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的火锅店包厢，热气裹着人声掀翻了天。
陈屹坐在圆桌最中间，手里拎着公筷，刚给旁边的学弟夹完毛肚，转头又接住了学妹递来的酒杯。
啤酒沫顺着杯口溢出来，沾在指节上，他笑着仰头喝干，杯底一亮，周围立刻响起起哄声。
外联部的散伙饭，永远是他当气氛组的核心，上到部长下到刚入学的干事，没人不佩服陈屹的本事 。再冷的场他能热起来，
再尴尬的梗他能圆回来，一顿饭吃下来，人人都舒服。
林晓坐在他左手边，攥着橘子汽水，眼睛一直跟着他转。看见他杯子空了就赶紧添满，看见他领口沾了油星就悄悄递纸巾，细致得像绕着太阳转的小行星。
她是大一刚进部的干事，从面试那天起就崇拜陈屹，觉得这个人站在那里就发着光，什么麻烦到他手里都能轻飘飘化解。
“屹哥，下半场唱 K 都订好了，就等你了！” 学弟拍着桌子喊。
陈屹笑着摆手：“你们去，我明天早八，账我结过了。” 话音刚落就一片哀嚎，有人拽着他胳膊撒娇，有人劝就唱两首。陈屹一一应付过去，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分寸，最后挨个把人送上车，站在路边挥手，直到最后一辆车拐过街角，脸上的笑才慢慢淡下去。
晚风一吹，带着点夜凉，胃里隐隐泛起熟悉的钝痛。
他皱了皱眉，手按在胃上，沿着街边慢慢往出租屋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社团群里刷了几十条消息，都是刚散场的人在发合照，林晓艾特他，说他走得太可惜，少了气氛组担当。
他划了两下屏幕，没回。没人知道散场后的陈屹最怕安静。出租屋是父母早年买的，常年只有他一个人。微信列表上千个好友，翻到底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 “我有点累” 的人。热闹是演给别人看的壳，壳子一卸，里面空得发慌。从小父母常年在外经商，空房子里只有自己的影子，后来他学会了说笑，学会了热场，身边的人越多，好像就越能忘了心里空着的那块。
拐进小区的时候，路过街角的书店，门帘掀开，一个抱着一摞厚书的女生低着头走出来，差点撞进他怀里。她慌忙小声说了句 “不好意思”，把书拢了拢，低头走远了。淡淡的墨香掠过鼻尖，很快被夜风卷散。陈屿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眼熟，站在那里脑袋里过了一遍认识的人，最后只能想着可能是以前联谊的时候见过的女生吧。
路过药店的时候，陈屿站在药店门口想了想，最终没进去买胃药。习惯了，疼一会儿就过去了，没必要小题大做。
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着空荡荡的客厅。鞋子只有他自己的一双，沙发上搭着早上随手扔的外套，餐桌上还堆着上周没收拾的外卖盒。他把外套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摸出手机翻了翻，聊天列表里几十条未读，全是社团和朋友的琐事。
他点开朋友圈，随手发了张聚餐的合照，配文 “收队，下次再战”。几分钟就有了几十个赞，评论区一片热闹。他看着屏幕，却没什么波澜。这些热闹都很真实，又都和他内里的那个空，没什么关系。
他起身去接冷水，玻璃杯壁凝着水珠，喝下去胃里一阵收缩。他靠在厨房门边，看着窗外的楼群星星点点亮着灯，忽然想起刚才路边擦肩而过的女生。抱着一摞厚书，低着头走得很慢，身上有淡淡的墨香，像活在另一个节奏里。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热闹时身边围满了人，此刻却连一个可以说句话的人都没有，倒是那个陌生人的背影，让他记了一路。大概是今晚太闲了。
同一时间，图书馆三楼的古籍修复室，还亮着一盏灯。
苏砚坐在木桌前，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羊毫笔，正往一页散了边的旧纸上补浆。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连纤维的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呼吸放得很轻，手腕稳得纹丝不动，笔尖沾着米白色的浆糊，只在纸边薄薄扫一层，再小心翼翼衬上一层补纸。
旁边的沈振乾推了推眼镜，把整理好的散页按顺序码齐，轻声说："剩下的我来吧，你都坐一下午了。" 他是古籍修复社的副社长，大苏砚两届，性子温吞细致，是带她入门的学长。
苏砚没抬头，指尖轻轻按平补纸的边角："快完了，这页纸脆，你手重。" 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分寸。沈振乾笑了笑，也不坚持，转而收拾旁边的工具。他最清楚苏砚的性子 。看着话少冷淡，遇上专业的事却比谁都稳，社里但凡碰着脆化严重的旧书，最后都是交给她。
修复室里很静，只有笔尖扫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梧桐叶的轻响。外人都觉得苏砚孤僻。公共课永远坐最后一排，社团只来修复社，很少参加集体活动，一天说不了十句话。走在路上永远低着头，怀里抱着书，旁人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淡淡点个头，常常让人觉得热脸贴了冷屁股。
可沈振乾知道，她的世界满得很。她会记得每本善本的馆藏位置，会给图书馆后院的流浪猫带猫粮，会在修复好的书里夹上自己压的干花，会为了一句校注翻遍半个书库。她只是不爱凑无谓的热闹，也不需要用别人的认可填满自己。纸页里的千年文字，旧书里的前人笔迹，这些安安静静的东西，在她心里扎扎实实的，比任何喧嚣都靠谱。
"对了，下周公共课要分小组，你要是没组，就跟我们一起？" 沈振乾忽然想起这事，"我跟学习委员说一声。" 苏砚刚好补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轻轻吁了口气："不用，随便分。" "怕你到时候跟不熟的人别扭。" "没事。" 她抬头看了沈振乾一眼，眼神很清，"做事就行，不用熟。"
沈振乾无奈地笑了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她从来不怕独处，也不怕跟陌生人合作，只要对方不啰嗦、不拖后腿，安安静静把事做好，怎么都行。
收拾好工具出门的时候，图书馆已经闭馆了。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沈振乾拎着工具箱，侧头说："送你到宿舍楼下？今晚风大。" "不用，几步路。" 苏砚抱着那本刚补好的书，裹了裹外套，"你快回去吧，毕业展的稿子不还没改完。"
她总是这样，话不多，却什么都记得。沈振乾也不勉强，叮嘱了句 "路上小心"，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苏砚抱着书慢慢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晚风卷起她的发梢，带着秋凉。路边的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偶尔抬头看看天，月亮藏在云后面，朦朦胧胧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她这周回不回家，说炖了汤。她指尖按着屏幕，慢慢回了句 "明天回"，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很浅，却很软。
旁人只看见她的冷淡，没人知道她心里装着多少细碎的温柔。就像旧书看着残破，里面却藏着一整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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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反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