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简单的行囊,走到临湖的琉璃窗边。此时正值初夏,院中一丛丛兰草长得正盛,细长的叶片碧绿油亮,中间抽出一支支花箭,顶端开着淡黄绿色的兰花,形如飞燕,幽香清冽。那香气透过窗棂细微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室内,只留下满室清幽静谧。
我在宽大的黑漆书桌前坐下,不觉感叹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极远处湖水轻漾的微响。离开祠堂后一路颠簸,似乎很久没有这样一个人,身处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安稳的空间里了。我望着窗外摇曳的兰草,有些出神。
坐了约莫一刻钟的光景,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不急不缓。
“请进。”我回过神,连忙应道。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姑娘侧身进来,又迅速将门掩好。她穿着一身半新的鹅黄色细棉布衫子,同色裙子,衣裳浆洗得很干净,但领口袖口已有些微微发白。头发梳成两个整整齐齐的双丫髻,用同色的发带系着,别无饰物。生得一张圆脸,配着一双圆圆大眼睛,和小巧的嘴吧,只是皮肤不甚白皙,身形也颇为高挑。她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盏青瓷盖碗和一碟子荷花酥、玉兰酥的点心。
她垂着眼,脚步很轻地走到书桌前,将托盘稳稳放下,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这个年纪孩子特有的稚气,道:“公子,婆婆让我送茶来。”
“有劳了,多谢。”我连忙起身。我是初来乍到,对这洲中的人事一无所知,自然要处处客气谨慎。
那小姑娘却没有像寻常仆役般送了东西就立刻退下。她放下托盘后,就静静地站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抬起了眼,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目光在我脸上迅速地扫了一圈。随即,她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那弧度很微妙,不像友善的笑,倒像是某种了然或评估。她开口,声音依旧细细的,但那语气里,却莫名地掺进了一丝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自豪,甚至……是轻慢:“你是来找我们小姐治病的吧?那你可真是有本事,能找到这儿来。寻常人,可是连湖边的雾都进不来的。”
我怔了怔,随即摇摇头,如实道:“我不是来看病的。我的病,师父已经治好了。是师父带我回来看看的。”
“师父?”小姑娘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困惑,随即是更浓的疑惑,“今日就你一个客人跟着船进来。谁是你师父?谁带你来的?”
我见她问得认真,便抬手指向院子北边,道:“我师父就是此间的主人,冷月。方才,是春婆婆服侍她去歇息了。”
我话音刚落,小姑娘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碎裂!她那双原本只是好奇的大眼睛猛地瞪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紧接着,那惊愕迅速被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气和被冒犯般的厉色取代,她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尖声道:“你胡说!你少在这儿骗人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充小姐的弟子?小姐她……她早就……” 她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刹住,只是用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小脸涨得通红,拳头在身侧握得紧紧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懵了,完全不明白一句大实话怎么就惹得她如此激动。我皱了皱眉,心里也有些不适,但仍尽量心平气和地道:“我没有骗你。我确实是师父的徒弟。你若不信,大可以自己去问问春婆婆,或者……等我师父歇息好了,亲自去问她。”
小姑娘的脸色变了又变,青白交加,眼神里愤怒、怀疑、委屈、不甘……种种情绪激烈地翻涌着。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看了看桌上那盏还在冒热气的茶,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忽然一把抓起那个黑漆托盘,转身就往外走,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茶凉了,我、我去给你换一盏热的。”
说完,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房间,“砰”地一声带上了门,那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门板,心里满是疑惑和不解。这小姑娘的态度转变也太奇怪,太突然了。看她的衣着打扮,半点不像洲中的丫鬟,可她对师父的称呼是“小姐”,对春婆婆是“婆婆”,言语间对我能找到这里颇为自豪……但她又似乎对“师父收徒”这件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激烈反应。
我摇摇头,将这突如其来的插曲暂且压下。
没过多久,大概半盏茶的时间,敲门声再次响起。还是三下,不轻不重。
“请进。”这次我有了准备,只淡淡地应了一句。
门开了,还是那个鹅黄衣衫的小姑娘。她脸上已看不出方才的激动和怒色,恢复了平静,甚至比第一次进来时更加低眉顺眼。她端着一个同样的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盏相同的青瓷盖碗,步履平稳地走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我手边。
“公子,您的茶。”她福了福身,声音恢复了最初的细弱。
“有劳姑娘。”我点点头,再次道谢。
“公子客气了。”她应了一声,没再多话,也没再看我,垂着眼,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这回,她轻轻地带上了门,没发出一点声响。
屋子里重新剩下我一个人。我确实有些口渴了,行了一日的船,此刻喉头发干。我伸手端起那盏青瓷茶碗。碗是上好的越窑青瓷,釉色温润,触手生温。揭开碗盖,一股清雅的茶香伴随着热气扑鼻而来,茶汤色泽碧绿澄澈,叶片在水中舒展。
我吹了吹热气,便就着碗沿,猛灌了一大口,茶水入口的瞬间,咸的发苦的味道猛烈地冲击着我的味蕾。“噗——!”我毫无防备,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根本不是茶的味道,简直是喝了一口浓缩的盐水。
我忍着嘴里令人作呕的咸苦味,放下茶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惊疑不定地看向那盏茶。碧绿的茶汤看起来依旧清澈。我拿起茶匙,小心翼翼地伸进碗底,轻轻搅动了一下。
碗底,赫然沉淀着一层尚未完全化开的、细小的白色晶体。我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一尝——是盐。这满满一盏所谓的“茶”,根本就是一杯浓盐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即浮现出师父曾经说过的话。那是在路上,有一次我太渴,见到山泉就想直接捧起来喝,被师父拦住了。她让我仔细观察水源水色,又教我用银针,用特定草药试毒。她当时很严肃地说:“一真,你记住,往后无论行医还是行走在外,入口的东西,无论是水是食,是药是汤,递到你面前时,都需细看、细闻、细问、慎尝。人心隔肚皮,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些恶意,未必见血封喉,却足以让你吃尽苦头,甚至误了大事、害了性命。”
我当时听得懵懂,只觉师父太过小心。如今,这盏咸得发苦的茶摆在我面前,师父的教诲言犹在耳,像一记冰冷的耳光,狠狠打在我脸上。我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是涌起一阵强烈的懊恼和羞惭——跟了师父这么久,走过这么多路,见过些人心险恶,我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别人递过来的东西,看也不看,闻也不闻,问也不问,拿起来就喝,我真是个绝顶的大傻蛋。
可当我放下茶盏,心里不觉一沉。我不认识那小姑娘,她为何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