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培风转醒的时候,只觉浑身上下僵直无力,仿若被千军万马碾过一般。
低眉一看,浑身上下裹满了白纱,她张了张唇,撕裂感十足。
她动静不大却到底惊醒了床边人,顾平仲满眼红血丝:“醒了?”她上手碰她额头和颈部皮肤,松了口气:“终于退烧了,你先缓缓,我去通知他们。”
连水沉来的最快,他现今身份不同了,其他人见他进了房门,都等在外头没敢进门。
连水沉肉眼可见的消瘦不少,衬得面骨轮廓更深,她下意识动了手指,连水沉一把握住。
连培风自小在沙场,掌心粗粝,可兄长一贯保养得宜,此刻她却清晰觉出那握住自己的宽厚大手内里俱是皲裂和厚茧,这大半年,对谁来说都并不容易。
连水沉不过比她大三岁,可眼角已然有了细纹,胞妹两次遇险重伤加之父亲的死,终将这朗月清风的天之骄子搓磨的不再意气,一股更深沉的东西笼在对方身上。
虽成年后他同胞妹并不常见,可两人自小的默契却半点未缺,他知道此刻自己妹妹最关心的是什么,明白她刚清醒开口困难,不等她问便拣着重点的同她简单说了说。
“晋西军此战折损过半,伤亡将士已经参照过往惯例将抚恤金发下去了,遗属遗骨也已吩咐登记,以后晋西养着他们。不过,此刻同以往不同,每人又多添了二两,从我的私库走,剩下的,我会和大衡商谈,万没有我们卖命他们龟缩还不出钱的道理,此事你宽心。”
伤亡情况纵被连水沉模糊带过,可仍是个骇人的数字,连培风心下痉挛,左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面上却佯作不察,这是她的孽,她迟早要还,但此刻却不好拂意。她点点头,这是她兄长的长项,她自没有不放心的,可大衡如今同他们关系微妙,此事她还未来得及同王兄详谈。
看出她意思,连水沉用湿布润湿下她干裂的嘴唇:“大衡那边的事,彭行都和我详细说了,此事我会处理,你不用忧心。他和晦羽军这次都立了功,但现下百废待兴,论功行赏的事情还等你好起来我们再商议个章程。”
连水沉握着她的手,犹疑半晌,到底还是开了口:“父王……半月后晋西筹措英灵祭,父王的墓早就选好了,就在母后旁边,那头也能看见晋西军营,你不要太伤心。”他神色显得有些恍惚,喃喃低语:“终归是……哥哥没有护好他。”
连培风紧了紧连水沉的手,骤然抬眼,连水沉眼底的落寂深深的刺痛她,开口时嗓音又低又涩仿佛吞了把沙子:“哥……你千万……千万不能这样想……”
她语塞到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无意识的闷声落泪。
是她任性妄为却从未真正读懂“将”这一字的重量,是她丢了个烂摊子给父兄,是她一步步将局面推至此地,护不住又徒担虚名的是她,可骂名又尽数叫兄长背负,后果又由父亲代偿。
生死矇昧间,她只知自己身前身后俱是血红一片,可厌弃自己千万次,也比不过这一刻,她心高气傲的、从来昂扬如春日的长兄,输了他人生中最惨烈的一场战役,一场本不该是他应对的战役,愧疚到颓丧的程度,她头脑空茫一片,一时竟分不清哪一头才是噩梦,只觉得仿佛当年那个恣意纵马、张扬快意的过去时光倒更显残酷。
她活该被诛心,她想。
连水沉被她惊了一跳,他连轴转了月余,没有一日睡得踏实,人还在机械的运转,可神思已然赶不上趟了,此刻见胞妹无声恫哭方觉自己心思不嘱说错了话,这话他能在心底痛骂自己,却不能在连培风面前说,这场劫难,连培风比他无能为力得多。“白藏,”连水沉慌张的伸手替她拭泪,“莫哭。”他难得的词穷:“是哥不清醒……说浑了……”
连培风看着兄长满脸倦意又手足无措的模样到底慢慢止了泪,微微牵了牵唇角再次握紧对方的手:“我知道,哥哥,我知道。”
不能再乱了,晋西看似打了胜仗,可她一面强硬的对兀良合族赶尽杀绝,一面又和大衡几成两立,纵使她算不得后悔,她的业障,她认,千百年后功过是非任人评说,可此刻晋西被牵连,每走一步都如踏钢丝、须得小心翼翼,连水沉是晋西的主心骨,她不能乱他心志。
她要把光风霁月的哥哥找回来,还给晋西。
连水沉没法看顾她太久,有太多人指着他拿主意,出门时见着顾平仲端着汤剂拾阶而来,歉意、愧疚和怠惰交织着深涌而来。
顾平仲看他一眼,觉出对方情绪不对,下意识就放缓了脚步,语调轻柔:“怎么了?”
连水沉神色复杂,却觉无从说起,母亲早逝,幼妹又与自己多年少见,他身边亲密的女性并不太多,此刻罕见的有些举止失措,偏偏现今他成了家中顶梁,退无可退,叫他的茫然都无处安放。直到此刻被人温言而问,才流露出极细微的情绪来:“我说错了话,这几日劳你费心多多看顾她。”
顾平仲家中早无亲眷,连水沉难得的示弱叫她莫名生出股子被依赖的心绪,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成了笔糊涂账,可人生在世哪有事事算的清楚的,彼此亏欠本也是爱意藏于寻常:“看顾病人本就是本职,将军是晋西的英雄,某自当竭心尽力,再说了,白藏,也是我的朋友。”
连水沉心下骤松,众人进屋去探望连培风,他整衣冠端端正正行了个全礼:“先前……是我犯浑……待事态平息,某必负荆告罪绝无二话。你于吾妹、于晋西、于我,有大恩,兰时在此深谢过。”见着顾平仲不赞同的神色,他又上前半步,宽袍之下他轻触下她的手,温和的热意一路烧到心头,他低声道:“你……且等等我……”
顾平仲耳廓微红,没有问他何意,只神色愈发柔软,指尖很轻的划过对方指腹,目光澄澈清明:“省得了。客套话不必再言,至于其他的,等培风和晋西好起来再谈。”
不过同她说两句话,却仿佛定了心神,连水沉轻拍她手:“也照顾好自己。”
见着顾平仲点头,这才错身疾步离开。
连培风反反复复高烧不退几日,浑身上下被戳得跟个刺猬似的,顾平仲好容易又从阎王手里把她抢回来,不肯叫她忧心多思,要把外头来探望的人打发走,连培风却坚持留了彭行。
连培风一口饮完药剂,喉口方感舒适几分,彭行替她调整了下靠枕角度,叫她坐得更舒适些,动作自然,他做惯了伺候人的事情,不觉得有什么,倒是连培风不太习惯:“别忙,有事吩咐你。”
彭行听完,心下震动:“此事不妥,奴观晋西王非不通情理之人,将军何苦自扰,若下此陈情书,只怕晋西王反倒要震怒。”
连培风神色自若,药汤的苦味萦绕唇舌:“王兄的为人我自然知道,可现下情景,无论我们同先皇如何约定,于新皇而言,拿捏不住的晋西与叛城无异,晋西已经走了这条路,那也得光明正大的走,如果一定要有人背负骂名,那我要连水沉这个名字干干净净荣登大宝。”
“不若与大衡再商谈一回,未必真要走到这一步……”
连培风似笑非笑:“然后再做大衡说一不二的狗?彭行,我不会再做把自己脖颈递到别人手里的蠢事,何况,你当时与我出城,业已做好了永不归故土的准备,不是么?”
彭行语塞。
连培风精力不济,此刻眼皮褶痕愈深:“此事只有你能帮我,王兄不是会迁怒他人的人,他会明白这是我的意思。”
彭行望着她的眼,这和当初他见到的应对皇权时虚与委蛇的机敏女子截然不同,没有人能拒绝这样言辞恳切的连培风。
他心下喟叹,纵使此计一行,将远远背离他前序所设想的投诚新主目标,甚至他亦不赞同,可他也甘愿。
毕竟他曾在心底反复诘问过自己,当初到底只是为着形势所选,还是为着连培风这个人所以愿意冒险对其兄长托付信任故而另择良木而栖?结论显而易见。
这世上就是有人有这样的能力,叫人哪怕与天下、与自己为敌都甘心情愿。
“将军,现下她都醒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卡纳硬着头皮提,他已经搪塞了王廷骨都侯的催信多日,可今日来信的是加了王印的崑忌亲笔,他糊弄不过去了。
呼延时扬一扬受伤的手:“给王廷回信,就说战场凶险伤着手了,请神医在治伤呢。”
卡纳面无表情看着那纱布:“您倒是说啊,这伤怎么来的?下战场的时候伤在肩膀,这可是手心啊……”
呼延时嫌他啰嗦,推他出门不肯多听,平心静气的继续翻书。
卡纳被他气了个倒仰,抓住阿勒瓦要说法:“你那时候离将军近,他下战场是不是还好好的!崑忌是年幼,可这伤……连我都疑心是假的,叫我怎么糊弄!”
阿勒瓦倒显得冷静:“是真的。”见卡纳又要暴走,接了句:“确实不是战场上弄的,但伤得也确实不轻,崑忌上次同将军闹了口角,又没允将军带全兵,将军称有伤在身闹这一出,他也不好意思威逼太过,你就照着将军的意思回信吧,马上春夏转草场了,权当让将军歇歇了。”
卡纳咋舌,这一个两个都是人精,就他在里头上蹿下跳的瞎着急呗!他挠了挠头:“哎?!不是!不是战场上受的伤,是啥时候!怎么就受伤了?不会是连水沉那小子下的黑手吧!”
“你嘴上没把门的吗!在人家地盘!给我好好说话!”
“那你倒是说啊,将军那手伤……”
“别问了!我也不知道!”
“那你说个屁啊!”
“走走走!赶紧干活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0章 自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