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昏暗,城北大多住着达官贵人,临近皇宫,这片在很早就没了动静,四周都是静谧的黑,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驾着一辆马车停在了丞相府。
辞晏先走下来,伸了个懒腰,偏头望着那软乎乎的小人,伸出手去掐了掐它的脸。
果真是硬邦邦的,和它的主人一样。
可辞晏喜欢得紧,他尤爱冷冰冰的东西,尤其爱那种冷冰冰的表皮之下包裹着让人心软的内在的东西。
小人被他捏得烦了也火大,短小胖乎乎的手恼怒地去拂开辞晏。
“嘿?”辞晏笑了一下,当即要去捉生气跑到另一边的小人。
黎衾从马车上下来,他方才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轻轻瞥了辞晏一眼,没说话。
辞晏的脚步一转,又回了原地,老老实实站在黎衾旁边。
林阳不知道在磨蹭什么,一直未曾下来,辞晏伸手去掀帘子,发现他在里头呆呆地坐着,双眼放空,整个人都有些如梦初醒的意味。
他这些年来与尘世纠葛甚少,不过到底也接触了些事情,也算作为一个人活了一回。
当年那些并不懂的情感也在积年累月间慢慢拨云见日,只是在物是人非之下也只能又深深埋了下来,但到底还是有些懂了的。
辞晏将帘子放下,冲着黎衾摇摇头。
黎衾自然知道林阳是怎么了,他轻轻抚了一下小人的头,小人瞪着大眼睛,过了片刻后乖巧地点点头,像是在答应什么,随后盘腿在马车上坐下了。
“走吧。”黎衾转身往云府走,小厮早就见到了国安寺的马车前去通报,见黎衾下来后更是没等里面的吩咐就直接将大门打开,只等着黎衾踏入。
夜风微凉,黎衾的黑衣似乎沾了寒,整个人都透着不好接近的味道。
辞晏快步往前走,黎衾却像是想起来什么放慢了些脚步,他终于和黎衾并肩。
云府的院子很多拐角,后面跟着的人被那拐角挡住,辞晏悄悄撞了一下黎衾肩膀,声音低而沉:“怎么不开心?”
黎衾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没有。”
许砚就站在院子里,眼睛有些肿,连脸都有些浮肿了,不过面色还是欢喜的,连忙朝着黎衾行了一礼。
黎衾错身避开。
许砚也没打算多在这些虚礼上浪费时间,他知道黎衾此刻来是为了什么,坦然道:“内子在屋内等着大人。”
他指了指着前方的屋子。
辞晏挑了一下眉,却不想引来许砚的目光。
许砚先是一惊,才不到一天,辞晏的变化实在太大。但毕竟混迹官场多年,他立马就把心中的惊诧不动声色藏了起来。
“听说你名‘晏’?倒是与我的名字有几分缘分。”许砚笑了一下,连日疲惫的脸放松下来,居然有些苍凉。
辞晏没说话,黎衾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道:“还请带路。”
马车上林阳和身边人的谈话响在耳间,突兀又强势地拽紧了什么东西。
“你既然是云家人,那为什么姓辞啊?”林阳或许是借着那股没有散去气一股脑将心里想的全都问了出来。
“啊,”他听见辞晏带笑的声音,“可能是想让我重新活一回吧,谁知道呢。”
“我当年与夫人的第一次见面其实并不算太好……”许砚的声音依旧疲惫,但听得出他的心情算得上轻松,又暗自夹杂着一丝紧张,或许是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落下,可另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找上了门。
“丞相大人。”辞晏似笑非笑地望向他,“我来并不想听什么故事,我的仇已经报完了。”
当年那只狼妖黎衾并没有问它的下落,辞晏也没有提,他们都心知肚明,那狼妖已经不会再活在这个世上了。
只不过黎衾会想,能布下那种阴毒阵法的妖不会是什么善茬,当年的小孩连保命都难以做到,而他又是什么时候去杀的狼妖,怎么杀的狼妖。
但有些事情辞晏既然不说,如非必要黎衾也不愿意多问,他几乎像对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小心翼翼地对待辞晏。
许砚顿了顿,看出来了没人愿意听他废话索性也闭嘴,路已经到了尽头,他走到屋子前轻轻叩响,声音在回廊出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轻柔:“夫人,大人来了。”
里头的烛火似乎晃了一下,有人将门打开,消瘦的面庞被暖黄的火笼罩着却还是憔悴。
“阿晏。”她低低唤了一声,不知是在唤谁。
辞晏没动,他看着这个女人,即使消瘦疲惫,但那张脸依旧和早已模糊的记忆重叠。
不到十六岁的二小姐天天带着不到两岁的外甥在淮南城里乱窜,身后的家丁仆妇也跟着从街头追到巷尾,一会儿要捡小少爷掉的鞋袜,一会儿要给二小姐看上的东西结账,笑闹声铺满了一整条街。
辞晏动了动,但也只是往黎衾身边站了站。
夜风依旧有些凉,慢慢渗进来的冷意爬上背脊,云绣打了个寒颤似乎反应过来,将门开了些,风吹着她瘦弱的身体,手腕处的骨骼突出,落下一片阴影。
许砚走过去搂住她,替她挡了吹来的风。
“大人里面请。”许砚和云绣站在一旁,等着黎衾进去。
黎衾没动,转头看着落后他几步的辞晏。
辞晏勾了一下唇,眼角染上点点春意,料峭的夜晚里开出一树花,他迈步走到黎衾身边,与他一起走了进去。
屋内很简洁,许砚夫妇在主位上落了坐,黎衾坐在下方右边,辞晏在他旁边坐下。
云绣面对着黎衾,许久没好好说话和休息,她的声音有些哑:“大人要问什么?”
许砚遣退了下人,亲自给黎衾倒了一杯茶送过去,又要给辞晏倒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不合适。”辞晏笑道,将茶壶提了起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黎衾没有动那茶,漆黑的眼睛盯着云绣,半响,终于问:“云家为什么要来陆家庄。”
云绣一愣,先是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松松地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自嘲。
云绣与辞晏确实有几分相似,但那双眼睛不像辞晏那样潋滟,透着点温柔和岁月过尽后的从容:“当年……还未出生时有一位高人曾说姐姐在三年后有一场劫难,只能去北方的枯邺城找到一位姓方的人来化解。”
她仔细想了想:“当时父亲是不信的,可是三年后姐姐竟真的开始生病,到处求医无果,父亲没法子了便带着我们一家北上,途径陆家庄的时候姐姐的病又忽然好了,父亲觉得这是天意,北方路远,他便在陆家庄买下一座现成的宅子想让姐姐养病。”
那宅子还是当年陆家庄那位做了官的大人盖的,后来做官高升便一直荒废在那儿。
云家为了求得生机来到陆家庄,却在陆家庄待了不到半年全家上下又丧命于陆家庄,云绣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颤抖,二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似乎又在包裹着她。
“你过得好吗?”她终于忍不住问,“当年的事……”
辞晏的手扣在茶杯上,这杯子是上好的青瓷,与淮南的很像,但又有点儿不同,辞晏的记忆太远了,这一点儿不同他也说不上来。
“就算你没有在她身后,她也逃不开火海。”辞晏道,垂下的眼里有了点思念,“如果没有你们,我也不会好好坐在这儿。”
即使狼妖并不能对他做什么,但他绝对也不会这么好端端坐在这儿,起码这身皮肉大概会在火海里炼化。
“可如果不是我太害怕推了那一把,她也不会那么早……”云绣的声音干涩,心像是在被一把钝刀不停磨。
“她心心念念就想护着我们,她不会怪你,我也……没什么资格怪你。”
黎衾看了他一眼,辞晏格外安静,这种安静甚至显得悲伤。
他起身,笑了一下:“所以,夫人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别在被那些过去的事情困住了,翁平已死,世上惦记着这件事的人只有你了……别让她白白受那么多苦。”
翁平记恨云绣,他无法面对自己种下的恶果,所以便将满心的仇恨加诸在了唯一从那场大火逃出来的云绣身上,将沾着仇恨的手伸向了这个无力反抗一直都在被推着走的女人。
辞晏的记忆很长,里面大多是黎衾,第二多是淮落禾,至于归墟里的其他人,除了那几位与黎衾有往来的几位神尊之外,其他的加起来大概只占了一个指头盖那么大。
云绣是难得的,也同样占了一小块地方的人,即使那块地方小得几乎见不着。
他偏头看向黎衾,其实他没什么好问的,也没什么想要听的,那些旧事已经随着那道残魂一起归于风里,来这一趟是因为黎衾想听,而有些话他实在不想说,也说不明白。
该问的已经问完,夜深了,他们也该告辞了。
许砚不爱铺张,丞相府里下人很少,入了夜出除了进出门守卫的整个宅子里便无人走动了。清贫的丞相府在这种时候就显得很合时宜了。
辞晏偏头看着黎衾笑着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不气了?”
黎衾看了眼他,没吭声。
辞晏叹气:“就当你是不气了,总之你也不可能不管我。”
黎衾终于看他一眼,声音还是有些冷:“没气你。”
辞晏挑眉,说:“那也不准气你自己。你生气我就不好受。”
“……嗯。”黎衾应了声。
一直到他们重新上了马车,林阳还是维持着辞晏记忆里的那个姿势,他身边的时间好像已经静止,直到在国安寺门口停下,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国安寺门口灯笼高悬,那是淮落禾挂的,整片街道都充斥着一种暖意。
林阳下意识看了一眼国安寺旁边的那快空地,像是终于大梦归来,嚎啕大哭。
他这一生经历的离别很多,父母离开时他尚且年幼不知事,等再长大些便已经习惯了没有父母的人生。
而他的哥哥林海,身为文渊帝的贴身的侍从,林海的一生都在准备离去,林阳几乎每一天都在准备与林海告别。
胡丘披着外袍打开了门,看着林阳赶紧去扶,又忍不住问道:“你这出去一趟是怎么了?怎么还哭成这样了?有谁欺负你了?”
胡丘生得高大,但却心思算得上是整个国安寺最细腻的人,因着年纪也最大,他看这些尚且年轻的同僚都有一种看自家弟妹的感觉。
黎衾没有多做解释:“将他带回去。”
胡丘虽然心有疑惑,但也不敢多问,他正将林阳扶着跨过门槛,身后传来黎衾冷冷淡淡的声音,“阿七与他爷爷……死了。”
胡丘身形一顿,手脱了力,又下意识捞了一把,将差点脸砸地的林阳捞了起来。
良久,国安寺门口传来一声压抑的咒骂,混着哭声,在门口滚了个来回。
辞晏又跟着黎衾上了马车,月光追着马车跑,黎衾的目光始终落在身后,那块这几天都没有人出现的空地。
“大人,我们这是去哪?”辞晏坐进了些,肩头相抵,像是无声的安慰。
黎衾终于收回目光,眸光微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