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可疑

平京今年入夏稍晚些,卫府后苑池塘里的荷花才开出骨朵,微风和煦,荷叶轻晃,泛起微波。

“萝萝,你怎么这般看我?”

那声音,仿若从宣德三十年传来,落在这一池清水中,荡漾开来。

如今是宣德二十七年,一切都还来得及。

青萝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那庶兄坠湖坠得好,你与孟姨该开心才是。”

青萝不喜平昌伯,不曾唤沈荩的母亲“沈夫人”,只唤“孟姨”。

沈荩闻言,噗嗤笑出声:“萝萝素来乖软,鲜少这般挖苦人,果然还是萝萝对我好!”

青萝莞尔一笑:“那是自然。”

沈荩托着下巴,望向池塘里的荷花,叹了一声道:“哪怕萝萝你不给我下帖子,我这两日也是要来寻你的。”

青萝不解,侧眸看她。

沈荩冲她笑笑,说:“母亲要将我送去外祖家待一阵子。”

沈荩的外祖家在淮北亳州,从平京到亳州有数千里远。

青萝不禁愣怔,孟姨的第一个孩子流产,这么多年,只得沈荩一个儿女,素来舍不得她离远,如今却要让沈荩去亳州,可见是平昌伯的行事,实在荒唐得令她不得不防。

沈荩虽说是“一阵子”,可这多久算一阵子?只怕孟姨有意让沈荩久居亳州了。

“母亲从不求我嫁入高门,只想着我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沈荩说:“母亲说,我若是想不嫁人,也是行的。”

说到此处,沈荩偏过头,提了提唇,对青萝道:“在亳州,我总会比在平京自在的。”

“可……”

“萝萝不必担心,母亲身边的郝嬷嬷也会一同跟我走,亳州那里,郝嬷嬷比我知道得多。”

卫青萝也知道,恐怕再没比这个决定更好的办法了。沈荩若继续留在平京,难保平昌伯与他那外室不会再起什么坏心思,她在平京千防万防,莫不如去亳州自在。

只是……

“孟姨没想过同你一起走吗?”

沈荩自然是想能有母亲陪着,可到底世家大族牵扯甚多。

“母亲的嫁妆不知贴补进平昌伯府里多少,我那愚蠢得可怜的父亲又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母亲便是想走,也得出了气再走才是。”

清丽的少女收敛了颊边的笑意,目光倏然沉下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那父亲,擎等着平昌伯府烂在他手里吧!”

沈荩恨恨咬牙说了一句,又摆摆手:“不说平昌伯府了。”

顿了顿,她突然想起一事,同青萝道:“对了,萝萝,我今日来时,遇见一人,颇有些奇怪。”

“嗯?”

卫家在三春巷,与皇宫隔了五条巷子,在平京,这越离皇宫近,这府院越值钱,而最值钱的要数与皇宫一巷之隔的五柳巷。

五柳巷住的人家多是皇室、侯爵府邸,这些人家门第高,却并不多掌权,空挂个名头,说自己住在五柳巷,传出去好听而已。

像长平侯府这样,被圣人看重、手中又有些权柄的侯爵,就不会住五柳巷,而是与皇宫三巷之隔的东街。

但与长平侯府的内敛不同,新党之首、宰相侯崇便格外张扬些,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早些年旧宅走水,一家人从城西的梧桐巷搬到了五柳巷。

“我今日来时,走的是五柳巷。”沈荩凑近卫青萝,说:“宰相侯崇的府门你知道吧?五柳巷人家中,顶数他门前的石狮子最大!”

青萝点点头,“知道。”

侯崇是新党之首,他并非世家之后,当年连中三元,文章言之有物,很快就入了圣人的眼。

树大招风,木秀于林。

这都是在朝为官之人格外小心注意的,但侯崇不会。从他入翰林学士院起,便格外招摇,建安居院、兴府学,无论旧党中人如何阻挠,他都办成了。

每一样政策都让圣人大加赞赏,而他也从微末小民,一路登上宰辅的位置,如今更是新党之首,与长平侯、永乐侯在朝中抗衡。

在朝堂尚且如此,侯崇在自家门前,立两个整条巷子里最大的石狮子,也不足为奇。

“侯家怎么了?”敛下凝思,卫青萝问。

沈荩皱着眉头,回忆道:“我路过侯家时,恰好看见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那男子穿着短打,皮肤黝黑,怎么看也不像是五柳巷人家里的小厮。”

穿着一身短打,多半是帮工,可也没听说侯府、或者说五柳巷哪户人家要重置院子。

卫青萝也不禁蹙起眉头。

“那人和五柳巷那富贵窝格格不入,还有些鬼鬼祟祟,朝侯府看去的眼神,还有几分凶狠,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沈荩道。

不过二人也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侯崇虽位高权重,但政敌也有不少,就说五年前,就有两个官员因政论不和,一人夜间雇人朝另一人身上泼牛粪。

这样朴实无华的政斗,在大靖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就说侯崇当年从梧桐巷搬到五柳巷,他从前的邻居,正是永乐侯府。

说起来,当年两府还有件事儿,闹得沸沸扬扬。

永乐侯属旧党,侯崇属新党,两人朝堂上见了都分外眼红,别说还住邻居了,那更是水火不容。

七月的一天晚上,侯家走水,永乐侯李户命全家不准帮忙,侯崇上早朝,就状告永乐侯因政见不和,心存怨恨,故意放火。

侯崇这话简直是胡诌。可惜,当时圣人有意整顿民间茶叶专卖,需商人纳税方可获“茶引”,才可在市面买卖流通,旧党以为此乃与民争利,不可为之。

侯崇是个会钻营的,知晓圣人的心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家中走火参了永乐侯,圣人竟真的着人查此事,折腾李户好几日,这事儿才不了了之。

这几年,圣人年岁大了,圣心易变,倒也不喜欢新党折腾那些,隐隐对旧党有所倚重。

李户前不久因“裁减冗官”,政策温和,而被圣人大加赞赏,李户趁此机会,没少折腾侯崇手底下的人,也没少让侯崇犯难。

总之,这在朝为官,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东风,但无论是谁,都得看天的脸色行事。

两个姑娘谁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以为是某个政敌蓄意要给侯崇点儿“颜色”瞧瞧。

微风拂过碧波,转眼儿天气就要热起来。

圣人着礼部入盛夏前,安排一场围猎,五月二十五,微风和煦,天气又不闷热,最是适合跑马骑射。

沈荩去亳州的日子,恰好定在围猎后的第二日。

朝廷虽压制武将,可骑射自古乃君子六艺,大靖凡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让儿郎自幼学君子六艺,圣人来了兴致,便会让礼部拟定章程,设这么一场围猎比拼来。

而每到这时,武将走个过场,并不多出头,恐引起圣人不满,如此,这围猎反倒成了新旧两党较量的地方。

虽新旧两党在围猎之时争得厉害,可其余人却是真心来玩儿的,就是宫中的娘娘们也都凑起热闹,纷纷换上短袖短衫,准备一会儿上场跑马。

也正是娘娘们来了,世家夫人、贵女也有了机会前来,都是在宫中、家中困久了,到这山野之中,都甚是喜气洋洋。

这些时日,平昌伯府只在意那个落水的庶子,只可惜他病得严重,无法前来猎场,沈荩身为府中嫡女,由平昌伯夫人领着去女眷那方。

“阿荩,你后日就要去亳州了?”杨翠薇看着沈荩瘦削的下巴,轻叹一声,“也好,你那父亲是个瞎了眼的,错把鱼目当珍珠,把你这明珠遗到东海去了!”

杨翠薇与青萝、沈荩都是闺中好友,知晓她说话素来不忌,沈荩噗嗤笑出声“翠薇姐姐说话,还是这般有趣。”

沈荩要走之前,给几个平日里相交甚好的姐妹都去了信,怕一时半会儿不能回平京,去了卫府的第二日,就去姚府下了帖子,见了杨翠薇。

杨翠薇今日随夫来参加围猎,几人又碰到一起,知晓了沈荩要走的日子,颇有些舍不得。

杨翠薇扬唇一笑:“你翠薇姐姐可比解忧客厉害,待日后姐姐去亳州见你。”

“解忧客”说的是酒,沈荩捂嘴一乐,也开起玩笑:“今日可不能让姐姐醉了我,一会儿还要上马呢!”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笑出声来,青萝看着她们,也浅浅提起唇角。

今日天气真好,这山野里的气息也好……

这围猎,虽武将家特意叮嘱儿郎让着旁人些,但贺西亭他们好久没这样动过手脚,更何况这万源山开阔却也复杂,里面野兽繁多,最适合他们一展拳脚。

青萝朝贺西亭他们的方向望去,见当先少年一袭黑色骑装,额上覆着一条抹额,防止流汗,袖口系着一指宽的红布带收紧,拉了拉弓,试了试箭。

少年意气风发,端的是倜傥风流。

见青萝的眼睛瞄向那边,卫青鸢小声同自家五妹妹道:“三姐姐又在看贺西亭了。”

五妹妹吃着糕点,纳闷问:“三姐姐为什么要看他?”

卫青鸢一脸“你真傻”的表情,用团扇拍了拍她的脑袋,“真笨!”

似是知道有人在看自己,贺西亭收好弓箭,望过去,正好与卫青萝四目相对。

青萝微红了下脸,贺西亭龇着大牙,然后用口型喊了一声“萝萝”。

日光落满少年眉眼发梢,仿佛是天边万里云霞藏着的风与月,轻轻拂乱,便落了满身鎏金。

青萝看着,唇角笑意更弯了几分。

贺西亭瞧见了,愣了愣神,乖乖,他的萝萝可真好看!

正要冲青萝摆手,一旁响起梁均的惊呼声:“老大,你流鼻血了!”

紧接着,就是武成咋呼的声音:“老大,你等着,我给你拿药来!”

“……”

一时间,此处兵荒马乱,贺西亭一抹鼻子,只觉丢脸丢到家了。

卫青萝突的,就想起前世,贺西亭临去西洲前,半夜跳到她家的墙头,她睡不着,生怕贺西亭去了西洲会有危险。

她披衣出门,迎目望去,就见少年跨在墙头上,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那时,贺西亭也是这样,流了鼻血。

青萝垂下眸,抿唇笑起来,卫青鸢这个小喇叭生怕别人不知道,凑过来笑嘻嘻说:“三姐姐,你耳朵红了!”

见沈荩和杨翠薇朝她看过来,卫青萝抬眸瞪她一眼,故意别开目光,正巧落在永乐侯李户,与他儿子李相极身上。

青萝微微一怔。

李相极今日安静得异常,虽说是没好得利索,但竟没有刻意找过贺西亭麻烦。

自打圣人让众人准备弓箭、马匹,李相极与贺西亭他们离得这么近,都没想过对他们发难。

实在奇怪。

前世这场围猎也是有的,风平浪静,除了宫里的贵妃娘娘险些坠马,无事发生。

但莫名的,青萝心口“咚咚”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可能发生什么呢?许是李相极被揍怕了!

正想着,沈荩唤她一声,“萝萝。”

青萝回过神,沈荩说:“你瞧那儿!”

卫青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汉子约有二十六七,脸上脏污,脖子、胳膊晒得黝黑。

“就是他。”沈荩纳闷道:“他怎么也来这儿了?”

“你在侯府门前看见的那个?”

沈荩点点头。

那汉子猫着腰,躲在草丛里,若非是卫青萝她们站的地方位置高,并不能发现那汉子。

他躲藏得很仔细,但有一事奇怪。

圣人出宫围猎,早就有禁军提前清场,如若发现可疑之人,也会一并驱赶走。

可这人是怎么跑进来的?

正疑惑间,她见那汉子紧紧盯向一个地方,卫青萝顺着望去,见他望的正是当朝宰辅侯崇的方向,可仔细辩驳,又好像不是。

青萝眉头一皱,眸光微移,恰好看见从侯崇身后走来的侯云。

侯云乃侯崇的嫡次子,在平京素来不显眼,这倒不是因为侯云有多差,而是侯崇位高权重,其兄长亦是当今炙手可热的新党继任领袖。

唯有他,身上只有个不大不小吏部主事,比起父亲、兄长,自然不起眼。

可那汉子看向侯云的眼神,却是恨不得啖其血肉!

正惶然间,就见一小厮打扮的人匆匆跑到侯崇身前,俯身低首,在他耳边悄悄说着什么。

若是寻常小厮也就罢了,可青萝过目不忘,这小厮刚刚前不久,还在永乐侯李户身边!

而这小厮走后,侯崇叫来手下说了什么,旋即那手下一个手势,就有一小批府卫朝着林中离开。

围猎还没开始,这些人行色匆匆的,是要做什么?

侯崇与李户是政敌,可刚刚那小厮来寻侯崇德一幕,青萝总觉得哪里奇怪,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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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萝知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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