仪,将自己下巴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谭令仪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将手按向柏青胸口,感受着温热之下蓬勃的心跳。
“你的心明明就在这里啊,在你的身体里啊!”
柏青放开谭令仪,仰面平躺,她的项链紧贴在脖颈上,日光一照,像一滴正在发光的泪。
谭令仪是了解柏青的,就像柏青了解阮灵。大学报道的那天,谭令仪推开宿舍门时恰逢柏青出去,那扇门“嘭”一声撞在了柏青的头上。谭令仪看着眼前这个兰花一般的姑娘,还未来得及道歉,就听到对面那人说对不起,她既惊讶于这姑娘的美貌也惊讶姑娘的逻辑,明明是自己推门的力气太大,该自己向姑娘道歉的呀!美貌的人不少,谦恭的亦大有人在,但同时拥有美貌和谦恭的人却是少数。谭令仪当时便笑了,她向柏青伸出手,她说:“我是谭令仪,很高兴认识你。”柏青的手有些凉,有些硬,她青春的面庞上带着初次离家的不安和兴奋,她说:“我叫柏青,请多多关照。”
本是一句客套话,谭令仪却照做了三年。有时候她也会不解,自己明明是怕麻烦的人,却会对另外一个人如此上心,这种感情无关爱情,又比友情更为深厚,似乎女人天生就有一种母性,照顾人并在其中察觉到了乐趣。谭令仪想不明白,她便不去想,一切按着自己的喜好去做,直到柏青毕业——柏青提前修完课程,只用了三年便毕业了,其后她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只是甚少见面。
谭令仪用目光抚摸柏青,面前的人仍是初见时美好谦恭的模样,只是眉宇间添了些不应存在的忧伤。这个人她在找自己的“心”,可“心”就在她的身体里,要是她指的不是心脏,那指的是什么?形而上的心范围太广,自古以来众说纷纭,谭令仪很少去思考这类问题,在这个多数人追名逐利的年代,柏青还保持着一种对自我的探索,让谭令仪又惊讶又佩服,这个朋友实在是太有趣了,她真不想离开她。
送走柏青,谭令仪开始搜索德国留学事项,她怀着一种隐秘的冲动,想要给柏青一个惊喜,却在看到严苛的要求时打起了退堂鼓,她关掉手机,后仰到床上,一头秀发扇子似地铺开。床边有一支铃兰花,乳白色的花朵如小铃铛一般挂在枝头,此刻正散发出幽幽香味。
柏青回到家时被哗啦啦的水声吓了一跳。她望向客厅,茶几上有一束花,旁边摆着几盘菜,菜用碟子扣着,只从边缘勉强看出来似乎有鱼和鸡翅。
水声停歇,一个赤着上半身的男子推开门走了出来,他边擦头发边看向柏青,一双眼睛玻璃般透亮。
“欢迎回家!”
“齐修远?”
“看到我很惊讶?”
柏青一言不发,只盯着他。
“对不起,我本来想好好跟你谈谈的,但你把我删了,我只能来找你,正好我有钥匙。”
“你先把衣服穿好。”
“……别生气啊!你说的分手我不同意,你不尊重我,这种事情应该当面说,不是吗?”
齐修远走过来,一把将柏青拽到身前,他身上有氤氲水汽,带着熟悉的味道,有那么一刹那让柏青感觉到心安,以至于没能在第一时间推开他。
点缀在柏青的脖颈上、耳垂上的钻石,霰雪一样闪烁在了柏青的眼睛和肩胛上,又随着波涛的起伏“簌簌”往下掉,亮晶晶、白闪闪铺了一床。柏青睁开双眼,朦胧的日光,轻柔舒缓的音乐,空气中满是玫瑰精油的味道,心好像是不在,但那汪因爱才会流淌的泉眼,却渗出涓涓细流,她不明白,她明明不爱他了,却也会为他情动。身体和心灵,究竟是一体的,还是分开的?柏青陷入一片混沌之中,恰好一片雪落在了她的眼角,前方是什么全然看不清了。顶峰时,她在男人怀里放声大哭。
齐修远被吓了一跳,捧着她的脸吻她眼角的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啊……”
爱啊,什么又是爱?
阮灵躺在床上,因产后虚弱,肿胀的她常常满身大汗,将床单枕头全部浸湿,像一具从水中捞起的浮尸。她已经回到了出租房,在丈夫的提议下和婆婆一起管孩子,她没有孩子的命名权,又不知如何唤他,便听从婆婆取了“小满”这个乳名。婆婆是个言辞犀利而倔强的妇人,阮灵起初并没有母乳,婆婆便时不时将小满抱过去一边掐小满的脚心一边蹭阮灵的胸,次数多了,这神秘的宛若叫魂一般的仪式竟然唤起了女子的天性,使得阮灵一看到小满哭泣,身体便自动分泌出洁白的乳汁。阮灵怕极了小满的嘴巴,他每吸一下,都像是从阮灵的骨头里吸出骨髓,疼啊,阮灵疼得哭,小满在她身上不懈地吸咬,她的伤口未愈合,身下垫着厚厚的隔尿垫,几卷刀纸根本不够用,血流得太多了。于是阮灵就湿哒哒地躺在汗水泪水乳汁与血水里,听婆婆对丈夫说:“我没见过这样的女的,喂个奶都要哭,怕是没有母爱哦!”
丈夫应当是心疼阮灵的,他一开始常常帮助阮灵擦拭身体,给她换上干净的睡衣和枕套,端来水盆帮她洗脚,有时阮灵会短暂地感觉到幸福,这种幸福又在小满每夜必醒四五次的劳累中被消耗殆尽。婆婆心疼儿子,将他赶出去睡在客厅,自己则代替阮灵的丈夫躺在了阮灵的身边,夜里小满的哭声盖不住婆婆的呼噜声,阮灵侧着身子闭着眼,将胀痛的□□塞进小满嘴里止住他的呜咽,好让自己多睡一会。
丈夫找了一份工作,但他的收入远低于开销,尤其是有了小满后。阮灵的苦无人诉说也无法诉说,她先是沉迷购物,将柏青借给她的钱流水一般花出去,又爱上了算命,但是只听自己喜欢听的。直到卡里的余额变成三位数,阮灵哭了一场,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环顾杂乱破小的出租房,不明白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个样。
然而短暂地清醒过后,阮灵又迷上了晒孩子,她将小满的照片视频时不时挂在网上,甚至接到了广告。是了,小满已褪去红彤彤的颜色,变得洁白而柔软,他遗传了父母的优点,在一众眯着眼睛的婴儿中忽闪着大而圆的双眸,很是可爱。但靠孩子发家致富的梦想很快破碎,小满因护理不当,脸上起了大片湿疹,又因为痒他用尖而薄的指甲将自己的脸抓得全是血痕,婆婆既心疼又愤怒,两个女人爆发了第一次争吵,很快便是第二次、第三次……当你开始看一个人不顺眼时,对方只会越来越不顺眼。
婆媳战火烧到丈夫,他选择晚归、主动出差、甚至夜不归宿,直到某一天,阮灵在丈夫的手机里发现了另一个女人的痕迹。他对那个女人诉说着对这段婚姻的不满,说自己的无奈,说妻子的霸道,说曾经对阮灵说过的种种情话,万事说尽,所有人都是胜者,只有他是一个受了重伤的无辜男人。
丈夫的背叛犹如一盆冷水浇到阮灵身上,她颤抖她激愤,郁气聚为一团,从她的腹部慢慢升至咽喉,使她患上了梅核气。
她终于打出了先前未打出的一巴掌,也打醒了迷雾之中的自己。这个曾经深爱过的男人,他仍是旧时模样,生活爱重他,只把痕迹刻在了他妻子的身体和灵魂上。
爱情啊,从来就是这般易变,还是只有这个男人的爱是易变的?
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半山腰间古禅寺的檐角上,搅散清冷的风送来的阵阵檀香味,又染湿红绸缎绑着的祈愿牌。天空是写意的灰蓝色,山间有开花的树,有粉的也有红的,点缀在苍绿色的大山上,颇有几分“山青花欲燃”之感,即便不坐下来欣赏,匆匆瞥一眼也是美的。
柏青想,念头总是千变万化,本心应是如常的。
她正盘坐在蒲团上,双眼微阖,试图控制自己那些无序的念头,而不得。
她悄悄动了动发麻的脚,一阵酸爽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环顾四下,每个人都是严肃而虔诚的,禅师的声音仿佛远道而来,让人听不真切,只有那丝丝雨声和时不时的鸟鸣声提醒柏青,此刻她已远离了城市的喧嚣,来到了一处清净之地。她将在这里,放空五感,让自己的身体和思维安静下来,从而使得内心丰盈。
柏青在这里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有失了孩子的老年夫妻、有创业失败的中年人、有为重病父母祈福的同龄人……似乎是“不幸”让众人聚集在了一起。禅师是个年迈的长者,他身姿挺拔胡须长而洁白,颇具仙风道骨,说起话来却自有一番匪气,原来他幼时经历了战争,他说:“你们生在和平岁月便已是天大的福报。地震、海啸、火山爆发……这些自然灾害是人无法避免的,只有战争是人类挑起的,是因人而生而伤害人的。人呐,但凡体验过一次战争,那些没放下的就都放下了。”
柏青想禅师大抵是对的,自己不用担心家园破灭,吃得饱穿得暖应该是幸福的,可为什么还是不快乐,难道是人性中的“贪”字,在自己身上壮大了?可自己实非贪婪之人,就连究竟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啊!
这段时间的禅修,让柏青的心情平静了许多,是殊胜的风景、清新的空气、良好的作息和长时间的自我剖析,也有可能是对比之下周围人似乎都比自己惨,让她的烦恼显得不足为道,甚至有些矫情。柏青觉得自己的问题主要是情绪问题,而情绪问题在生死、离别、疾病面前,算不得什么。她这样安慰自己。
再回到海市,恍如隔世。还有一个星期就要离开,柏青将房子退租,暂时住在了齐修远的家里。市中心的大平层,视野开阔交通便利,齐修远常在落地窗前紧紧拥抱着柏青,贴在她后背上说自己永远是柏青的退路。这话让柏青想起了妈妈,她记得妈妈常说不论什么事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但这次柏青没给自己留后路,她像撕掉过期的日历般将父母的房子卖掉了、工作辞掉了、待了七年的城市离开了,她不想再回头,也笃定不会再回头。
老家的房子中介帮她卖了个好价钱,看着颇多的数字,柏青惦记着阮灵,不知道那五万块钱有没有帮助到她,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聊天页面还停留在那张初生的婴儿照片上。她想阮灵一定是太忙了,毕竟阮灵自己还是个孩子,要去照顾另外一个孩子,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一个寻常的日子,柏青拉着行李箱,告别齐修远和匆匆赶来的谭令仪,转身向前走去。
飞机划过天际线,将陆地抛在身后,抛在脚下。高楼大厦,河流山脉,这些曾经挡在眼前的巨物离远了逐渐变得渺小,小成微不足道的一个点,逐渐消失不见。离远一些吧,离得再远一些吧!
柏青一直盯着窗外,直到云雾取代了大地。
她的导师长相神似黑格尔,谈话时深邃的目光总是盯着对方的眼睛,就算是极擅于说谎的人也会被他这双智慧的双眼识破。他问柏青,我知道你大学读的是金融,这是非常受欢迎的专业,你为什么不继续攻读却选择了哲学,而且是其中相较而言更冷门的美学,你是否只是为了获得一纸证书?
“如您所说,我大学期间攻读金融,毕业后在一家证券公司工作,可以说与哲学毫不相干,所以当我选择了这个专业后,不止您,我身边的朋友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其实我一直对哲学保持着浓厚的兴趣,大学期间我选修了哲学方面的课程,有一定的哲学基础。我们都知道哲学是关于智慧的学说,它也是关于思考的学说,中国古代的大思想家孔子有句话叫做‘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它强调了学习和思考的重要性,学习是每个学生都会做的事情,而思考则需要更深的自觉和毅力。哲学不像金融那般具有很明显的实用性,但它能帮助人了解人性的复杂,这在科技急速发展的现代是被人们忽视、却非常重要的部分,要知道,我们现在研究的哲学,被奉为经典的许多东西,都来自几百甚至几千年前,这也就是说,我们的科技一直在发展,尽管我们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人类的思想却没有多少进步,这实在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科技发展到今天,有太多工具可以代替人类去思考,我们只需要简单地输入指令,便可以迅速得到想要的答案,甚至它可以为你提供详尽的思考过程,人的惰性在这一点上得到了充分的展现,我们需要对抗这种惰性。但其实,不瞒您说,我在申请成为您的学生时,也借鉴了不少这样的工具,所以我也具备充足的人性特点——懒惰。”
善意的笑声在周围响起,黑格尔盯着柏青,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之所以选择美学,是因为相对伦理学逻辑学等,它更富有治愈力——我曾因心理问题在山中住过一段时间,那里的景色非常美,我通过我的感官,眼睛看到自然美景、耳朵听到美妙的鸟鸣、鼻子闻到清新的树木香气,这些让我对美有了更深的认识,也跳出来思考过,究竟是我觉得它美它才美,还是因为它本身是美的,才让我感受到了美,总之不论如何,我都被眼前的景象征服并且治愈了。我想起我在证券公司工作时的经历,那时我的情绪被红色和绿色的线左右,我的精神紧绷,感觉不到色彩的美,然而当我看到红色的山花、绿色的山木,我才真正理解了色彩更美的样子在自然中、在艺术作品中,而不只在屏幕上。总之,一纸证书对我来说重要也不重要,我更在意的是为获得它而学习、思考、自省的这段路程。”
黑格尔将手中的书本合上,他头微垂着,目光却鹰一样锁定柏青。
“我有一个问题。你刚才所说,工具代替人类思考会加剧人的惰性,所以你对这些工具的看法是消极的,是吗?”
柏青摇摇头。
“不,我的看法既不消极也非积极,我的意思是工具就是工具,该如何被我们使用才是我们应该探讨的问题。工具的产生帮助我们节省时间和精力,弥补我们认识上的不足,拓宽我们思维的边界,在一定方面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但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一直用工具代替大脑去思考,在未来会是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工具会使得一部分人缺乏思考,而缺乏思考的弊端并不会很快显现,它可能会出现在我们下一代或者下下一代,继而愈演愈烈——向下走总是很容易的。人们的大脑缺乏训练,导致的便是思想的退化,大脑的萎缩,社会的退步……”
“打扰一下,我记得贵国古代有位思想家——老子,他说‘民之难治,以其智多’。你结合他的观点,分析你对上个问题的看法。”
“人类需要智者,就像行船需要灯塔。但问题是仅有灯塔是不够的,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人类社会是一个共同体,我们需要共同进步而不是一个智者去代替整个社会,所以人需要思考,需要进化。而老子的意思是让人们回归淳朴,他旨在强调一种道德规范,这与智慧并不相悖,并且人们的思想总是受到时代局限和环境的影响,这是不可避免的。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当如何使用这些新出现的工具,我并没有确切的答案,这是我需要去思索的问题,也是大家需要去思索的问题,我想我将在这几年的学习过程中去寻找答案。”
黑格尔阔大的鼻翼微微翕动,唇角的法令纹拉向两边,他将手放在胸前垂下眼睫。
“欢迎你,来自中国的朋友。”
三年时间,柏青一头扎进了书海,她心无旁骛,与来自不同时空的智者对话,眼界变得开阔,心也坚韧了起来。她时常坐在校园的长椅上,坐在凉爽的树荫下,坐在绿色的草坪上,捧着一本晦涩难懂的书籍一坐就是一上午。她翻辞典看原著,听同专业的几个人辩论,她不常发言,却在每次辩论到焦灼时被询问观点,她语气平和带着东方独有的魅力,轻易地征服了身边的同学。
学校的附近有个小山坡,那里有一条蜿蜒小路,路的两旁是高大的山毛榉,柏青常沿着这条小路散步。她卸下精致的首饰,将秀发扎成马尾,粉黛不施,穿着平底鞋冲锋衣,边走边思索,从日出到日落。山坡的另外一侧不远处是个小镇,柏青曾慢跑去那里吃过一顿午饭。更多的时候,她是沿着这条小路来回走,她会带一些面包渣去喂鸟,也会用坚果来逗弄树上的小松鼠,有时风大,树叶哗哗作响,那些黄褐色的、生病的叶子便像蝴蝶一样飘落下来,完成叶生最后的舞蹈。柏青把帽子扣在头上,仰望天空,仰望落日,在风与树的博弈间灵光乍现,备受鼓舞,这种“灿烂的感性”让她感受到了大地原始的召唤。
平日里,除了书籍和简单的食物柏青几乎不购物,她物欲极低,三年时间行李未有增加,她的动手能力变强,不会做的事情也不怕,她在做中学,生活一度如同回归原始般简单却丰富。她不常使用手机,与齐修远许久未联系,谭令仪会发来信息,告诉她一些趣事。有一次谭令仪拍了一张照片,上面是齐修远揽着一个窈窕女子的腰,谭令仪应当是距离他们很远,齐修远脸上的表情看得并不真切,柏青平静地将照片放大,她已经逐渐开始遗忘这张脸,她看见齐修远嘴边的笑,感觉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齐修远不是坏人,她却一直在逃避,归根结底只是不爱他了。
阮灵也不爱丈夫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回打在她的脸上,白皙的脸颊变得通红,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她与丈夫之间那条爱情的线,因为长时间绷得太紧失去弹性,早已老化,这一巴掌将这根老化的线彻底打断。
阮灵飞速与丈夫离婚,因在哺乳期,小满归阮灵。她立即给孩子改了名字,小满变为小空,满总是不好的,就像水,水满则溢,就像月,月满则亏。空很好,意味着无限的可能。离婚的过程很不体面,阮灵觉得自己像个泼妇,而丈夫像个赖皮,她大骂丈夫,“我真是瞎了眼了当初才会嫁给你!”丈夫不甘示弱,言语反击,阮灵抱着小空,将孩子的脸凑了上去,她说:“骂吧,骂吧,当着孩子的面你多骂几句。”于是丈夫哑火了。一开始,阮灵纯粹是怀着报复的心理来争夺孩子抚养权的,而后在拉扯的过程中看到了丈夫的另一面,她下定决心,绝不让孩子跟着这样的父亲。离开时,看着婆婆那张因为失去孙子而哭泣的脸,阮灵有那么一瞬间的幸灾乐祸,她得意洋洋,却忘记自己口袋中只剩不到一万块钱。
就让那老太婆哭去吧,让她对我那样刻薄,就让丈夫后悔去吧,世间再无一个女子像我这般爱他!阮灵思及此处,有些怨恨当初轻易交付的自己,又想到丈夫出轨的那个人,她想,凭什么要让他们这么好过?她去丈夫公司闹,去第三者的家里闹,在发泄心中怨气时获得了一些关注和旁人的同情,使得众人茶余饭后多了些谈资。她不管不顾,失了面子又撕开里子,把血淋淋的伤口给众人看,大悲之后是彻底的平静,她的郁气通过口腔和肢体语言消耗殆尽,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孩子身上。
阮灵很爱小空,她总是皱着的眉头在看到小空的笑脸时会很快变舒展,她喜欢嗅小空身上的味道,喜欢玩他肉肉的小脚丫,她经常趴在小空肚子上逗他笑,只要他笑,阮灵的疲惫便一扫而空,她想不管多苦多累,她都能撑过去。但很快,她又被现实打了一巴掌,这个快要一岁的小人儿,逐渐学会走路,每一步都需要大人的悉心照顾,她不得不时刻关注着孩子,根本无法抽出时间去工作。她租了个房子专门给小空拍视频,想将小空打造为一个网络红娃,但她太着急了,又缺乏审视,以至于很快上当受骗,将为数不多的钱财又换成教训。
阮灵开始卖掉自己的东西,多数是产后用柏青那五万块钱买来的。那些漂亮的衣裙,艳丽的口红,浮夸的包包,阮灵自己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买这些,她很后悔,要是没花掉那些钱就好了,至少现在不会过得这么窘迫。她看到一家彩票店,怀着巨大的期望买来一张,小心翼翼藏在架子上的铁盒里,又在两日后取出来随意扔进垃圾桶。
前夫来找过阮灵,想要孩子的抚养权,阮灵却一口回绝了,她神气极了,她说:“你以后都甭想再看他一眼!”
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觉得解气,一种初为人母的全身心占有一人的愉悦感涌上心头,伴随着尘封已久的爱和热情全部洒向了不满一岁的幼儿。然而再多的爱也无法兑换成钱财,阮灵看着卡里日渐减少的数字,不得不放弃幻想,寻找工作。
这天,阮灵将孩子放在了托儿所,她要去参加一场面试。
面试官从眼镜上方打量阮灵,她说:“有两个问题,一是你大学为什么读了五年,第二是上个工作为什么辞掉,中间空缺的这一年多你做什么了?”
阮灵说:“你这是三个问题。”
“先回答吧!”
“我大学延毕了,因为学分没修够,高数太难了,你肯定知道的吧!”
面试官没说话。阮灵吸了吸鼻子,长时间缺乏与外人的交流让她的措辞变得简单而直接,除了与小空说话时夹着嗓子,她现在总是习惯性地用着与前婆婆对话时的腔调,她察觉到这点,语气柔软了一些。
“上个工作辞掉是因为我当时怀孕了,前期不舒服总是请假,索性就不做了。中间空缺的时间当然是生孩子养孩子了,你是女人你能理解的吧?”
面试官沉默了片刻,她说:“你先回去等通知。”
于是便没了下文。
阮灵没放弃,又找了几家,皆是以失败而告终。
一日午后,她正在求职的路上,托儿所的看护打来电话说小空发烧了,让她带回去看看。
于是阮灵急忙接了小空,将他送去医院。路上,小空像个小火球,沉默地睡在母亲的怀抱里,他是高烧不醒,手脚上、嘴巴里全是骇人的小红点,他被诊断为手足口,症状颇为严重。
“打过疫苗吗?”
“没有。”
“为什么不打?”
“以后打……”
“最迟一岁之前。”
“好。”
简单询问过后,医生让小空在医院里住了下来,并交代阮灵每隔一段时间用温水擦拭小空的身体帮助孩子降温。阮灵一个人跑来跑去拿东西、买饭、办手续、交钱,夜里挤在小空的床边,小空一动,她便惊醒,敏锐得如同一条看家的狗。每当她离开小空的病床时,便不得不拜托护士和周围的人帮她看着孩子以防被陌生人抱走,护士曾询问孩子爸爸呢?阮灵便怀着忧伤的神情告诉对方,“孩子的爸爸死啦!”
于是她总能得到人们的帮助,她是确确实实希望前夫死了,而不是出轨了,这比死了更让她难受。
极度的困倦和劳累让她不修边幅,她数日没有洗澡,头发乱抓成一把,衣服也从未换洗过。她理解“祥林嫂”,成为“祥林嫂”,逢人爱诉苦,讲述自己的伤心事,又在获得人们的怜悯时内心浮现出莫名其妙的满足感,她觉得同情心真是个好东西,尤其是被用在自己身上,而抛下自尊也没想象中那样可怕,可怕的是穷且自尊心强。阮灵实在是希望可以得到帮助的,哪怕是同病房的人偶尔分享的水果,也能让她节约一笔花销。
小空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阮灵的钱包见了底,还欠着一个月的房租,能卖的东西也都卖完了,阮灵站在狭小的房屋里,站在大雨里,想到了“山穷水尽”四个字。
她将小空抱在怀里,埋在他幼小的脖颈上哭泣。人们总是说天无绝人之路,可眼看着自己的路一条条消失,这又能怪谁呢?阮灵才不想怪自己,她知道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才不后悔呢,死都不!
有一次她走到了河边,她想就这么走到河里头,直到黄色的河水漫过她的头顶,把她肩头的重担全部冲走,可很快她冷静了下来,她安安静静坐在河边,就那么呆着、望着,逐渐与河边的顽石融为一体。
混沌的黄、新芽的黄、花蕊的黄,大片的、摇曳的、零星的……
阮灵开始带着小空一起找工作,她不想再把孩子放在那个细菌培育皿似的托儿所了。事实上,她已经看上了一份工作,是个早教中心,招聘要求不高,而且成功入职后可以带着小空一起。
她越过招聘,直接找上了早教中心的负责人,她如实地诉说自己的困境,又夸大自己的优点,将养成年画娃娃似的小空带给负责人看,以强调自己对于管孩子这件事情信手拈来。许是她热情洋溢的性格发挥了作用,又也许是见她实在可怜,负责人同意让她试岗一个星期。这期间她没有在早教中心,而是拿着传单去广场、去公园、去小区门口,去任何可以发现小孩的地方宣传早教中心。她怀里绑着小空,时不时需要把小空放下来让他走上一段路,她与带孩子的奶奶们聊天,与推婴儿车的妈妈们聊天,她不遗余力宣传着早教的好处,待回到早教中心,已是双腿如灌铅。这一星期,她每天可以拿到五十块钱。
阮灵果真拉到了客人,于是成功入职。一个月后,她拿着不算多的工资喜极而泣,她立即带小空去打了预防针,剩下的钱付了一半房租。她尚未给小空断奶,因为奶粉太贵,但是她在超市的货架前徘徊了许久,她指着这些货物对小空说:“下个月,下个月妈妈买一罐给你尝尝,好不好呀?”
小空的肉手拍着奶粉罐上的娃娃,“啊,啊”了两声,露出了米粒似的小牙。阮灵转过头去看着小空,她开心极了,“我的小空怎么这么可爱呀!”
生活艰难,阮灵的精气神却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她的皮肤慢慢恢复光彩,变得紧致而光滑,鼻尖莹润,唇形饱满,虽然经历了产后脱发,但新的头发也源源不断长了出来,阮灵将其归因于脱离了婆婆的言语攻击,她想以后结婚再也不要和婆婆住在一起,不不,为什么还要结婚,受够了!如果阮灵的出租屋有全身镜,她一定会发现自己瘦了,褪去了哺乳期时的浮肿,她的体型便有了明显的变化——髋部变宽,手臂和大腿肌肉增多,长高了一厘米,脚甚至也大了,腹部不再平坦,变得丰盈而有弹性,而变化最大的是她的眼睛,那失去的亮光又重新回来了,更添了几分为人母的随和与包容。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是个成熟女人的模样了。
年少时,谁不是青春洋溢的美,但多数少年少女们是美而不自知的、是羞怯的、是小心翼翼的,实在是青春的美转瞬即逝,还未发扬出来,便无影无踪,多数人会在这段美逝去后落入寻常,少部分则是换一种美法,更恒久也更具个人风格。
柏青的美便是后者,长久的沉思让她蕴含一种空灵之美。她像是不接地气,却又踏踏实实地站在那里,周身气质缥缈,像烟云中的苍松,像水雾里的睡莲,像国画像诗卷。
三年时间,她按时且优秀地修完课程拿到了毕业证,决定在一星期之后回国。那位神似黑格尔的导师甚是遗憾,他想让柏青继续读书,最好攻读自己的博士生。
柏青礼貌拒绝,她说:“抱歉,老师。我觉得我现在的水平难以应对博士期间的课程,虽然我很努力,但是却有很多不足之处,这些需要靠阅读,靠阅历,靠时间去累积。我是非常想继续读下去的,但不是现在,可能是一年后也可能是五年后,如果那个时候您还愿意,我非常期待能再次成为您的学生。”
她继续说:“关于第一堂课那个问题,我已经有了答案。我想,人类有很多工具,未来会出现更多的工具,但最好的工具便在人们自己身上——即我们的大脑,它是比任何精密的仪器都更加智慧和便捷的存在,更有与人类相匹配的自主性、无尽的想象力、玄妙的直觉力,以及伴随着灵魂成长而生出的使命感和神圣感。尤其是最后一点,这是任何其他工具都无法取代大脑的关键,也是人之所以为人,更高于他物的原因之所在。所以,我想我不会排斥日新月异的科技成果,更会好好使用自己的大脑,让它与我一同成长,最终成为一个完具的真正意义上的人。”
导师送给柏青一本厚重的书,一双深邃的眼注视着自己的学生,他说哲学问题从来都不是学历问题,它是终生问题,就算将来没有继续上学,也请自己的学生保持思考和阅读的习惯。人生短暂,请清醒地活着。
曾盘踞在柏青脑海中的念头并没有消失,却变得井然而富有逻辑,柏青有时单独拎出来一条思考,有时用纸画思维导图画出一大堆。在离开的前一天,她又去了时常散步的小山坡,她要向那位沉默而厚重的老友道别。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金晃晃贴在她的脸颊上,她突然笑了起来,应是少了学业的压力,老友此时分外可爱。她的身旁有棵树,树干苍劲,树叶却是毛茸茸的,仔细看去,深深浅浅的树皮仿佛一条条裂开的路,有尾巴很尖的蚂蚁在路上游闲地散步,柏青拾起一片树叶,轻轻戳了戳那个林间浪子,便见蚂蚁急促地行走了片刻,又突然止住,一双触角晃啊晃,似在探索新的路程。蚂蚁走路靠的是眼还是触角呢?柏青记得自己很久以前读到过,但是记不清楚了。她想,应当是靠触角吧,它的触角总是动的,一直在试图捕捉空气中细小的动静,而它的眼睛,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柏青缺少一个放大镜,这样看来,就算是把蚂蚁的眼睛遮住也没事,触角可以代替双眼。那么人呢?如果眼睛被遮住的话,她看着四周绿茵茵的草木、蜿蜒而颇具趣味的土路、透蓝天空中的鸟儿,这些不都就看不见了吗?看见美,从而感受美,寓情于景,最终情景交融,这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样的话——看见,便是所有一切的基石了。首先,我要能看见它们啊!柏青向后靠,最终半躺在了石头上,她眯着眼睛,一只手遮住阳光,长舒一口气,舒适惬意,忽而,她又坐了起来,她想,世上也有天生就看不见的人啊,他们要怎么去感受美呢?
说到底,视觉也只是一种感官罢了。
片刻后柏青又躺了回去,她闭上眼睛,将帽子盖在脸上,试着去听风声、树叶声、鸟鸣声和自己呼吸的声音,她的手轻轻摩挲着身下的石头、石头旁的灌木、纤长的草叶子,用指尖最敏感的区域感受着它们的形状和温度,她深长呼吸,嗅到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也嗅到了盛夏的燥热味。柏青开始在脑海中作画,她用大片的草绿色和天蓝色填充画面,又画上顽石、灌木丛、短趾旋木雀,毛榉树和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她在画上点缀道道金色,描绘出光的形状,她还想画一条底部满是彩色鹅卵石的溪流,虽然山坡上并没有。待柏青心满意足画完这幅画,已是黄昏时分,她的内心久违地充满了盛大的喜悦。
柏青是羡慕水的,但比起成为潭水、池水,她更想成为河流——不囿于一方天地,昼夜奔腾,静时不泛波澜,怒时刮走沿路障碍,喜时滔滔不绝,边走边唱,闯出一条宽阔的通海路。河流总是会受伤的,但它会将那些荆棘藏在淤泥里深埋在河床下,恰似蚌育珍珠。
名为柏青的这条河流淌至国内。
她先回了一趟海市,这段行程倒是在计划外,因谭令仪婚期将近,柏青需要去参加婚礼。
柏青与准新娘先见了一面,跟准新娘在一起的是她的未婚夫王敬轩,两人男才女貌,甚是登对。
谭令仪大学期间只谈过一次恋爱,分手后便常高呼单身自由,却是宿舍四个人里最早结婚的一个,这让柏青有些惊讶。
“我是喜欢自由但又不愿对抗的。我是家里的独女,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六双眼睛都盯着我,前几年我还能从容一些,可我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顺从他们,反正早晚得结婚,不如就现在,正好这个年纪是我认为最适合结婚的年纪。”
谭令仪笑了笑,“你知道吗?人生有很多锁,每过一关,都需要一把新的钥匙,只有拿到钥匙的人才能通过。上学时我们的钥匙是优异的成绩;就业时我们的钥匙是高情商高学历;恋爱时我们的钥匙是漂亮的脸蛋和玄妙的吸引力。现在我前几关都过了,也该拿着婚姻这把钥匙,去开启下一把锁了,我不知道门背后是什么,也不知道前方路通往哪里,但总要往前走,不是吗?”
柏青握住了谭令仪的手,她说:
“你一定会幸福的。”
铺满鲜花的道路尽头,柏青和崔兰时穿着淡紫色的纱裙站在谭令仪身侧,她们今天是伴娘,林颖因为出差没办法参加,却打来电话,一边祝贺朋友一边咒骂黑心的主管,成功地逗笑了新娘子。
当钻戒套上无名指时,新娘微微颤动,她的目光停留在闪耀着火彩的钻石上,又移向捏着钻戒的手指,而后慢慢往上看,直到看见新郎垂着眼睛的面庞,他也在看这枚戒指。冥冥之中,谭令仪感觉有一道线将她与这个男人绑在了一起,从此单身的自由不再,她和这个男人像是风筝和线,又像线和风筝,彼此牵引,又彼此约束。
这就是婚姻的意义吗?
谭令仪恍惚了片刻,面上却一直是笑的。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因为太热,她的丈夫手心出了许多汗,谭令仪想放开这双手,却被握得紧紧的,汗水渗透蕾丝手套,将谭令仪的手也弄得湿哒哒黏糊糊,令她无端生出厌烦。
柏青的注意力一直在谭令仪身上,自然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好友的不快,她轻轻招手唤来跟妆师,嘱咐了两句,谭令仪便在对方的帮助下脱离了当前的窘境。
结婚时大部分人都是开心的,柏青还记得阮灵婚礼时发来的视频,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恨不得飞遍全世界去宣唱自己的幸福。然而这只小鸟很快就变得疲惫,原来她的丈夫不是要同她一起飞翔,而是要骑在她的背上用她来飞翔,那么一对小巧的翅膀,又怎么能不累呢?
谭令仪从容且体面地完成了婚礼仪式,她仪态优美举止端庄,嘴角的微笑像是刻在脸上,眼睛却是深不见底的黑色,乍看是在笑,再仔细看却觉得那笑容甚是公式化,她的眼睛里根本没有笑意。
崔兰时却很高兴,她用手肘碰了碰柏青。
“柏青,这是你第几次当伴娘了?”
“第二次,第一次是以前的同事,我被抓了壮丁。”
“那只能再当一次了。”崔兰时如临大敌,她说:“看来我必须赶在林颖前面结婚,可我还没男朋友!”
“为什么只能再当一次?”
“伴娘最多当三次,超过这个数你就嫁不出去了,我可不能害你!”
柏青说:“那你得快点,别被抢先了。”
崔兰时想到了什么,突然俯身看向镜子里的谭令仪,“让你老公把伴郎团那几个给我介绍一下,事成后有重谢!”
谭令仪这回是真的笑了,她点头,“行啊,我舍身为友当红娘。”说着她又转向柏青,她问:“柏青,你会结婚吗?”
柏青想了想,她说:“不知道。”
“柏青。”
“嗯?”
“你也会幸福的。”
婚礼结束,柏青脱下高跟鞋,她的后脚踝被磨得通红,已经适应了平底鞋,再换回高跟脚是第一个反对的。她拉着行李箱,离开海市来到京市,她已提前租好了房子,将在这里开始一段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