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日大道》
**第一章**
南江的九月，热浪像是一张巨大的保鲜膜，将整座城市严丝合缝地包裹其中。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被暴晒后的焦灼味，混合着行道树叶蒸腾出的草木气息，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喊破这闷热的午后。
陆野跨坐在机车旁，单脚撑地，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头盔的卡扣。他站在南江一中校门口最显眼的那棵老梧桐树下，黑色的T恤被汗水浸得微湿，贴在少年精瘦的脊背上，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周围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那是谁啊？好帅……”
“嘘，小声点，那是陆野，这一带出了名的刺头。”
“听说他这次分班考又交了白卷，估计要被打发到最差的班级去了。”
陆野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学校大门内侧那张巨大的红榜上。
他在找名字。
其实找不找都无所谓，他对那个所谓的“重点班”或者“普通班”没有任何概念。他只是想看看，那个在暑假补习班里，总是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连后颈都白得发光的少年，会被分到哪里。
许知郁。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带着点薄荷味的清凉。
红榜前人山人海，陆野懒得挤进去。他随手抓过一个刚从里面挤出来的男生，下巴微扬，语气散漫：“喂，借个光，帮我看看高一（1）班名单里，有没有许知郁这号人。”
那男生被陆野这副生人勿近的架势吓得一哆嗦，推了推眼镜，结结巴巴地说：“有、有！许知郁，第一名。就在（1）班。”
陆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松开手，将那男生吓得落荒而逃。
第一名啊。
果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许知郁。
陆野戴上头盔，长腿一跨骑上机车。引擎轰鸣声瞬间炸响，像是一头野兽的咆哮，震得周围的人群纷纷避让。他拧动油门，机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却不是回家，而是绕着学校围墙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教学楼的背面。
那里有一条通往实验楼的捷径，也是（1）班教室窗户正对着的方向。
……
高一（1）班的教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许知郁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正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物理题。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他长得很干净，是那种很典型的优等生长相。皮肤冷白，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校服衬衫的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整齐地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老王走进教室，将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目光扫视全场，“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物理老师。既然进了（1）班，就要有（1）班的样子。以前的那些散漫习气，都给我收起来。”
老王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眼神犀利，说话夹枪带棒。
“这学期我们班转来一个借读生，虽然是借读，但既然坐在了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老王清了清嗓子，目光看向教室后门，“陆野，进来。”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陆野单手插兜，懒洋洋地走了进来。他没有穿校服，依旧是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被风吹过。那张脸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窝深邃，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
许知郁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在草稿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陆野？”老王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早有耳闻，“把校服穿上。还有，头发去剪了，别搞得像个流氓一样。”
陆野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走到讲台旁。
“你就坐那儿吧。”老王随手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的空位，“那里清净，适合你。”
最后一排通常是“垃圾桶专座”，旁边就是扫帚和拖把。
陆野瞥了一眼那个位置，没动。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许知郁旁边的空位上。
那是全班唯一剩下的空位。
“老师，”陆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我近视，坐后面看不清黑板。”
全班哗然。
谁不知道陆野是校门口飙车的那个陆野？他跟我说他近视？
老王气笑了：“你看得清黑板？你看得清题目吗？”
“看不清可以问同桌。”陆野下巴一点，指向许知郁，“他看起来学习不错。”
许知郁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肆无忌惮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捕猎者的玩味。
“许知郁是我们班的第一名，时间宝贵，没空给你当家教。”老王一口回绝，“行了，别挑三拣四，赶紧去后面坐着！”
陆野没动。
他站在过道中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我不坐后面。”他淡淡地说，“后面有味道。”
老王气得拍桌子：“陆野！你这是什么态度？不想上课就出去！”
“我想上课。”陆野一脸无辜，“老师，我虽然成绩不好，但我有一颗向上的心。我想向优秀的同学学习。”
说完，他根本不等老王同意，径直走到许知郁旁边的空位前，拉开椅子，大咧咧地坐了下去。
“哐当”一声，椅子腿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许知郁被迫转过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是陆野的眼睛。
离得太近了，近到许知郁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略显慌乱的影子。
陆野身上有一股味道。
不是老王说的烟味，也不是汗味。
是一股很烈的薄荷烟草味，混合着某种清冽的木质香，霸道地侵入了许知郁原本无菌般的世界。
“你好，同桌。”陆野撑着下巴，侧着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我叫陆野。陆地的陆，野种的野。”
许知郁的睫毛颤了颤。
他垂下眼，避开陆野的视线，声音清冷：“许知郁。知道的知，郁闷的郁。”
“知郁……”陆野在舌尖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品尝一颗未熟的青梅，“名字挺好听，人也挺好看。”
许知郁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讲台上的老王气得差点心梗，但开学第一天，也不好直接把学生赶出去，只能黑着脸开始讲课。
……
第一节课是物理。
对于陆野来说，这简直就是催眠曲。
他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转了两圈，笔飞了出去，滚到了许知郁的脚边。
许知郁正在记笔记，字迹工整有力，像印刷体一样。感觉到脚边的动静，他停下笔，弯腰捡起那支笔。
是一支黑色的水性笔，笔杆上缠着几圈蓝色的胶带。
许知郁将笔放在陆野桌角，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谢了。”陆野懒洋洋地伸出手，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许知郁的手背。
许知郁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收回手，身体往墙边缩了缩。
陆野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温度，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真干净啊。
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器。
“喂，”陆野压低声音，凑过去，“这题怎么做？”
许知郁以为他在捣乱，没理他。
“真不会。”陆野指了指黑板上那道复杂的力学题，“老师讲得太快了，我没听懂。”
许知郁侧过头，看到陆野指的那道题，确实是一道难点。他犹豫了一下，从草稿纸上撕下一角，飞快地写了解题步骤，推到陆野面前。
“看这里，受力分析错了。”许知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
陆野根本没看那张纸。
他的目光落在许知郁握笔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看懂了吗？”许知郁见他不说话，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没懂。”陆野理直气壮，“字太丑，看不清。”
许知郁：“……”
他的字被老师当过范本，从来没人说过丑。
“那你凑近点看。”许知郁耐着性子说。
陆野真的凑近了。
近到呼吸都喷洒在许知郁的颈侧。
许知郁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感觉到陆野身上散发出的热度，像是一个火炉，烤得他半边身子都发烫。
“懂了吗？”许知郁的声音有些颤抖。
“懂了。”陆野直起身子，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同桌真厉害。”
许知郁松了一口气，重新握紧笔，却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野被一群狐朋狗友叫走了。
“野哥，去网吧？新开的那家，配置贼高。”
“不去，困了。”陆野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那去打球？”
“不去，晒。”
陆野摆摆手，拒绝了所有人的邀请。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燃。
他在等人。
过了一会儿，许知郁抱着一摞作业本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急，似乎是想快点把作业送到办公室，然后逃离这个嘈杂的地方。
经过陆野身边时，陆野突然伸出一只脚，拦住了他的去路。
许知郁吓了一跳，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地拉进了怀里。
作业本“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许知郁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陆野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走路不长眼啊，好学生。”陆野低头看着他，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
许知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慌乱地推开陆野，蹲下身去捡地上的作业本。
“对、对不起。”
“道什么歉？是我伸的脚。”陆野蹲下身，帮他一起捡。
他的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作业本拢在了一起。递还给许知郁的时候，他的指尖再次碰到了许知郁的手指。
这一次，许知郁没有躲。
“谢谢。”他小声说。
“不客气。”陆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作为报答，放学别走，我有事找你。”
许知郁心里一紧：“什、什么事？”
“教你做题。”陆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脑子笨，刚才那题又忘了。你得负责教会我。”
许知郁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痞气的少年，突然觉得，他好像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好。”许知郁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陆野笑了。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戾气散去，露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明朗。
“那就这么说定了。”陆野凑近他，低声说，“许知郁，你跑不掉了。”
……
放学的时候，南江下了一场暴雨。
雨势极大，天地间像是挂起了一道巨大的水帘。
许知郁站在教学楼的门厅处，看着外面的大雨发愁。他没带伞。
身边的同学一个个都被家长接走，或者撑着伞结伴离开。很快，门厅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在雨幕中晕染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喂。”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许知郁回过头，看到陆野正站在他身后。他也没带伞，手里拎着头盔，黑色的T恤湿了一半，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没带伞？”陆野问。
许知郁点了点头。
“走吧，送你。”陆野把头盔递给他，“戴上。”
许知郁看着那个黑色的头盔，犹豫了：“不用了，我等雨停了再走。”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陆野直接把头盔扣在他头上，帮他系好带子，“而且，我有东西落你家了。”
“我家？”许知郁茫然。
“对啊，”陆野跨上机车，回头看他，“你刚才答应教我做题，这就是你落在我这儿的东西。现在，我要去取回来。”
许知郁的脸又红了。
他笨拙地爬上机车后座，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抱紧我。”陆野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许知郁咬了咬唇，伸出手，轻轻抓住了陆野腰侧的衣服。
“用力！”陆野不耐烦地喊道。
许知郁一咬牙，双手环住了陆野的腰。
少年的腰很细，却很硬，像是一张拉满的弓，蕴含着惊人的力量。
机车轰鸣一声，冲进了雨幕中。
风很大，雨很急。
许知郁不得不把脸贴在陆野的背上，才能抵挡住风雨的侵袭。
隔着湿透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野背脊的温度，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机车在南江的街道上飞驰，穿过霓虹闪烁的闹市，穿过昏暗寂静的老街。
陆野骑得很稳，每一次转弯，身体都会微微倾斜，带着许知郁一起画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不知过了多久，机车停在了一条安静的大道旁。
这里是南江的江边，有一条长长的沿江公路，被称为“落日大道”。因为这里没有高楼遮挡，是看日落的最佳地点。
虽然现在是晚上，看不到落日，但雨后的江风却格外清爽。
“到了。”陆野熄了火，摘下头盔。
许知郁也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却更添了几分凌乱的破碎感。
“你家在哪？”陆野问。
许知郁指了指江边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那里。”
“行，送佛送到西。”陆野推着车，陪他往那边走。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许知郁。”陆野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考一中？”陆野问，“这里不适合你。”
许知郁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因为我想离开家。”
“离家出走？”
“不是。”许知郁摇了摇头，“是……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陆野侧过头，看着少年清冷的侧脸。
他突然明白，许知郁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其实是一种保护色。
“巧了。”陆野笑了一声，“我也想离开。”
“去哪？”
“不知道。”陆野耸了耸肩，“也许是天涯海角，也许是地狱深渊。只要不是这里，去哪都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走到居民楼下时，许知郁停下脚步。
“谢谢你送我回来。”他说。
“不客气。”陆野靠在机车上，点燃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照亮了他深邃的眉眼。
“那个……”许知郁犹豫了一下，“明天见。”
“明天见。”陆野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
直到那盏灯亮起，陆野才跨上机车，转身离开。
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陆野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南江的夏天，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他骑着车，再次经过那条落日大道。
虽然看不见太阳，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抓住了属于他的那束光。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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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