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蕾娅从来不知道,去上个厕所还要坐飞机。
她在那条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上狂奔了大概三百米之后,终于在一面墙上发现了一个呼叫按钮。
按钮旁边贴着一张更小的纸条,字迹娟秀——
“如需快速抵达卫生间,请按此钮呼叫专线飞行器。”
她没有力气吐槽。
她按了按钮。
三十秒后,一架粉色的小型飞行器降落在她面前。
驾驶座上没有人,是自动驾驶,舱门自动打开,里面只有一个座位上面放着天鹅绒软垫,扶手上放着一朵新鲜的玫瑰。
她爬上去,坐好。
飞行器升空。
窗外是玛丽苏学院的俯视图——白色大理石、粉色玫瑰、修剪成爱心形状的树丛、喷泉广场上的玛丽苏小姐雕像。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内心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五十公里。
修一个离教学楼五十公里的厕所。
然后配专线飞机。
这个世界的逻辑体系,她不打算再试图理解了。
飞行器降落在一栋独立的白色建筑前。
建筑不大,但精致得离谱。
门框上雕着玫瑰,窗户上镶着金边,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皇家卫生间”。
她推门进去。
这哪里是卫生间,分明是皇家宫殿。大理石地砖,玫瑰精油的味道,连冲水声都是一小段竖琴曲子。
她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精神却在发抖。
从隔间出来,她在洗手台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灰头土脸,蓝头发上沾着飞船残骸的碎屑,额角有一道被流弹擦出的浅浅血痕。
她用温水洗了手,推开门,站在这栋“皇家卫生间”的门口,环顾四周。
好。
厕所上完了。
接下来往哪走?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学院的哪个位置。
走廊不在这里。
教学楼不在视线范围内。
专线飞行器把她送来之后就自动驾驶走了。
她掏出从军车上顺手揣进兜里的半块甜饼,咬了一口,原地转了一圈。
周围是一片树林。
树冠很密。
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金色的斑点。
空气里没有硝烟味。
没有口号声。
偶尔有几声鸟叫。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感受到安静。
然后她打了个寒颤。
不是生理上的冷。
而是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阴冷,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指顺着她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上点。
一节。
一节。
又一节。
她的寒毛竖起来。
呼吸凝在喉咙口。
半块甜饼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她猛地转头,看向树林深处。
什么都没有。
但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一种原始的,像浓烟一样从某个方向渗透过来的怨念。
时蕾娅的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
我靠。
这里难道有鬼?
她的双腿在第一时间决定发软。
表姐给她讲过的那些地球恐怖故事,此刻像开闸放水一样从记忆深处涌出来。
午夜十二点镜子里的倒影会转头看你,厕所最后一间永远有人敲门但打开什么都没有。
她刚才上的那个厕所是多少间?
她没有数。
她是不是进了最后一间?
她也不记得了。
时蕾娅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冒冷汗。
但她脑内的幼儿养护系统没有任何反应。
她等了三秒。
那甜美的提示音没有跳出来说“检测到危险,建议宝宝远离”。
没有。
养护系统安静如鸡。
这说明什么?
说明要么眼前的威胁不存在,要么威胁存在但不会对身体造成实质性伤害。
养护系统的判定标准很单纯。
身体受伤才算危险,心理创伤一概不管。
她深吸一口气。
系统没报警,说明不会死。
不会死,那就——
不对。
她为什么要过去?
正常感觉到阴冷怨念的第一反应是跑,不是走过去。
但她在这个世界经历的离谱事情已经够多了。
龙傲天玛丽苏为了脸打几年的仗。
去厕所要坐飞机。
智商测试最后一题是写八百字赞美文。
再多一件撞鬼的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养护系统说了,没有实质性威胁。
她的好奇心开始和恐惧打架,打得难解难分。
恐惧说:那是鬼啊。你一个二十三岁的外星宝宝,面对鬼你能做什么?
好奇说:养护系统没报警,说明不是真鬼。
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你不是一直在收集这个世界的情报吗?这明显是个重要情报源。
万一这个世界还有鬼呢?
恐惧说:表姐讲的故事里,第一个去探查的人从来都是最先死的。
好奇说:那是因为故事需要第一个死的人来营造恐怖氛围。你不是故事里的配角,你是主角。主角不会第一个死。
时蕾娅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是主角了?
在幼儿园她连积木区的小组长都选不上,老师说她没有领导力。
算了。
现在不是自我怀疑的时候。
她屏住呼吸,把剩下的甜饼咬在嘴里,双手扶着旁边的树干,一步一步朝怨念的源头探去。
越往前走,空气越凉。
四周的树影变得更深,鸟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
脚下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动。
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她自己的神经末梢上。
怨念越来越浓。
浓得仿佛能在空气里凝结成实体,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树枝之间,把午后的阳光都滤成了一种灰蒙蒙的颜色。
她拨开最后一片树丛。
看见眼前的景象时,她整个人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了。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里咬着的甜饼掉在落叶上滚了两圈。
牙齿在打颤。
手指抓着地面往后退。
后背撞上一棵树干,退无可退。
一个少女。
黑发披散,戴着眼镜,正用头疯狂地撞树。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咚响,树冠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树干上斑驳的暗红色痕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那不是颜料。
时蕾娅的瞳孔骤缩到针尖大小。
少女忽然停了。
她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慢动作转过来,额头上的鲜血顺着脸颊淌下,分成好几道。
淌过眉骨。
淌过颧骨。
淌过嘴角。
染红了镜片后的眼睛。
她盯着时蕾娅。
嘴角缓缓上扬,扯出一抹微笑。
那一瞬间,时蕾娅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思维活动被一键切断,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本能。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瞳孔放大。
血压飙升。
张嘴。
吸气。
然后养护系统炸了。
一道电流毫不留情地击中她的脊椎,把她从即将晕厥的悬崖边缘硬生生拉回来。
刺耳的警报声在脑海里炸成一片,养护系统甜美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检测到宝宝意识即将丧失!启动应急电击!不要晕!不要晕!请保持清醒!此对象不具备生命威胁!重复,此对象不具备生命威胁!”
她没晕。
养护系统强行把她从昏迷边缘电醒,但她的大脑还是一团浆糊。
恐惧和被电击的疼痛搅和在一起,再加上那个撞树少女还在盯着她微笑,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她张开嘴,发出了一声自己都没听过的尖叫。
“啊——!!!!!”
黑发少女被她这嗓子吓得猛退三步,血淋淋的额头差点撞上另一棵树,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刚才那棵被她撞了半天的树干。
她的微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惊恐和茫然。
她看着坐在地上尖叫的时蕾娅,张了张嘴。
然后——
“啊——!!!!!”
她也尖叫了。
声音比时蕾娅还高半个调。
树林里顿时回荡着两个神经病的双重尖叫,惊起飞鸟一片。
一只正在树枝上梳理羽毛的麻雀被吓得掉了下去。
时蕾娅先闭了嘴。
不是因为她冷静下来了,而是因为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树林外面,远远地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甲胄碰撞的金属脆响,由远及近,整齐而迅速。
黑发少女也在同一瞬间收了声。
她的脸色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切换。
她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抹得满袖子都是,然后一个箭步冲过来,拽住时蕾娅的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
“走。”
一个字。
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时蕾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把捞起来,连拖带拽塞进了旁边一丛浓密的灌木里。
枝杈刮过她的脸。
叶子落了她一脑袋。
她正要张嘴问“你干什么”,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黑发少女蹲在她旁边,一根手指竖在自己唇前。
闭嘴。
时蕾娅终于彻底冷静下来了。
她近距离看到了那双眼睛。
镜片上还糊着血,但镜片后面的目光清明、锐利、警惕得像一只正在被追捕的猎物。
没有任何涣散。
没有任何疯狂的迹象。
旁边这人不是什么鬼。
树丛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透过灌木的缝隙,时蕾娅看见一队卫兵正从树林东侧穿过来。
银白盔甲。
胸口绣着玫瑰纹样。
步伐整齐得像是阅兵式。
为首的那只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从一棵树扫到另一棵树。
“声音就是从这边传过来的。”
他停下来。
“分头搜。看看有没有可疑人员。”
卫兵们散开。
长靴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地响。
时蕾娅的心跳又开始往嗓子眼爬。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群卫兵是被她们的尖叫引来的。
两声凄厉的惨叫,在安静的学院边缘林区里,大概跟防空警报差不多响。
卫兵们肯定以为这里出了什么恶**件。
她有点不好意思。
两个女孩子在林子里对着尖叫,把一队正规军吓得紧急出动——这事说出去,她在积木区攒的那点声望怕是又要跌。
她动了动肩膀,想站起来出去道个歉。
至少解释一下,就说自己刚才以为撞见鬼了,是一场误会——
黑发少女猛地转头看向她。
那个眼神让时蕾娅的动作当场冻住。
少女的眉头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瞳孔在镜片后面微微收缩。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表情比任何语言都清晰——
你动一下,我们俩都完了。
然后她伸出手,按住时蕾娅的头,缓慢而坚定地往下压。
时蕾娅的脸被按进了落叶堆里,一股泥土和青草发酵的味道直冲鼻腔。
落叶的沙沙声里,一双卫兵的靴子停在了灌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