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是活不久了。
马上就要过年了,翻过了年我就九岁了,可村子里头的人突然都得了病。那是一种让人浑身发烂的怪病。先是发烧咳嗽,接着身上出红疹,然后皮肤一块块溃烂流脓,最后咳血而死。不过月余,村里三百多口人就倒了大半。其他村子的人都说定是我们村做了天理不容的恶事,上天降下惩罚。他们自发将村子围了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去。
每隔几日,就会有新的病人被扔在村口——是周边村子的,用驴车拉来,扔下就走,任其自生自灭。我们也一样,在等死。
我爹娘先走的,接着是哥哥姐姐。我躺在祠堂角落的草堆上,浑身脓疮,又痒又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我知道我也快了,等我也变成那些腐尸中的一具,这人间就算走完了。
年三十的这一天,官府终于派了大夫来。他们戴着面巾,在祠堂里支起大锅熬药,给还能动弹的人施针。轻些的人渐渐好转,但我隐隐知道,我是好不了了——我咳的血里已经带着黑色的碎块,像是胸中的心肝脾肺都被绞烂了,再一块块吐出来的。
这天傍晚,又有人被扔进来。是个姑娘,紧闭着眼睛,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脸上。她被两个汉子从板车上抬下来,扔在我旁边不远处的草堆上。那两人逃也似的跑了,边跑边往身上撒草木灰。
我费力地转过脸看她。她脸上沾了些泥,身上衣裳也脏了,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像我一样长满脓疮,皮肤还是完好的。只是左脚踝肿得老高,大概是崴了。
“又来了个等死的。”我心想,随即又觉得可悲——我自己不也在等死么?
熬药的童子端了碗过来,是今天最后一碗药。他在我身边蹲下,对远处的大夫道:“师父,药不够了,还差三副。”
大夫在给另一个病人施针,头也不抬地道:“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童子叹了口气,准备扶我起来喝药。我吃力地摆了摆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我……我不吃了。给……给那姑娘吧,她……她还能活。”
说完这话,我就好像已经耗尽了力气,重重地喘着气。反正我快要死了,这药给我也是浪费。那姑娘看起来还没发病,或许喝了药,还能有一线生机。
没想到我刚说完,那姑娘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清亮的眼睛,像是深秋夜空里的北极星,闪着明亮的光,要地灼到我的心中。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一直看到我心里去。
童子“噗”的一声笑了:“你倒是还挺怜香惜玉。不过那姑娘只是跌了一跤崴了脚,被误当成病人扔进来了。你还是留着自己喝吧,再咳下去,命都没了。”
原来如此。我有些窘迫,想别过脸去,却动弹不得。
那姑娘坐起身,伸手想要摸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偏头躲开——我脸上全是脓疮,又脏又臭,她的手白白净净的,怎么能弄脏了。
可她不管不顾,还是把手放了上来。
软软的,暖暖的,轻轻柔柔的。说来也怪,被她这么一碰,我竟觉得身上的痛楚减轻了些许。
“毒已入肺腑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钻进我耳朵里头,“脉象浮散无根,脏腑衰败,就是大罗神仙也没得救了。”
我听了,心里竟没什么波澜,只觉得她的声音可真好听,像是挂在门前的那串风铃被夏日午后的凉风拂过,又像是我小时候和姐姐一起养的那只黄鹂鸟。死就死吧,死了也好,爹娘兄姐都在那头等我,我们一家又能团圆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盼着死前那姑娘能多和我说几句话。
正这么想着,就听见她继说下去:“可偏偏碰上了我。”又轻轻叹了口气,道:“本不该违背天道。”又轻轻撅了撅嘴,小小声道:“人还没凉透了呢,应该不算违背吧?不算吧!”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的手拂过我的眼睛后,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光怪陆离,我先是看见了两轮银色的月亮,那银光越来越盛,耀眼的仿佛要将我灼穿。然后我感觉掉进了深海之中,一会儿像在血海里沉浮;一会儿像在雪原上行走。一会儿身子火热,仿佛在热油里头烹着;一会儿身子冰冷,反复坠入了万丈冰窟。后来那两轮月亮渐渐淡了,出现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迷迷糊糊之间,我听见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叹气,有草药的味道,有银针扎进皮肉的微痛。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醒了过来。
睁眼时,天光从祠堂的窗棂透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飞舞跳跃着,扬起又落下。我试着动了动手脚——竟然能动了。再看身上,那些脓疮结了一层薄薄的褐色的痂,胸口也不像之前那样压着大石头,呼吸顺畅了许多。
我还活着,不仅活着,好像还好了不少。“难道是回光返照?”我心里头这么想着,听见耳边一个声音道:“你可不是什么回光返照,我可费了老大劲给你治好了。”
我转过头去,我看见那个姑娘就坐在我旁边。我此时终于看清楚了她的模样,她约莫二十来岁,已经把脸洗净了,头发很长,只用一根竹节簪子随意地挽了个纂儿,还有几缕碎发别在耳边。她也算不上极美,有一对弯弯的美貌,还有弯弯的眼睛带着笑意,她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发光,脸上没什么血色,甚至泛着一种奇异的透明感。她在那边闲闲地坐着,见我醒了就起来扶起了我,她的手很温暖,一双手指节分明,就像小葱似的,笔直修长,也是雪白雪白,就像上好的羊脂玉。
我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姑娘递过一碗水,扶我起来喝。水是温的,还泡着两片枸橼,小小啜了一口,里头还加了蜂蜜,酸酸甜甜的。我大口大口喝了起来,喝完后,我终于能出声了。
“谢……谢谢……”
“不必谢我。”她笑得眼睛像个月牙,道,“喂个水而已。就算这水里头给你放了蜂蜜——我也只有这点子蜂蜜了,全给你了。”
我想说我不是想谢你这个——当然,这个也要谢。
“你若没把那碗药让给我,我也不会救你。”她还是笑着,就像初春的朝阳,“我见过太多人临死前的模样——有求饶的,有咒骂的,有不甘的,有绝望的。但像你这样,自己都快死了,还把生机让给一个陌生人的,不多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反正要死了,那药喝了也是浪费,没想到却换来了她费心费力救了我。我一向嘴笨得很,只能一直说着“谢谢恩人”,可又觉得这样不足以表达我的诚意,就爬起来,对着她拼命磕头。一个,两个,三个……我磕得很重,额头撞在祠堂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只有这样,才能表达我心中万分之一的感激。
磕到第三个时,姑娘伸手托住了我。
她的手很稳,轻轻一抬,我就磕不下去了。
“意思意思就得了。”她还是带着笑,道:“是你自己临死前那点善念,救了你一命。”
我抬起头,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不是为自己活下来而哭,是为爹娘兄姐,为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
“恩人……”我哽咽着,“求你,也救救他们吧……”
我指着庙里躺着的其他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和我之前一样,浑身溃烂,奄奄一息。
姑娘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没救了,连我也回天无力。”
“可你连我都能救!”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对她喊了起来,“他们……他们有些比我轻多了!你怎么不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能这样跟她说话。
我又跪下来,不住地磕头:“对不起,对不起……求你开开恩,救救他们吧……你……你连我都救得,你是女菩萨在世,求你大发慈悲……”
姑娘叹了口气,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擦去我的眼泪。她的动作很温柔,像娘亲小时候哄我睡觉时那样。
“不是我不肯救,”她的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很残酷,“有些事情,连神仙也做不到。人总有生老病死,他们……已经没得救了。”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些懂她的话,可又不愿意懂。
后来我才明白,那时我中的毒已深,其实本也无救了。只是庙里的其他人,没有我这样的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