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2

云忱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只行李箱的拉链拉好,推到墙角立起来,然后站起身环顾了一圈。

房间算是彻底收拾完了。

窗帘是他昨晚换上的,自己带来的,灰蓝色,和房间里原有的白色纱帘叠在一起,看起来干净又柔和。床单铺得很平整,被角塞得严严实实,枕头摆成左右对称的角度。

书桌上只放了一盏台灯和一个杯子,杯子是他自己带来的,米白色陶瓷杯,杯壁上印着一只睡成一团的猫,是他店里那只布偶蓝莓的照片定制款。

书架还空着大半,只摆了基本调香专业书和几瓶精油样品。衣柜门关得严丝合缝。

垃圾桶套了新袋子放在桌脚旁边。地板他在睡前已经拖过一遍了,现在光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干净的微凉。

云忱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凹陷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他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吃东西,高铁上吃了一个饭团,之后就一直没顾上。

现在收拾完了,整个人松懈下来,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才开始明显。

他打开外卖软件,定位自动跳到了晚江市,首页推荐的店铺他一家都不认识。

他划了几下,最后选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粥店,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一份虾饺,下单的时候大脑突然放空,手又无意识地在备注里加了一句“麻烦多给一个勺子谢谢”。

他反应过来。

为什么要多一个勺子?

他盯着那行备注看了一秒,然后迅速划掉了。

又不是要跟谁一起吃。

他重新确认了订单,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十九楼看出去的江景确实很好。

晚江在夜色里安静地流淌,江面上偶尔有游船经过,船上的灯光像是移动的星星。

对岸是一排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格。

这座城市没有他之前待的那个城市那么拥挤,夜晚的灯光看起来更温柔一些,不像那边,亮得有点咄咄逼人。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大学同学兼死党周也打来的语音电话。

“喂?”云忱接起来,靠在窗框上。

“到了?”周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外面。

“到了,在收拾。”

“房子怎么样?”

“挺好的,江景房,室友看起来也还行——”云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玄关那张逆光的脸,语气不自觉地往下矮了半度,“反正就,合租嘛,各住各的。”

“室友什么样的人?”

“男的,话不多,挺安静的。”

“那就好,就怕你遇上奇葩。你那个工作室呢,明天去看?”

“嗯,约了林舟签合同。”云忱说,“他说东西都留在那了,我拎包入住就行。”

“你那个学长对你是真的好。”周也感慨了一句,“话说你一个人去晚江,人生地不熟的,要不要我过两天飞过去陪你安顿?”

“不用不用,”云忱连忙说,“你忙你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安顿个住处还用人陪。”

“你就嘴硬吧,上次搬家还不是我给你搬的——”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周也那边好像有人在叫他,匆匆说了句“有事随时找我啊”就挂了。

云忱把手机放回床上,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外卖来得比他想的快,二十分钟就送到了。他去开门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客厅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的那种暖黄色,南关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大概是已经睡了,或者关了灯在房间里待着。

云忱把外卖拎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打开外卖盒。

粥还是烫的,皮蛋和瘦肉的料很足,虾饺皮薄馅大,比他预想的好吃。

他一个人坐在台灯下面慢慢地吃,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大声。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桌上那袋多要的勺子,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收拾好垃圾,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床单是新的,有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味,被子蓬松又软,一切都应该是助眠的。

但云忱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又嫌热踢掉一半,再拉上来,再踢掉。

就是睡不着。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城市的光污染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光晕。

云忱盯着那片光晕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闪过同一个画面。

玄关那盏灯下面,那个人逆光的轮廓,念他名字时略微压低的语调,还有那句“云忱……是吗?”,那个停顿里的东西,让他一整个晚上都在反复咀嚼。

南关。

南关。

南关。

这个名字像某种咒语,在他脑子里自动循环播放。他想起大学时候第一次见到南关的情景,美院的迎新晚会上,那个人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饮料,不和任何人说话。

他是怎么注意到他的呢?好像是灯光转过来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他的眼睛。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冷淡,是慢热。

再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慢热到滚烫。

又翻了一个身。

云忱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像某种小动物发出的不满的声音。

不要想了。

新城市,新房子,新生活。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数到大概第七十几次的时候,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水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最后和黑暗融为一体。

深夜。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远处的江水声。

云忱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算愉快也不算痛苦的梦。被子被他踢得乱七八糟,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微微蜷着。

走廊里始终安静。

隔壁那扇门始终关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二分,云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很淡,是那种初冬早晨特有的、带着冷意的灰白色。

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没有继续赖床的习惯驱使他坐了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际,凉意瞬间爬上肩膀。

他坐在床上发了大概三十秒的呆,头发翘起一个滑稽的角度,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刚从土里拔出来还没抖干净根须的植物。

然后他起来了。

洁癖这个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提醒,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云忱叠好被子。

对,他每天早上都叠被子,而且是那种棱角分明的方块叠法。

把枕头放回床头,然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出一包湿巾,开始了每天的例行公事:擦房间。

不是简单擦擦。是犄角旮旯往死里擦。

他蹲下来,用湿巾擦拭踢脚线上面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尘,手指顺着踢脚线的边缘一路滑过去,每擦一段就换一张新的湿巾。

然后是桌腿,书桌下面的每一根横撑都要擦到,椅子四条腿的底部,衣柜最下层的缝隙,床头板的后面,窗户滑轨的凹槽。

他甚至把窗帘拉开,检查了窗台上有没有昨晚没注意到的灰。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最后他站在房间中央,用指腹摸了摸几处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确认指尖没有沾上任何东西,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可以开始了。

他拿着换下来的湿巾和昨晚的外卖垃圾出了房间,丢进客厅垃圾桶。

走廊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没开,但自然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很亮。他经过南关的房间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甚至下意识地屏了一下呼吸。

门关着,他什么都没听到,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听到什么还是希望不要听到什么。

他在屋里闲逛。

他逛到厨房,他注意到垃圾桶套了新袋子,昨晚他睡前倒垃圾的时候那个旧袋子还是满的,应该是今天早上换的,或者昨晚深夜。

浴室也和昨天他看到的一样干净,甚至更干净了。洗手台上没有水渍,镜子上没有指纹,淋浴房的玻璃门擦得很干净,毛巾架上的两条深灰色毛巾叠得方方正正,间距相等。

云忱看着那两条毛巾,总觉得这种近乎强迫症的整齐程度和某种审美偏好非常吻合,但他没有多想,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洗漱完毕,他换了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和深灰色的休闲裤。

昨天穿的那件卫衣已经扔进脏衣篓了。

准备出门买点早餐。但在走向门口的路上,他无意间偏头看了一眼阳台。

阳台的玻璃门半开着,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润和深秋早晨特有的清冽。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吧台。

说“吧台”可能不太准确,因为那更接近于一个被改造过的小型工作台。

一张深色的木质长桌靠着阳台的边摆放,桌面上铺着一块黑色的皮革垫,旁边整齐地排列着几排调酒工具。不锈钢的波士顿摇酒壶、日式量酒器、吧勺、滤冰器、捣棒,每一件都摆放得像是经过精确测量,间距一致,方向一致。

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的冷藏柜,柜门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放着几瓶基酒和糖浆。

吧台的一角放着一盆薄荷,花盆是简约的白色陶瓷,盆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线条流畅的弧面。

薄荷长得很好,叶片肥厚,颜色翠绿,在晨光里微微泛着光泽。

云忱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和客厅之间,视线定在那个阳台上,脑子里快速闪过昨天一系列被他忽略了的细节。

客厅里那盆薄荷,冰箱里他昨晚拿矿泉水时匆匆瞥到的那排整齐的酒瓶,还有那种他知道但一直说不上来的、空气里若隐若现的清香……

薄荷。

云忱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认出来了。

那些工具的摆放方式,那种把波士顿摇酒壶的壶身和壶盖分开摆放、量酒器和吧勺之间留出固定距离的习惯,是南关在大学时期在酒吧兼职时养成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时候他经常去那家酒吧等南关下班,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看他调酒。

灯光下,南关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倒酒的时候手腕微微转动,液面精准地停在杯壁的某个刻度。

不会错的。

阳台上那个吧台,或者说那个调酒台,属于南关。

那个在大学里学的是设计、却始终放不下调酒这个爱好的南关。那个说“调酒和画画很像,都是在调配比例”的南关。那个他曾经觉得做什么都很酷、连切柠檬片都很酷的南关。

云忱走到落地窗前。

十九楼的视野开阔得近乎奢侈。

整个晚江市区在他脚下铺展开来,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对面的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半空中。

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山丘轮廓,在清晨的冷色调中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灰蓝色。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雾,看着那些楼,看着那条江。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过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二十岁的云忱和二十三岁的云忱不是同一个人了。

二十三岁的云忱有了自己的调香事业,有了稳定的客群,有了一间林舟送给他的工作室,有了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不应该困在从前的那些事情里,不应该让三年前的人和三年前的事影响到现在的自己。

他现在是云忱。

调香师云忱。“忱风手作”的主理人。

虚拟主播“小忱不emo”。

不是那个二十岁、第一次谈恋爱、把所有的喜欢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的云忱了。

他长大了。

他和南关现在只是合租室友,碰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成年人。

仅此而已。别无所以。

云忱转过身,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那就好好相处吧。

他想。

他对南关没有恶意,从来没有过。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那些都已经翻篇了。

他现在可以做到和南关像正常的室友一样相处,互相尊重,互不打扰,偶尔碰面的时候点个头、打个招呼,需要分摊水电费的时候转个账。

至于南关领不领情。

那是南关的事。云忱想得很清楚,他可以主动示好,主动释放善意,但如果南关不接,那就算了。他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在意。

成年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你来我往,你不来我也不往,简单干脆,不拖泥带水。

心理建设做完,云忱觉得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他拿起玄关桌上的钥匙,准备出门买点早餐,顺便去物业那边确认一下停车位的事情。

他的车昨晚托运到了,托运公司发消息说今天会送到小区,他需要提前安排好停车的地方。

刚打开大门,他就愣住了。

走廊里堆着七八个纸箱和两个编织袋,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搬家工人正站在电梯门口等他,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您好,是云先生吧?您的货到了。”

“哦——对对对,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们这么早。”云忱连忙侧身让开,“直接搬进来就行,谢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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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靠近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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