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的青川,雨下得像一层灰蒙蒙的纱。
夏婉安站在青川中学的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被雨水泡得发暗的牌匾。青川中学四个字是烫金的,但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子,像一块结痂的旧伤。校门两侧的梧桐树长得极高,枝叶在风里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翻书。
她不喜欢这里。
从出租车下来到现在,她的鞋尖已经沾了泥,白色帆布鞋的边缘晕开一圈污渍。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她习惯把一切不舒服的东西先放着,等它们自己变得不再重要。
父亲在电话里说:“青川中学是老学校,师资不错,你过去好好读。别惹事。”
夏婉安当时没说话。她知道父亲说“别惹事”的意思,不是让她乖,而是让她别把别人的事揽到自己身上。他是刑警,见过太多因为多管闲事而送命的人。可夏婉安偏偏遗传了他那双眼,看什么都比别人多一层。
她走进校门,保安室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保安服,正低头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地方戏,混着雨声,听不真切。老头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转学生?”
“嗯。高三七班。”
老头没再问,摆了摆手,示意她进去。但夏婉安走过保安室窗口时,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来了一个。”
她脚步没停,但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高三七班在教学楼三层最西边。走廊很长,两侧墙壁下半截刷了绿漆,上半截白灰,白灰上留着历年学生留下的手印、球印、鞋印,还有用圆珠笔写的脏话和表白。雨水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飘进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粉笔灰味。
夏婉安找到七班时,里面正吵成一锅粥。早读铃还没响,有人抄作业,有人吃早饭,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她站在门口,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像一群猫盯着一只新来的鸟。
班主任李慧从讲台后抬起头。她四十来岁,短发,穿一件深灰色针织衫,眼镜挂在脖子上,眼神很利。
“夏婉安?”李慧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进来吧。自我介绍一下。”
夏婉安走到讲台前,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有点潮,写上去涩涩的,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夏婉安。”她声音不大,但清楚,“从市三中转来的。请多指教。”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
“市三中?那不是重点吗?怎么转我们这儿来了?”
“肯定出事了呗。”
“长得还挺好看。”
李慧敲了敲讲台:“安静。夏婉安,你坐那个位置。”她指了指靠窗第三排,一个空位。旁边趴着一个人,黑发,校服外套蒙在头上,一动不动,像睡死了。
夏婉安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桌面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她用指尖摸了一下,有一道刻痕特别深,像是用圆规尖划的,划的是一个月亮,弯弯的,旁边写着“满月”。
她皱了皱眉,把书包放进抽屉。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课本。
是一个硬硬的、薄薄的东西,像信封。
她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面躺着一封泛黄的信,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封口用红蜡封着。蜡上压了一个模糊的图案,看不清楚。
夏婉安把信拿出来。教室里的目光又聚了过来。她感觉到左边同桌动了一下,但那人没抬头,只是从校服外套底下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打开。”一个男声,闷闷的,从校服底下传出来。
夏婉安低头看他。校服外套滑落一点,露出一张脸。头发有点长,遮住眉毛,眼睛半睁着,瞳色很深。他看起来没睡醒,但眼神落在信封上时,一点困意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打开的人,都会后悔。”
教室里有人笑出声。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靠在椅背上,叼着笔帽喊:“杨卡卡,你又装神弄鬼!不就是幽灵教室的恶作剧信吗?每年都来这一套,今年换新花样了?”
杨卡卡没理他。他松开夏婉安的手腕,坐直了,把校服外套扯下来。他个子高,肩宽,校服穿在身上有点短,手腕露出一截。他伸手:“给我。”
夏婉安没给。她低头,撕开了红蜡封。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红墨水,颜色暗沉,像干了的血。字迹娟秀,笔画细而锐利:
“三十天后,幽灵教室,你会死。”
夏婉安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凉。她听见身后有人“哇”了一声,然后更多人凑过来看。寸头男生赵一鸣伸长脖子,念出声:“三十天后,幽灵教室,你会死——切,老梗了。去年是‘满月夜,别回头’,前年是‘午夜十二点,钢琴会响’。夏婉安,你别怕,这就是个恶作剧。”
夏婉安没说话。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她注意到纸的边缘有一排极细的小孔,排列不规则,像是被针扎出来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是恶作剧。”杨卡卡说。
他伸出手,这次没抓她手腕,而是直接从她手里把信纸抽走了。夏婉安想抢回来,但杨卡卡已经举起信纸,对着窗户的光看。他的侧脸被雨天的灰光照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针孔。”他说,“摩斯密码。”
赵一鸣乐了:“你可拉倒吧,还摩斯密码,你当拍电影呢?”
杨卡卡没理他。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软件,把信纸边缘拍下来,放大。屏幕上,针孔被放成一个个小黑点,长短不一。他盯着看了十几秒,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夏婉安。
“内容比红字多一句。”
“什么?”
“红字写的是‘三十天后,幽灵教室,你会死’。针孔里还有一句——‘别告诉老师’。”
夏婉安后背一阵发麻。她看着杨卡卡的眼睛,发现他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他的瞳孔很黑,像两口深井,里面沉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是摩斯密码?”她问。
杨卡卡把手机收起来,重新趴回桌上,校服外套又蒙住了头。他的声音从布料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因为三年前,也有人收到过一模一样的信。”
李慧终于注意到这边的骚动,走过来敲了敲夏婉安的桌子:“怎么了?第一节课就想站着上?”
夏婉安把信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没事,老师。同桌给我介绍学校呢。”
李慧看了杨卡卡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讲台。
第一节课是语文。李慧讲《祝福》,分析祥林嫂的死因。夏婉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一直摩挲着那封信的纸边。针孔扎得很密,如果不是杨卡卡提醒,她根本不会发现。可杨卡卡为什么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说三年前也有人收到过一模一样的信——三年前,这个学校发生过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夏婉安用胳膊肘撞了撞杨卡卡。他没反应。她又撞了一下。
“干嘛。”
“三年前,谁收到了信?”
杨卡卡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压低声音:“苏晚。高三五班的。收到信后第三十天,她从幽灵教室的窗户掉下去,死了。”
夏婉安喉咙一紧。“警察怎么说?”
“自杀。”杨卡卡冷笑了一声,“窗户是从里面反锁的,门也是。除了她,没有别人。但她的课桌里也有一封信,红字,针孔,一模一样。只是那封信后来不见了。警察没找到。”
“你怎么知道有针孔?”
杨卡卡顿了一下。他别开脸,看向窗外。雨小了一点,但天色更暗了。
“因为我见过。”他说,“苏晚死前两天,把那封信给我看过。”
夏婉安怔住了。
“她给你看过?你那时候认识她?”
“她是我表姐。”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追跑,有人拍桌子。但夏婉安觉得周围的声音突然远了。她看着杨卡卡的侧脸,发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她低头看,是一个月亮。和桌面上刻的那个一模一样。
“所以你知道那封信不是恶作剧。”夏婉安说。
“我知道。”杨卡卡转过头,盯着她,“但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三年了,我一直在找。今年满月是十月六号。三十天后,正好是十月十二号。”
“十月十二号不是满月。”
“所以更糟。”杨卡卡说,“满月是十月六号。如果信上说的‘三十天后’是准确的,那你应该在十月十二号死。但幽灵教室的传说里,死人只发生在满月夜。这说明写信的人要么算错了,要么——”
“要么他想让我在非满月夜死,打破规律。”
杨卡卡没接话,但他的眼神已经肯定了。
第二节课是数学。夏婉安完全没听。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时间线。九月十二号,收到信。往后数三十天,十月十二号。满月是十月六号。中间差了六天。如果凶手一定要在满月夜杀人,那十月六号才是真正的危险日。可信上写“三十天后”,是故意误导,还是另有所图?
她又在纸上写了“幽灵教室”四个字,圈起来。青川中学的旧教学楼在校园最北边,五层,红砖墙,窗户大多碎了,用木板钉着。学校三年前就说要拆,但一直没动。传说四楼最东边的教室死过人,后来就成了“幽灵教室”。每年满月夜,有人说听见里面有人弹钢琴,有人说看见窗户上有影子。
夏婉安不信鬼。但她信人。人会装鬼。
课间操的时候,她借口肚子疼,留在教室。等所有人都下楼了,她走到杨卡卡桌边。他的桌斗里塞满了东西:旧书、试卷、一个破了的耳机、半包纸巾。她伸手进去摸,在最里面摸到一个硬壳本子。
她抽出来。是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磨损严重,但保存得很仔细。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剪报,是青川晚报三年前的报道:《花季少女坠楼身亡,警方认定为自杀》。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她不是自杀。
夏婉安的手指停在纸上。她继续翻。后面全是杨卡卡的字,密密麻麻,记录着苏晚死前的行踪、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最后一页写着:信纸边缘有针孔,摩斯密码。红字是幌子。真正的内容在针孔里。
她合上本子,放回原处。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杨卡卡的座位。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像一只只翻转的手掌。
中午吃饭的时候,夏婉安没有去食堂。她一个人去了旧教学楼。
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旧教学楼前拉着警戒线,但线已经断了,垂在地上。一楼的门锁着,挂了一把生锈的铁锁。她绕到侧面,发现一扇窗户的木板松了,推开刚好能钻进去。
里面很暗,空气里有股霉味和灰尘味。走廊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她顺着楼梯往上走。二楼、三楼,教室门都开着,里面桌椅乱七八糟,黑板上还留着几年前的板书。到了四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的漆是暗红色的,剥落得斑斑驳驳。
门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夏婉安,欢迎回来。”
她的名字。
夏婉安站在门前,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回头看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吹得门上的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她推开门。
教室不大,桌椅整齐地摆着,但上面落满了灰。只有靠窗第三排的那张桌子是干净的,像被人擦过。桌面上放着一本笔记本。
皮质封面,深棕色,边角磨得发亮。封面上压着一个图案,是一个弯月。和信纸蜡封上的一模一样。
夏婉安走过去,拿起笔记本。很沉。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夏婉安,九月十二日,幽灵教室。死亡预告。”
她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未执行。”
她翻到第二页。
“周小雨,九月十五日,图书馆后窗。未执行。”
第三页。
“陈默,九月二十日,体育馆器材室。未执行。”
第四页。
“宋词,九月二十五日,音乐教室。已执行。”
夏婉安的手指停在“已执行”三个字上。宋词。高三七班的文艺委员,今天早上还坐在她斜后方,扎着马尾,低头画画。她活着。
她又往后翻。后面还有十几页,每页一个名字,有的写着“未执行”,有的写着“已执行”。她越翻越快,手指开始发抖。
直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写了一个名字:
“杨卡卡,十月六日,满月,幽灵教室。”
下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叉。不是“已执行”的叉,是另一种叉。像一个倒计时。
夏婉安合上笔记本。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教室里回响。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她猛地回头。
杨卡卡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湿了一半,头发上沾着水珠。他看着夏婉安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找到了。”他说。
夏婉安把笔记本举起来:“这是什么?你在写死亡名单?”
杨卡卡走进来,脚步很慢。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指尖点在“杨卡卡”三个字上。
“这不是我写的。”他说,“但我认识这个字迹。”
“谁的?”
“苏晚的。”
夏婉安愣住了。
“我表姐的字。”杨卡卡抬起头,眼睛发红,“她死了三年。但这本笔记本,是今年九月才出现的。”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夏婉安低头看着那本笔记。苏晚的字。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写下了今年的死亡名单。而且最后一页,是杨卡卡。
她突然想起信纸上的针孔密码。那行字说的是:“别告诉老师。”可如果写信的人已经死了,她怎么知道夏婉安会转学来?怎么知道她会坐这个座位?
“杨卡卡。”她声音有点哑,“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杨卡卡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然后他伸手,把笔记本从她手里拿走,塞进自己书包。
“我不信鬼。”他说,“但我信有人装鬼。”
话音刚落,教室角落传来一声轻响。像手机震动。
夏婉安和杨卡卡同时转头。声音来自讲台。杨卡卡走过去,弯腰,从讲台抽屉里摸出一部旧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直播画面。画面里是这间教室,从讲台的角度拍过去,正好能看到夏婉安和杨卡卡站在一起。
直播间的标题只有一行字:
“第二具尸体,将在今晚出现。”
夏婉安盯着屏幕,后背的寒意从尾椎一路窜到后脑。她看见画面右下角的观看人数在跳:1,3,7,12……
杨卡卡猛地抬头,看向教室角落。那里有一个摄像头,黑色的,小小的,嵌在墙壁裂缝里,红灯一闪一闪。
“有人在看我们。”他说。
然后直播画面里,弹出一条弹幕:
“倒计时开始了。别翻最后一页。”
夏婉安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封泛黄的信。信纸边缘的针孔,像是无数只小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她。
而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旧教学楼的走廊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杨卡卡脸色一变。
“体育馆器材室。”他说,“陈默。”
他们冲出幽灵教室,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砸出回音。夏婉安跑在杨卡卡身后,手里还攥着那部旧手机。直播画面里,弹幕越来越多:
“第二个。”
“她跑不掉的。”
“满月前,别翻最后一页。”
她没翻。但最后一页已经自己找上了她。
而那个名字——杨卡卡——像一根针,扎在她脑子里。
他们跑到一楼时,夏婉安突然停住。她回头看了一眼旧教学楼。四楼那扇暗红色的门还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
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
是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