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安寺中耽搁了一阵后出城时已接近日暮,雨后天晴的春日日落也带着股生机,天边透亮,背后藏着无尽的繁华。
马车在小道上行驶得很安稳,淮落禾用一种包含深意的眼神盯了辞晏许久,又转过头看着黎衾,问:“为什么他也来?”
黎衾抬眼,声音没什么起伏:“为什么不带他来。”
“他真的有病?”即使是当着别人的面说别人有病,淮落禾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至于那位有病的本人,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黎衾瞥了林阳一眼,知道是这小子和淮落禾说了什么。
盛京到临济一路上要经过许多地方,小人驾着马车不停歇地走了一天一夜,在第二日晚上进了江宁。
“我们就在这儿等祝郁吧。”淮落禾寻了处客栈,店小二刚准备要关店,被她拦住硬塞了几个银子。
林阳下车,挠挠头:“为什么在这里等?”
淮落禾瞅了他一眼:“笨!当然是因为这里的日子最舒服。”
江宁离盛京和临济都不远不近,在这两座大城之间日子过得舒服得很,是这一路来最好的城了,否则也不会到现在这种时辰还有客栈开着。
店小二端上来四碗面,走的时候打着哈欠:“各位客官慢用,今日实在太晚,我有些撑不住了,若是有事直接喊我一声便是,我听得见的。”
说完,居然直接在旁边那张桌子一趴,动都不动一下。
林阳看了两眼趴着的店小二,不小心对上视线后才收回目光,默默打量起了这客栈。
客栈和他从前见过的没什么两样,一共两楼,下面摆着桌椅吃饭,上面是住店留宿的。
只是他总觉得哪里有些怪。
黎衾将一碗面推辞晏面前。
这碗面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清汤素面青菜,上头有几块肉。
辞晏端过来,刚想要吃一口,却忽然停了一下。
他刚想说什么,一转头就看见林阳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睛看他,一口面早已下肚。
辞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林阳咬着面抬头,“你们怎么不吃啊?”
“林大哥。”辞晏好像心情很好,“面的味道怎么样?”
林阳听他这么问赶紧将面吞了,砸吧砸吧嘴感受了一下,最后确定:“虽然比不上南街口王家面馆的,但也算不错了。”
“面里放了东西,别吃了。”黎衾提醒道。
啪嗒,一双筷子落地,林阳原本红润的脸瞬间发白,愣愣地看着黎衾:“大人,我不会要死了吧……”
“出师未捷……”
淮落禾将筷子捡起来放在桌上,不耐烦道:“哪有这么容易死,老鼠肉罢了,多漱几回口。”
这更加不得了,林阳回忆起那些年与老鼠朝夕相伴斗智斗勇的日子,直接转身一路横冲直撞劈里啪啦响,哆哆嗦嗦打开了门,跑到院子里去吐了。
夜风一吹,倒是将店里的闷吹散了不少。
店小二也被这动静吓醒,起身的时候嘴角和衣襟在烛光下还拉出了细细一条的丝。
门外传来呕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比翻天倒海的动静还要恐怖,店小二听着脸都白了,生怕他吐晕了。
“你们不吃这东西啊……”店小二喃喃道,又小心打量着在场三人的神色,目光闪烁,一脸心虚。
辞晏用筷子敲了敲碗,他总是带着笑,平日里会让人觉得很漂亮勾人,但在这种时候就显得有几分危险深沉。
“这客栈穷到这地步了吗?”辞晏问,“死了几天的老鼠都往碗里放,穷成这样还开门做什么呢?”
他的语气轻柔得不像是在责问,但无端让人心里发紧。
林阳虚着步子走进来,脸色灰白,端起茶杯闻了闻,又看着淮落禾喝了一口,这才放心的往嘴里送。
“您说什么呢。”店小二赔着笑,“我们这儿的东西都很干净,保管您吃了没什么毛病。”
辞晏手轻轻敲在桌子上,脸上的笑丝毫没变,店小二悄悄看着他的脸色,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又立马低下头,他忽然有些心慌,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淮落禾喝饱,直接将杯子往桌上一放:“别废话了,说吧,后面的动静是怎么回事。”
刚才他们可不止闻到了死老鼠的味道,还从林阳滋溜滋溜的吃面声中听到了从后院传来的一声响动。
店小二眼睛咕咚咕咚转了转,林阳看着他这副样子一股寒意顺着背脊爬上脖颈,他终于知道哪儿不对了——楼上的屋子都安安静静的,连烛火都没有点,这间客栈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他人。
可疫病临济横行,江宁的客栈又怎么可能人这么少呢。
风从未关紧的门后灌进来,正对着黎衾吹。
辞晏被这风吹得眯了眼,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那道缝隙悄然无声合上。
淮落禾手里的落霞刀已经按捺不住,她许久没打过架了,端阳和霄阳一行都扑了一场空,阿七和爷爷的死横亘在心里过不去,她需要一个发泄口。
可店小二却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有些刺耳,尾音尖锐上扬,像是某种动物用尖锐的爪子在挠着什么光滑的东西。
刚吐完进来的林阳又被刺得喉咙痒,但奇怪的是他这次居然并不害怕,就连刚才漫上来的颤寒也退了不少。
林阳呆楞着转身,张了张口,最后只能问:“这是什么意思?他疯了?”
可惜他看的那三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店小二看着辞晏,又转而看向紧握着刀的淮落禾,最后将视线落到了安静坐着的黎衾身上。
辞晏原本是没什么反应的,但这店小二在黎衾身上停留了这么久,他眼睛眯了一下。
“这么看着我们大人做什么?” 辞晏的语调懒散,眼皮轻轻抬了一下。
淮落禾眼睛一翻,落霞刀刹那间便已出鞘,刀风掀起一股清淡的花香,直逼那名看模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店小二。
林阳眼观鼻鼻观心,见打起来了连忙跑到黎衾身边挨着坐下。
“……”黎衾看着躲在自己旁边的林阳,对上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居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淮落禾开始并没有用真本事,她本是为了试探,却不想这看着普通的店小二倒是与她打得有来有回,也不免认真起来。
辞晏看了一会儿,那店小二虽然看着和淮落禾打得有来有回,但其实淮落禾也收着不少,他觉得有些无聊:“林大哥,换个座?”
林阳扒着桌脚,从黎衾身后瞄着淮落禾刀风阵阵,眼睛滴溜溜转,头也不回:“不行不行,这里好,我坐这儿看得清楚一些。”
辞晏笑了,往后挪了一下,撑着脑袋抬眼望着黎衾。
黎衾站起来坐到左手边的长椅上。
“这样你能看得更清楚。”
林阳:“……”
其实换座之后黎衾离他也不算远,只要他再往前一点,坐到桌角处靠着黎衾就能再次安心,但他居然没想要动。
毕竟,好像真的没什么可担心的。
淮落禾的落霞刀是雪归崖最高处的一块常年盛雪的精石制成的,是黎衾亲手去取来的,然后托了昼夜雕的,那只鸡就爱琢磨这些东西。
客栈地方并不算大,时辰也很晚了,四周很静,两人都有顾及,一时间竟然都控制得很好,也没弄破一点儿东西,只有兵刃交接的声音不停响在安静的夜里。
店小二用的也是一把刀,不过不像落霞刀那样细长秀美,他的刀宽而厚,刀风扫过之际凶悍异常,似乎能把天地都劈出个口子来。
黎衾还有闲心喝茶,辞晏戳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问:“不担心吗?”
黎衾手指细微地缩了一下:“不太担心。”
“我也觉得不需要担心。”辞晏的话有些意味深长。
淮落禾的刀很快,随手扬起一阵风,便能将那店小**退几分,但那人就像打不倒一样,没过多久便又缠了上来。
黎衾一盏茶已经喝完,淮落禾额头上也冒出了汗,但那店小二明显比淮落禾要狼狈,全身的衣裳已经湿了,灰色的麻衣被汗浸得黑了一大片。
黎衾放下茶杯站起来,纠缠的两人瞬间分开:“你家神尊呢?”
辞晏看了一眼黎衾,不知意味地笑了声。
林阳瞪大了双眼,轻轻“咦”了一声。
淮落禾收了刀,店小二笑了声,也将刀收了,那张普通的脸像被什么东西滴了一下,皮肉泛起涟漪,一张清俊的脸忽然跳出来,露在他们面前。
淮落禾面色不虞:“果然是你。”
庐秋笑了一下,伸出手,刚刚那柄刀又出现在他手里。
其实他的长相和他用的刀极不相符,他拿着那把刀就像衣着干净背着书箱的文弱书生拿着一把硕大的斧头去有豺狼虎豹的山上砍柴一样突兀。
“淮姑娘的刀果然厉害,怪不得我家神尊总说要我同你多学一点。”庐秋这话儿说得很谦逊,他的刀法完全用不着和淮落禾学习了,戈止神尊手底下最得力的神,在归墟境内怎么着也有一席之地。
淮落禾懒得理他,刚才打的那一架算不上畅快,她现在懒得与人多费口舌。
庐秋笑意盈盈的,目光在林阳身上过了一圈又望向辞晏:“这位兄弟我可没见过,是大人收的神官吗?”
辞晏脸上挂着笑,无所谓道:“只是一个被大人从怪物手底下救了的普通人罢了。”
话虽这样说,但庐秋也不是傻子,能站在黎衾身边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所谓的普通人。
更何况……庐秋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居然连他也看不出辞晏是什么东西。
庐秋还想再问两句,黎衾却开口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话总是冷又短的,带着股风雪肃廖,偏偏声音又是好听的,极其抓人耳朵,又让人不敢忽视。
辞晏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月中黎衾总是会莫名消失几天,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等到他再回来时好像浑身都没了力气,那个时侯的话总是格外的少,几乎半天都不说话,后来问他他也不答,只轻飘飘扯其他事情。
久而久之,辞晏就不再问了,直到最后一次。
想到往事,辞晏的目光又落到了黎衾身上,他很想知道,他从前消失的那些天是干什么去了,他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不会是什么好事,但他想知道有多不好。
即使现在一无所知的他心里已经很难受了。
庐秋一听黎衾这样打断便明白是不让他问了,他也识相,毕竟归墟内里没有谁会愿意得罪这位。
“所以你来做什么?”淮落禾等不及又问庐秋,她看了一眼林阳,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林阳这才从眼睁睁见到一个神官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便听见庐秋温温和和的声音响起:“临济似乎生了点乱子,我家神尊便派我下来看看。”
戈止神尊,停战止乱,疫病自然也会生很多乱子。
戈止为人高傲,人间该发生的事他绝不插手,如今却因为一场疫病便派来了手底下最得力的下属,这倒是有些稀奇。
黎衾右手搭在桌上,声音依旧无波无澜:“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疫病发生在临济,他们在这儿可以说是为了等一等祝郁,庐秋在这儿却是个怪事了,江宁很平静,除了这间客栈。
而江宁离临济还有一段路,庐秋看样子比他们来得还早很多,按照他的本事和习惯可不会这样。
庐秋笑眯眯的,身上的灰布麻衣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上好的锦缎,手里还摸了一把折扇:“自然是同大人一样了。”
林阳瞪大双眼,看着淮落禾问:“他也要等人?”
辞晏低声笑了一下,抽出手拍拍林阳的肩膀,轻声道:“大概是等我们呢。”
庐秋微笑着,视线隔三岔五放在辞晏身上,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有些熟悉,但却也总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样一个人。只不过能跟在黎衾身边的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就是了,他暗自将辞晏放在了一个重点防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