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面圣(下)

大殿的门再次拢上时,殿内寂静空旷的几乎听不清两人的呼吸。

谢咏望着一依到底,双手却还执意举高的座下女郎,那纤细的胳膊颤颤悠悠的几乎要摔了那柄剑:“行了,朕也依你把人都屏退了,把那剑给朕放下,好好一个女娘,见天的耍刀耍剑的威胁朕,也不想想自己这细胳膊能颠得起几两,真是肖似你那父王,忒的心眼多。”

连培风歪着脑袋从剑后头抬了眼,笑意盎然:“皇上英明!”

“上来回话,朕身子不好,又给你气得险些吊不上气来,赶紧上来。”

“欸!”

谢咏望着女孩一步步迈上来,仿似乖顺的跪在自己足边,抬起一双眼不躲不闪的坦然望着他的时候,与义兄的眉眼一般无二,仿若时光倒回至青年意气。

讨巧卖乖,嬉笑怒骂,都是皮相,唯独那双眼睛,坦荡清澈,作不得伪,深视一眼,都自惭形秽。

幸有故人之女,得再见故人之姿。

自己愣神的时间够长,可身前的女孩像是一无所觉,并不着急打断他的思绪:“赶紧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连培风正色,跪坐起身:“虽然我们一路走的都是官道,可因着赶路,我们都是当天夜里遣了探马临时拟定回京路线,纵是如此小心,我们的行踪依然被人精确探得,这分明就是有人做了个局,誓要您与我父王结仇断交。既知对方打算,我自投鼠忌器,彭公公和余侍郎断不可在我的手上出事,否则届时岂不是百口莫辩?所以只能将计就计,假意猜忌,委屈两位了。”

谢咏眼底激赏:“这只是你的猜测,倘若,真是朕要杀你呢?”

“何必如此?”连培风微微一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设这么一个复杂的局,尚还告诉全天下是皇上要杀我一个忠臣之女,这计谋简直是昏聩至极。皇权在握的人,往往不屑这种手段。”

还有后半截话她悄然咽回心底,她宁愿相信年前粮草短缺是皇帝忌惮的杀招,也不会将此刻大张旗鼓的刺杀当作是皇帝的手段。

谢咏冷哼一声:“你倒是敢说。”

连培风此刻倒是一改之前惺惺作态的模样,王女骄矜神色毕现:“父王送白藏出行时,早同我说了,见了世叔不必太客气,否则反倒见外,要讨得您骂。”

谢咏哑然失笑:“依朕看,你父亲那点滑头,全都被你承了去。那你倒是说说,对凶嫌有没有猜测?”

连培风端肃了神色,倒显得慎重:“不敢瞒您,猜测确是有的,但不敢作万全之定,也不想累您伤神。”

谢咏神色复杂:“照你这么说,你所猜忌的,忧心朕不愿为你做主?所以不肯说,但也不肯放弃?”

连培风望进对方眼底,感受到了压力,却没有正面回答:“皇上多虑,白藏只求家人福泰安康,一切只为自保,倘若不是愿意给对方一次机会,那批训练精良的杀手,臣女是断不会送入忻州知府衙门的。”

“你好大的口气!”谢咏怒喝,“你真当你把那四十几口杀手吊悬高崖无人知晓吗?你所要威慑的到底是那背后行凶之人还是朕?!小小年纪行事如此毫不顾忌,真不怕朕一不做二不休?”

连培风八风不动,深深拜倒在地:“您把臣女召来,是为了天下安泰,而臣女愿来,也是代父明志:愿秉承旧制,恪守昔年之约,再续甲子之期,护佑大衡社稷,保黎民安居。”

谢咏叹口气,亲自伸手把人扶起来:“就不能算了?”

连培风沉默片刻,方答:“白藏不愿欺瞒,臣女与父兄不同,和您也不同,你们都是做大事的,打天下、守天下,那些义不容辞的、功勋之下马革裹尸、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的种种,臣女不懂。但臣女省的:英雄,不该被算计于家宅,你们护佑的,也不该是这样的天下。”

她没说完的是,这些背后的龌龊算计,他们有的不愿放在眼里,有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她是个眼底揉不得沙子的,倘若对方仍不吝赐教,她断不会再放过。

谢咏缄默不言良久。

“是朕心老了。”

待到连培风出宫门的时刻,日已西暮,几位近卫早已等得急不可耐。

见她出得门来,慌忙迎上前去。

青霄抬手的时候,恰好托住对方掌心,冰冷的,微微发颤,神色骤变:“主子!”

连培风面色不变,可熟悉她的亲卫仔细观摩神色便知已是妆容遮掩不住的疲累:“先走。”

“永安县主慢行。”

皇宫即将落钥,一位眼生的公公带着一批侍从,男男女女都有快步跟前:“奴家彭行,见过永安县主。皇上担心县主初来京城不习惯,特嘱奴家额外挑了批本贯是晋西的,其余的都置办在府邸了,若是有什么不可心的,您只管差人来报,或是打发了府上管事去采买,也都是使得的。”

连培风微微一笑,眼风不动:“皇上厚爱,也辛苦公公了。”

彭行年纪不大,人倒显得沉稳:“县主多礼了,实不相瞒,彭总管是小的叔父,路上艰险若无县主妙计从中转圜,怕是我叔父危在旦夕。”

连培风坦然受礼:“无妨,本是举手之劳,倒是彭总管因我之故受了大委屈,寒锋!一点小心意,给彭公压惊。”

彭行退拒不过,谢恩收下。

连培风受封的府邸距离皇宫并不远,一行人进府的时候天色已然擦黑。

皇帝没有苛待的意思,甚至府邸内陈设置物极尽奢靡,几乎是照着公主的份例来布置。

等人都安顿下来,小厨房也已把食物都端了上来。

青霄早已忍不住了,不等她用饭便闹着要看伤患之处。

连培风实在拗不过她:“真没事,皇帝没有故意折腾我,只是我举剑的时间略久了一些……”

“呼延时个下手没轻没重的野蛮人,那一拳击碎了你的肩骨,这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容易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人,没休养个几天就硬是上路,你说你……”

“哎呀,祖宗,这肩膀就是骨头还没长好,我一时用不上力罢了,就是个皮外伤。缓缓就好了。”

“顾先生都说了,相傅之官,受了一掌一箭,本就是残破之态,更遑论你跌落水中浸入寒气,若不是她用毫厘之针细细缝合,又用虎狼之药,您哪里还能和我在这大小声的,既如此,那就更应该小心,不能忧思忧虑,免得伤了肺气。”

连培风被她控着细细瞧了伤处,无奈道:“你看,是不是没事?再说了,先生当时说的明明是幸好跌落寒潭,反是那寒气冻人,让伤处流血缓慢救了我一命,否则等你们找到我血都流尽了。”

她和自己人说话无所顾忌惯了,此刻见一句话惹得对方眼眶通红,几欲落泪的模样不由手足无措起来:“哎呀,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好青霄,青霄姐姐,我饿了,又好困,皇宫里都是吃人的妖怪,我想快快用饭早点歇息,行不行?”

青霄知道对方是在故意耍宝打岔,可看着她因困倦层叠起的眼皮也不由心疼起来,一边吩咐人赶紧备水,一边布了菜慌慌忙忙下去亲自替她煎药。

一个赤峰营卫将军做起这忙前忙后伺候人的事儿竟也是妥妥贴贴、得心应手。

乘这空挡,连培风赶忙唤了在屋外守着的寒锋进来低声嘱咐:“明儿个叫人把府里人来路都摸清楚。王兄把这些年南地的经营尽数交托,这印信你拿去,京城的消息坊要重新梳理一遍,各方局势掌握的越透彻,父兄在边境也就越安全。”

“是!”

“另外,我既到了京城过了皇帝的眼了,自不敢让我再出事,反倒安全,让兄弟们都散出去,明的暗的两条线走。王兄这几年留在西北的时间居多,这京城的铺面田产也不知是个什么光景,里头人或有心思浮动的,也都记下来,暂时按兵不动。”

“明白。”

“寒锋!你怎么还在打扰主子!”青霄的声音猛地在屋外响起。

屋内两人双眼一对,面色俱是一苦,寒锋慌忙抱拳:“属下告退。”

连培风连忙拿过青霄手上的药汤作势要饮,一边挥手示意其退下,青霄脸色这才好看些许。

夜半,门响。

“进。”上过战场的人就没有夜里睡的死的,连培风几乎是立刻清醒过来。

青霄替她点了灯披了外袍。

寒锋疾步入内,递上密函,极有分寸的低着身子避开视线:“北边密报。”

连培风接过,仔细通读阴符:“内院处理的如何?”

“都换成我们的人了,严密的紧,您放心。”

“乌桓王殁了,其弟崑夕反了。”

青霄也被消息一惊:“皇孙崑忌不过一个未满十岁的稚童,王权旁落势成必然,崑夕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传闻其嗜杀成性,若不是这些年呼延时颇受乌桓王廷重用,只怕这屠夫似的人来了边境成天不讲规矩的烧杀抢掠、防不胜防。”

连培风捏了密符用灯油烧了,唇部轻抿成一线,眉心微拢,眼神凝着火苗,这是仔细思忖的表现。

寒锋有些疑惑:“从未听过乌桓王有什么不对,只听说其年富力强,励精图治,因为弟弟与他一母同胞,虽然为人荒唐些倒也从未听过两人有过激的龃龉,怎么突然就……”

见纸张彻底燃尽了,连培风方才开口:“北境城池很排斥异族,我们的人很难真正安插进去,得来的消息不见得准确,两人的矛盾由来已久也未尝可知。”

想到紧要处,突的冷笑一声:“只怕连我们都被算计了进去,前脚呼延时刚被我弄成个半死不活的重伤,后脚王廷就出事。”

她一贯喜欢真刀真枪的正面对决,不耐烦那些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难得当回背后偷袭的小人还被人设了局,作了别人的手中刃,这等滋味倒比被呼延时军队逼至绝境跳下冰河求生还难堪百倍。

“他们怎知您会去……”青霄倒吸一口冷气,“难道我们军中有人叛变?”

连培风摇头:“未必,刺杀他……是我临时起意。只怕原本他们只是想我用战事拖住呼延时,结果我这一搅局,呼延时朝不保夕,倒是真给他们作了筏子。”

寒锋紧了紧身侧握剑的手,难掩担忧:“如此一来,北境处境岂不堪忧?那王爷和大公子……”

连培风沉吟片刻:“我本觉得,走之前解决掉呼延时可保边线安宁十年,可现在……他倒是不好就这么死了。我走的时候听说他被巫医救了回来,再派探子去查,只要这家伙没死,乌桓王权未必就会旁落。”

寒锋应诺,复又道:“可倘若呼延时没死,一朝反扑,新仇旧恨,只怕比之崑夕更难缠。”

连培风抿了抿唇:“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王廷人心向背难断而嗣子年幼,倘若真如我所猜测……他是个聪明人,在他恢复元气、新王及笄之前,他一定会说服乌桓王廷送来和谈盟约。至于同我之仇……”

寒锋和青霄下意识的同时朝昔日的银面少将军望去,对方竟是难得一见的神思不嘱,灯花乍破的下一刻,她才缓缓接上:“此人有些时候有点我们汉人君子之风,我杀他未动全军,更像私仇,按他以眼还眼的脾性,不见我,是不会轻易用乌桓阖族作赌的,更何况是此刻王廷根基不稳的时候。”

“无论如何,乌桓王族暴乱,于我们而言都是好事,倘若呼延时真的……崑夕再暴戾,晋西王军的铁骑也没有踏不破的道理,他虽骁勇却不善兵事,父王和兄长运筹帷幄,未必会输。”

两人望着对方端坐恢复冷静自持的模样,不由都悄悄松了口气,虽然连他们自己都不知在忧心什么。

其实连培风还有话没说透,呼延时在乌桓族的崛起非常突兀,虽然其彪勇确实少有人能出其右,可任谁见了他都知道,这家伙绝对不是个纯种乌桓族人。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假若一个一贯注重血统的民族,突然一反常态,积极拥立一个来路不明的混种异姓王,甚至把他放在一个善取军功的位置上,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所以她宁愿相信,尽管被她做局重伤,那草原狼王只要有喘息之机,便有万全的身退之策。

食指轻轻摩挲过丝缎被褥。

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啊,呼延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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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面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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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