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的阳光斜切教学楼的楼角，空气里夹杂昨夜雨后的潮湿。
书记办公室略显破旧，桌上文件却整齐划一，谨遵从高到低的排列顺序。
桌前沙发上女生坐在左侧边，穿着简单的黑色半袖，深蓝色牛仔裤，耳朵塞着耳机，耳机线随着动作在浅灰色外套边来回蹭。
她动作十分懒散的划拉手机屏幕，经过时只能看清她高挺的鼻梁，和皱起的眉头。
开学第一天书记刘君康亲自来校门口迎接的沈术，带她环绕学校半圈，边溜达边介绍哪个是体育馆哪个是实验楼。
说到废弃实验楼时，手机响个不停，刘君康调为震动也在裤兜里震天响。
紧急情况，安排校长护送她来的办公室。
校长特意把待客的茶水拿出来，沈术喝一口也就放在茶几上，半小时茶已经凉了，刘君康还眉回来。
沈术没那么多耐心，起身刚要离开，刘君康推门而入，喘气道：“等急了吧？”
“有点。”沈术摘下耳机，“没事我回去收拾东西。”
刘君康语气温柔：“没事，不着急，来就想问问你这学校怎么样？环境喜欢吗？”
沈术实话实说：“还行。”
“还行就行，我怕你在这不适应，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刘君康放软声音，“对了，你们这届实验班是带竞赛的骨干教师，真不考虑考虑？”
“不去没商量。”她垂眼转转腕表，“我回去了。”
“我给你送李老师办公室，认个门，”刘君康扫她一眼，头发都利索得扎上，就是感觉不太对劲，走几步他突然道，“你校服呢？”
沈术说：“去改了尺寸，还没送回来。”
刘君康问：“校服不合身，做工不行吗？”
不是做工不行，也不算不合身，校服买大是她的习惯，买小了腿短，买大了腿长正好，但又肥大。
沈术没解释：“没有，走吧。”
刘君康点点头，忽然觉得她的姿态和气质咋比他更像书记。
办公室内，老师抱着教案来回走动，学生扒着门框伸出头往里探。
刘君康扶着沈术的肩膀开口：“这位就是沈术。”
李岩明白这位就是中考状元，二中学校捡漏的学生。为什么说是捡漏，宁辽省最好的高中是实验和北东，这成绩去绝对没问题还得倒添钱。
可这位学生不一般，不管开任何条件都不去，送学区房也不可以，还发话：“我只去二中。”
分数线一般的学校，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这位天才。
到二中又有问题了，本来刘君康给安排去实验a班，虽然不比其他学校，但好歹也是集全校之力的实验班。
她却又说：“我不去实验班，其他随便。”
女生表情认真，说话肯定，这才让大家觉得没在说笑话。
刘君康知道她来二中的原因，但不去a班这件事他略微狐疑：“怎么不去实验班啊？”
沈术含着棒棒糖，她低头看眼实验班历年成绩，去年连985都没有，还要强制上早晚自习。
她低头说话时糖磕在牙上发出声响，摩挲着表带，里面母亲亲手刻了两个字：数学。
也真的一辈子为数学奉献。
沈术开口，语气凉薄：“不去。”
她侧过头，看见刘君康桌面被水晶垫压住的一张照片，是数学组的照片。
“那就交给你了。”刘君康又和李岩寒暄几句，拍拍沈术的肩，“我先走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等刘君康离开，李岩打量面前冷感十足的沈术，有些散漫的痞气，他问道：“哪个术啊？”
她说：“学术的术。”
“行啊，真是巧了，我们班还有一个跑步运动员，听说挺多冠军呢也被塞到七班了，你俩性子真是两种极端，听他初中班主任说，淘气包一个啊，你俩正好凑到一起了。”
“……”
李岩见沈术没有交流的意思，默默带她来班级。报道的人来的不全，桌椅歪歪扭扭，上面还有厚厚一层灰，他指了指空座位：“想坐哪坐哪，有人的我给他撵走。”
“不用。”说完沈术走到最后一排，两只手捏出吃满灰的椅子，桌椅擦上三四遍才放上书包整理书桌。
半小时后，班级越来越满，李岩看人差不多到齐才拿着点名册走上讲台，扫眼坐在后方的沈术，随后在黑板写下名字和电话：“第一天开学，我们来做个自我介绍，有谁来打个头吗？”
班主任是个矮个子老头，寸头掺白发，圆脸显得毫无威信。班级纪律便荡然无存，交头接耳。
“唉，你知道这老头叫啥不？”
“我也不知道啊，我技校整错了才来这学校的，啥都没打听。”
“兄弟，你，我是卫校弄错了……”
这时站在讲台的男人拧开水杯，吹开茶沫抿一口：“咳咳，你们要是不介意请家长，那我也不介意第一天就打电话。”
此话一出班级瞬间寂静。
“鄙人叫李岩，年龄五十，大家加一下我微信，等会我再齐手机。”李岩说，“来吧主动的同学，介绍不能少。”
被鄙人叫家长威胁大多数不敢说话，但依旧有人窃窃私语玩手机。
“你眼睛没睁开啊，大招描边呢？”
男生的声音极淡，听着没什么波澜，估计被上一波的流感传染，还带着鼻音，松松懒懒。
沈术笔尖点下题目，新知识点又解决一个。这个月拿下概率论应该轻轻松松。
班主任估计是经历久了，遇到这种场面还能从容不迫，淡定自若。
他缓缓开头：“我选人了啊。”
下面说话声彻底停止，手机放到桌底，低下头躲避目光。
而一位男生不同，像是有金刚不坏之身，自信与班主任对视。
下一秒，在一众的掌声和尖叫，陈亦辞被周围男同学簇拥到讲台，上台时还清清嗓，整理衣领，在台前扭捏两下才开口。
“我的天，全校最帅的在我们班呢。”
“我听说这人挺厉害啊。”
“真的假的呀。”
“当然是真的，好像是什么运动员。”
沈术自动过滤前排同学的窃窃私语，直到全班同学发出如粉丝般的尖叫，她知道题是写不成了，才目睹这位男同学的粉丝见面会。
她撇下笔抬头，目光凝滞片刻。
这人就在半小时前见过。
收拾完书桌，沈术掏出书本纸币旁若无人自学，发小林憬惜未能如愿以偿分到一班，只能趁着班主任没来，跑到沈术班级后门和她再续前缘。
她字写到一半，被林憬惜拉到班级后门，抱怨道：“为什么不一个班啊。”
沈术随意倚在走廊墙上：“隔壁班也不错，增加神秘感。”
幸好没分在一起，要是做了同桌，林憬惜真要拜访二本的仙人了。
她说：“距离产生美。”
“不错个屁啊，你不和我在一班，我都不知道让谁给我写作业，你摸摸我的心。”
“你。”沈术话卡在喉咙里。
此刻，陈亦辞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虽然身上穿着校服，但没能压住他的张扬。
他里面穿着浅蓝色卫衣，背着黑色书包，单手甩起帽子上的绳。微微扬起下巴，距离估计不超过十厘米，一脸傲慢的从她面前走过。
不知道为什么，沈术目光追随他的背影直到消失。
“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陈亦辞正说到动情处，“我心怀济世之志却怀才不遇，两鬓白发却未遇知音——”
他眉眼生的淡，却又极具锋芒，阳光打在侧脸，眉骨弧度利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说到一半，他低头看稿，嘴角勾起，语调往上扬：“等等兄弟们，我忘词了。”
台下哄笑：“哈哈哈哈。”
这人没了刚上台的拘谨，忘词根本不像忘词样，像是在家炕头和别人唠家常。
“让我来一睹真言。”陈亦辞低头把稿折开，看到一半嗤笑出来：“坏消息，稿带错了。”
此举逗笑班级一大半，陈亦辞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的同桌此时非常捧场地接话，当着班主任的面，声情并茂地狂吹八百字都不带停的，“哇太帅了，没带稿也帅！大家看我们辞哥英俊潇洒的侧脸！看那高挺的鼻梁！！啊这下颚线，我被击中了，啊——虽然我听不懂济世之志。”
李岩：“赶紧下来吧，别在上面丢脸了。”
陈亦辞收起稿纸，颠颠的跑下来，嘴角扬笑和路过人的击掌。
沈术：“……”
片刻后，沈术写下诊断结论：中二病晚期。随后觉得不妥，她默默在“中二病晚期”后面，又补了三个字：群体性。
“陈亦辞同学给我们开了个头，之后的我就要点名了啊。”
李岩抖了抖名单，单子上不只有姓名班级，还有中考各科成绩单。
“第一名：沈术。”说完班主任又看眼成绩单，他没看错，中考状元实至名归。
沈术脸上没什么表情，放下笔吸引所有人目光。
果真是长得帅的都来七班了，那人一点也没夸张。只是这张脸，怎么感觉到了冬天，冰碴子糊一脸。
沈术站在讲台前，冷声道：“我叫沈术。”
“有什么喜欢的啊介绍一下。”李岩引导道。
这架势，说不出来估计不会让下去。
沈术懒得编，在万众期待下吐出两字：“数学。”
这俩字可是核炸弹，尤其是分数线三百五十分的平行班。
“啥，什么？”李岩愣了一下。
捧场的兄弟重复喊道：“她说她喜欢数学！”
此话一出哄堂大笑，里面似乎带着不解和嘲笑：“哈哈哈哈。”
“李飞你笑啥？”
“我在思考居然有人喜欢数学，书呆子哈哈哈什么奇葩。”李飞本来想逗逗这位女生，笑着摆摆手。
他一口气还没喘上来，沈术走李飞面前，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眼，一脚踹到桌腿，“哐当”撞上李飞胸口，打断了他的笑声。
桌上文具晃动，连带陈亦辞的书桌斜了一分。
“我靠。”胸口撞得生疼，李飞瞪大眼睛抬头看。
沈术抬起眼皮，脸冷的吓人，神情像啥也没发生般平静，连肌肉都不给他面子动一动。
一系列动作速度太快班主任都没反应过来，嘴张半天憋出一句：“沈术，你要干啥？”
她声音冰冷：“桌子帮他正正。”
李飞不敢说话，怕下一刻正正他的嘴。
沈术回到座位，瞥一眼旁边。
叫李飞的男生被无敌飞脚踢出脑雾，双手合十对沈术拜了拜，道歉的手势。
怀才不遇眉眼含笑，嘲讽完李飞后对沈术吹口哨，只能看清沈术拧紧的眉：“再踹一脚我看看细节。”
她赐他一字：“滚。”
一周后，周六。放假赶上沈术妈妈去世的日子，正好给她和他爸一起给妈妈扫墓，沈德民刚从工地出来，还不断的叮嘱：“记得别买花圈，你妈喜欢白色的荼蘼，最后一定要系上蝴蝶结。”
沈术听完才开口：“嗯，知道了。”
走过去就是一条花店街，有一家在一众五花八门的招牌中显得与世无争、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老板或许研究过心理学，沈术只记得这一家。
花店里的所有花都没有分类，摆放的杂乱无章，老板蹲在里面找花，沈术上前询问：“老板，有荼蘼吗？”
“有。”老板手上的动作没停，还能记得荼蘼在哪个角落里呆着，“那边有，好像就剩一束了......”
沈术走半圈没看见，确定老板没再瞎指，又绕一圈才看见荼蘼，真实坐标和指的位置相差能有15度。
沈术正往前走，有人与她擦肩而过，带过去一阵风，参杂柑橘香。
男生一身黑色运动服，背影有点熟悉，像是在哪看过，在回忆里实在翻不出来。
没细想，她的注意力全在被拿起的荼蘼。沈术看眼周围，真像老板说的，没了。
算了下一家。
沈术又看一眼，目光一直游荡在他的脸和怀里的花间。
陈亦辞感觉到视线突然转身。
怪不得这么熟悉。她同班同学。怀有怀济世之志却怀才不遇的那位。
名字她不记得，这张脸却记忆犹新没想到居然和被她当场吐槽的本人偶遇了。既然是同班同学，除了报道她怎么没见过陈亦辞，没啥其他印象。
她转身往外走。
陈亦辞也反应过来。
没离多远，他挑眉开口：“前面那位同学。”
沈术前面空无一人，很明显是她被喊住了，她转过身：“有事？”
距离不到一米停下脚步，陈亦辞抱着那束花的手臂稍抬下：“是你。”
沈术没回答，转身要走，陈亦辞立刻堵在她面前，语气懒洋洋：“同班同学啊。这花给你也行，先回答我个问题。“
沈术的视线顺着花到他的胳膊，再到陈亦辞的脸，语气冰冷：“没兴趣。”
“我知道你是那个中考第一，爱学数学的那位女同学，沈什么来着。”陈亦辞笑着叫出她的名字，“沈术。”
“我是。”毕竟他问的问题不会太难，沈术接受回答问题换花，她赶时间，“说。”
果然，陈亦辞歪了下头，问的很随意：“为什么有时候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有时候又特别慢？打球的时候一节课像一分钟，上课的时候一分钟像一年。”
他笑的漫不经心，明显是故意逗她。
沈术看他两秒。
“因为——”她语气很平，话的内容却十分凌厉，“你脑子不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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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