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黎衾盯着他们看了几秒,淮落禾喘气的几秒,黎衾就到了他们俩面前。

“在说什么?”他问。

辞晏看戏似的转头看着淮落禾,脸落在光影里,潋滟又阴郁。

淮落禾眼睛转了转,目光轻飘飘落到辞晏身上,又装模作样地咳了两下,最后才拖长声音:“没什么,就是——”

辞晏有一颗小虎牙,此刻正半露不露地在外面挑衅着人。

“就是我说他小时候尿在你手上的事情。”淮落禾眨了两下眼睛,回笑过去。

辞晏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了,下意识看向黎衾,只见黎衾的嘴角莫名抽了一下,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变得精彩纷呈。

辞晏难得黑着脸,反手便将黎衾拉进去,重重关上了房门。

淮落禾看着紧闭的房门,站在门口大笑了几声。

“小大人还不去休息吗?”庐秋将楼下的符全都处理了之后摇着扇子慢悠悠走上来,那身锦袍倒是好看,穿在他身上显得人都金贵了不少。

淮落禾一见他便没有什么好脸色,这种在归墟境时就天天盯着他们雪归崖的人统统都是不安好心:“你今天是不是吃得很饱,闲事管了二里地了。”她反唇相讥。

庐秋也知道人家不待见自己,索性也闭嘴,微笑着把淮落禾目送进了房后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最后一间房。

一墙之隔,林阳已经睡熟,闭眼前还不忘将秦榛练的符咒贴满了整个房间。

辞晏将黎衾抵在门边,手抓着黎衾的手腕。

“大人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他的手越收越紧,最后在雪白的腕上掐出了红印,但黎衾没喊放开,他眼睛依旧很平静,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冷清。

他看着辞晏的脸:“那年你一百岁,偷喝了浮越带来的酒,我的那件袍子还挂在雪归崖。”他顿了顿,“你想让我忘记?”

浮越,是那位司日夜,掌四时星辰的昼夜神尊的名字。

辞晏安静了一下,又忽然低头笑起来,声音扫在黎衾耳间:“不需要你忘记,想你记得,怕你忘记。”

“不早了,大人睡吧,睡床吧。”

黎衾神色没点变化,等他放开手,兀自上了床,体贴留下了一边,辞晏看着那空了一边的床,有些出神。

他默不作声吹灭了蜡烛,站在黑暗里,借着些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盯了会儿背对着他那人的反应,然后又无声地躺下。

温热又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响在耳边,旁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黎衾身体一僵,而后又放松下来。

辞晏用手枕着头,侧身看着黎衾的背影。

黎衾的发很黑,有些落到了他臂边,带着些像雪一样冰冷美丽的味道。辞晏用手抓了抓,也不敢碰重了,只是用手轻轻扫着。

黎衾总是穿着黑衣,辞晏没见过他穿旁的颜色,但他生得白,穿着黑衣更是将那白显得出尘,像沾了点尘埃的白玉,只不过这玉在尘埃的衬托下显得愈发出尘。

辞晏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碰一碰那片雪白后脖颈,他想来随心所欲,但于这一个人身上却是思虑颇多。

他破壳第一眼见到的人就是黎衾,那一瞬间说不上具体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很安心,像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回到故土,他见到了一个注定要扎根在他生命中的人。

刚刚睁眼的苍龙并不懂那么多情绪,也不懂所谓的爱恋,他只是凭借本能,顺从本心去靠近黎衾。即使他还并不能化成人,但这并不耽误他在那些岁月里义无反顾地扎进名为黎衾的雪地。

苍龙并不怕冷,一身坚硬充盈的皮肉能够让他在雪地里打滚,更何况这雪地是软的,也并不冻人。

慢慢地靠近再靠近,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那块雪白的地方并不陌生,辞晏的手终于快要碰到那后脖颈,他的呼吸加速,心的存在感猛烈加重,像是要把睡着的人吵醒。

砰砰砰——

清晰地敲门声突兀又疯狂地掩盖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辞晏安静了几秒,手僵在空中没动。

撞门声一下接着一下,仿佛不会停歇,他无声叹了口气,翻身下床,点亮了烛火。

“在下面,客栈大门。”

黎衾这一出声将辞晏吓了一跳,虽说之前再过分的动作都做过,但或许是黑夜总是伴随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辞晏忽然觉着心有些发颤。

再一看,黎衾神色如常,身上的衣服也穿好了,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有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莫名其妙的旖旎气息。

辞晏伸手推开了门。

他们下去时淮落禾和庐秋已经在那儿坐着了。

客栈并不怎么结实的门正在被什么东西撞着,有时轻有时重,但却怎么也撞不开这门。

庐秋不知何时又换了件衣服,绿色长衫披在身上,站在门边慢悠悠摇着那把扇子。

“这东西闹得厉害,大人想抓来看看吗?”庐秋意有所指,眼睛看向门外。

辞晏嗤笑了一声,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个袍子披自己身上,走到门边又顿了一下,见黎衾走开了些没有正对着门才伸手将门打开了。

血腥味扑面而来,紧接着,一团白花花的东西从外头滚进来,上面还沾了些血,飞溅在客栈四周。

那是一个圆滚滚的肉球,不过一个头般大小,白色的皮肉上纹理几不可见,底部绕了一圈猩红,冲进客栈后诡异地停了一下,左右晃了晃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居然冲着庐秋而去。

庐秋无所谓地笑了声,想要走开,又忽地止住。并非是他不想走,而且被人扯住了。顺着力道眼睛向下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着尴尬缩脚的淮落禾,声音掺了几分恼:“你知道这是什么?”

淮落禾还因着自己踩了人家的衣服而有些愧疚,于是乖乖答道:“衣服。”

见庐秋脸色又黑一分,她连忙补充:“绿的、好看的、贵的衣服。”

“这是淮南的烟雨细柳绸缎!万金难求!”

庐秋这人心底不论怎样,但面上素来笑盈盈的,现在这副模样大概是真的被淮落禾气到了,连躲都顾不上躲了。

辞晏轻描淡写用两条凳子翻倒把那肉球夹在庐秋面前,笑道:“不过万金,我们大人赔你就是。”

这颗肉球不断挣扎,身上带的血溅起,几滴沾到了辞晏脸上,瞳孔幽深,红白相称,不像是人,倒像是什么摄人心魄的妖怪。

庐秋想到黎衾还在这儿也顾忌了几分,脸色缓和了会儿,冲着淮落禾道:“我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这些了。”

他原以为按照淮落禾的性子是少不了嘲讽几句,可淮落禾却很理解:“若是有人往我的刀上踩两脚我也会生气的,人之常情罢了,是我先做错了。”

她虽然不喜欢庐秋,但这事的确是她先做错不小心踩了人家衣服,她得道歉。

辞晏没理两个人化干戈为玉帛,自顾自蹲在地上观察这颗球。

他忽然“咦”了声,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根筷子蹲在地上戳着那肉球,筷子陷进去大半:“这东西好像很喜欢你。”他是对着庐秋说的,

“……”庐秋脸色难看,他并不想被这东西喜欢。

黎衾站在一旁,目光清清淡淡落在蹲着的那人身上,身上的袍子恰好合身,也是黑色的,穿在素来爱穿亮色的人身上一点儿都不突兀,就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那样。

辞晏穿衣没有固定的颜色,他总是什么颜色都穿,但这是黎衾第一次见他穿黑色。

很奇怪,并不陌生,甚至觉得就该是这样,就像和心里的某一道影子重合上了。

尽管黎衾并没有看到这道影子。

淮落禾跟着也蹲下来,这团肉球真的就是一团肉,很像人的皮肤,但又不太像。它太白了,白的有些瘆人,一直在朝庐秋的方向蹦跶。

“衣服脱了。”

辞晏忽地看向庐秋。

庐秋似乎没听清,指着自己惑道:“我吗?”

黎衾没说话,直勾勾地看着他。

庐秋将绿色外袍脱了叫给黎衾,身上只剩白色的里衣。

金贵的烟雨细柳绸缎被黎衾拎在手上,为了不沾到地,黎衾还特意提上了些,袖口滑落下去,露出那一截白色的手腕。

辞晏被那白晃了下眼睛,又转身看被困在四条凳子间的肉球。

那肉球似乎愣了一下,在原地蹦跶了一下后又忽然朝着黎衾的方向撞去。

辞晏又用了些力扣住凳子上,将它牢牢困住。

庐秋也没了笑脸,皱眉紧紧盯着那衣服。

“你没发觉什么不对吗?”黎衾的眼神总是那样,冷淡又锐利,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对任何东西都不在意。

庐秋从前也是这样觉得的,归墟的这位神尊大概真的是一个天生冷心冷情的人。但自从三百年前他亲眼见到这位屠戮黄泉恶鬼之后他就再也不会那样觉得了。

所谓的冷心冷情只不过是还没遇上那个能让自己疯魔的人罢了。

“这衣裳是我上次亲自去淮南买来的,店是开了上百年的老字号,途中也不曾经他人手,若是有什么特别的,那便是它实在太贵了。”庐秋摇着扇,努力去回忆当初的细节。

黎衾心知问庐秋也是问不出来什么,这个人看着满肚子心眼,其实和他那位神尊一样,一根筋的木头。

淮南的蚕很有名,做出来的料子都是极好的,天下布匹皆以淮南为盛,庐秋这衣裳贵是贵了点儿,但确实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辞晏将门掩上,拢了拢身上的袍子:“林大哥还睡着?”

淮落禾出来时便看过了:“呼噜震天响,幸好有秦榛的符镇着才没让声音传出来。”

庐秋感叹道:“年轻人睡得是真好啊。”

这客栈隔音并不好,方才这肉球在楼下敲门吵闹他们在上头便听得一清二楚。

庐秋这找人找不到,平乱也没平,自己还莫名其妙招惹了这样一个东西,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家神尊做了什么错事报应到自己身上了,才让他这一趟走得这么不容易。

“划开它。”黎衾淡声道。

淮落禾干脆利落地抽出落霞刀:“离远一点……”

话还没落,辞晏就已经退到了黎衾身后,做出一副害怕的乖巧模样:“大人,那里面不会有什么东西吧?”

“……”

在场三人心情复杂,庐秋保持着微笑:“这位小兄弟也不必如此惊慌,有什么东西也无妨的,总之都有大人在这儿。”

辞晏只是装一装,他仅仅是觉得,偶尔来这么一下很有趣。

黎衾似乎是叹了声,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那张脸还是那样平静,嘴唇抿着,只不过往前站了一些,把人挡在了身后。

正准备砍下去的淮落禾眼皮翻了一下,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人到底怕不怕。

落霞刀触及到肉球表面,刀没入里面,淮落禾手腕下压,刀风灵力飞涨,那肉球凹下去一块,但始终没有露出内里。

淮落禾忽然停下来,庐秋也是用刀的,他凑过去一看:“这肉球居然不是肉,是丝做的。”

那颗肉球被淮落禾砍出一道口子,三三两两白丝断落在刀上,而断口之下依旧是白花花一片。

那些被砍下来的丝还在不停朝着黎衾手里的衣物跳动,像是但被落霞刀死死压着。

“继续。”黎衾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落凡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