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蘅死在十九岁那年春天。
三尺白绫,悬在柴房梁上。她脚下踩的是个歪脖子凳子,手脚都被绑着,嘴里塞了布。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光里有一双绣鞋。绣鞋旁边,还有半截裙摆。藕荷色。
继母王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飘飘的,像在吩咐下人添茶。
“给她留个全尸,别弄脏了谢家的地。”
白绫勒进脖子的时候,她听见院外弟弟谢云峥在哭。哭声被什么东西闷住了,大概是有人捂了他的嘴。王氏又说:“送走。送到江南去,别让他再回来。”
然后她听见另一个声音。从更远处传来,隔着两道门,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父亲,谢衡,尚书左仆射,当朝宰相。他说:“别留痕迹。她到底是谢家的人。”
王氏说:“放心。一条白绫的事。”
谢衡没有再说话。
颈骨响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睁眼的时候,枕头上有一股霉味。混着劣质熏香,是王氏屋里常年点的安神香,冲得人头疼,偏偏王氏自己闻不出来,还当是什么好东西。
谢云蘅盯着帐顶看。帐子顶上有块补丁,靛蓝线缝的,她十三岁那年淘气烧的,母亲亲手缝的。
铜镜摆在桌上。镜子里是一张十七岁的脸。鹅蛋脸,下巴有点尖,眉毛细长,尾端微微往上挑。眼睛不大,黑白分明。
她还活着。
门外响起脚步声。
“蘅姐儿,起了没有?”
王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温柔柔的。谢云蘅没应声,她盯着门口,等那扇门被推开。
王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藕荷色褙子,鬓边簪着金步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四十出头的人,保养得像三十。眉眼温婉,一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看着和善极了。
谢云蘅看着她。前世她死的时候,王氏也是这副表情。站在柴房门外说“给她留个全尸”的时候,语气跟现在说“趁热喝”一模一样。温温柔柔的,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蘅姐儿?”王氏把药碗搁在桌上,伸手来探她额头,“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谢云蘅偏了一下头,躲开了她的手。王氏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收回去,脸上笑意不变:“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让人碰。”
谢云蘅看着那碗药。白瓷碗,碗口描着一圈淡青花纹,是母亲陪嫁带来的。母亲去世后,王氏把这套餐具从库房里翻出来,日日用来给她端药。用的是母亲的东西,装的是害母亲的药。
她端起碗,碗沿烫手,热气扑上来,带着一股苦味,底下压着一丝甜腻。
谢云蘅从头上拔下那根素银簪,在碗沿上蹭了一下。簪尾翻过来,银白处蒙了一层灰黑,像谁拿炭笔描了一笔。她盯着那层灰黑,盯了三息。前世她喝这碗药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就喝了三年。后来在柴房里等死,她才想明白——不是一碗,是三年。
她把簪子插回发间,抬眼看王氏。王氏的手端端正正搁在身前,指甲染着凤仙花汁,红得发暗。那双手三年里端了无数碗药给她,稳稳当当的,一次都没洒过。
“继母。”
王氏愣住。
谢云蘅从没叫过她“继母”。王氏是谢衡的续弦,十四岁那年嫁进谢家,谢云蘅一直叫她“姨母”。王氏纠正过几次,说“叫母亲就好”,谢云蘅不叫,谢衡也不逼她。
但现在,十七岁的谢云蘅看着她,清清楚楚叫了一声“继母”。王氏脸上那点不自在转瞬即逝。
“蘅姐儿说什么呢,快喝药——”
“这药太苦了。”谢云蘅把碗搁回桌上,站起来。她比王氏高出小半个头。“换一碗吧。”
王氏:“良药苦口——”
“换一碗。”谢云蘅打断她,“换一碗,我亲自看着您煎。”
屋里静了。院子里洒扫的婆子拿竹帚扫落叶,沙沙的,一下一下。王氏盯着谢云蘅的眼睛,谢云蘅也盯着她的眼睛。
王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把药碗端起来。
“行。换一碗。”王氏的声音还是温柔的,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谢云蘅一眼。“蘅姐儿,你母亲走的时候,也是这个药方子。你要是觉得不对,我让你父亲来评评理。”
她端着碗走了。门带上了。春桃的扫帚停了一瞬,又继续扫起来。
谢云蘅站在窗前,看着王氏穿过庭院,往东院去了。东院是谢衡住的地方。王氏去找谢衡了。
院子里几个洒扫的丫鬟都停了手里的活,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谢云蘅认得她们。春桃,夏禾,秋菊。名字是王氏起的,人也是王氏挑的。这院子里的事,王氏没有不知道的。
没关系。谢衡。她父亲。尚书左仆射,当朝宰相,文官之首,满朝文武提起谢衡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谢云蘅前世也以为她父亲是个好人。直到在柴房里听见那句“别留痕迹”。
一个一个来。谢衡排在最前面。
但谢衡不是那么好动的。他是宰相,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动他,得有证据,得有刀,得有人。谢云蘅手里什么都没有。她得去找。找一把能砍动宰相的刀。
她想起前世宫宴上那个站着喝酒的年轻将军。安平侯,大理寺卿,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那个人跟谢衡不是一路人。他查世家,查一个算一个。谢衡也是世家。他迟早会查到谢家头上。
她得赶在他查到之前,先跟他搭上线。
谢云蘅走到墙角,掀开樟木箱子的盖。箱子里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几件旧衣裳,一匣子首饰,一叠书信。她把药碗放进去,用旧衣裳裹好。王氏端了三年的药,她攒了三年的毒。这碗是第一碗。盖上箱盖,锁上。
然后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半截墨锭在砚台上磨了磨,蘸墨提笔,在账册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十七岁。春。王氏掌中馈,未嫁。谢衡在朝。三皇子未识。”
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三个字:“大理寺。裴。”
写完了,她把账册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裴。前世宫宴上,她隔着屏风看他安安静静喝酒。满堂朱紫,全是世家公卿,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末席,谁也懒得搭理。后来有世家子弟嘲笑他从北境来没见过世面,他放下酒杯,说了句话,把满堂世家子弟的脸都打了一遍。她当时想,这个人,脊梁是硬的。
这辈子,她想看看这个人,能不能用。
谢云蘅把账册收进袖中,走到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日头正好。春桃在扫台阶,夏禾在擦栏杆,秋菊端着铜盆从廊下走过。三个人都看了她一眼。谢云蘅没停,直接往正厅走。谢衡每天早上在正厅喝茶,喝完才去衙门。她要出门,得从正厅过。避不开。
谢衡果然坐在正厅里。穿一身紫色官袍,腰间金鱼袋,面容清瘦,目光温和。手边搁着一碗茶,还冒着热气。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谢云蘅,笑了一下:“蘅姐儿今天起得早。”
谢云蘅站住,行了个礼:“父亲。”
谢衡摆摆手:“坐下坐下。跟爹还这么客气。”
谢云蘅没坐。“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铺子里看看。母亲的嫁妆铺子,我想学着管管。”
谢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谢云蘅看着那双手。前世她死在柴房里,听见父亲说“别留痕迹”的时候,她看不见他的手。但她猜,也是这么稳的。端着茶碗,不抖,不晃。跟现在一模一样。
“好。”谢衡放下茶碗,“你母亲当年管铺子也管得好。你想学,爹让人把账册给你送去。”
“不用。我自己去铺子里看。”
“行。早去早回。”谢衡拿帕子擦了擦手,看了她一眼,“你继母说你最近性子变了不少。让爹多关心关心你。你要是有什么心事,跟爹说。别自己扛。”
谢云蘅背对着他,站了一息。然后她转过头,笑了一下:“没有心事。就是长大了。”
谢衡看着她,点了点头:“去吧。”
谢云蘅出了正厅,穿过庭院,往后门走。穿过月洞门的时候,耳房的门帘动了一下。她没停,脚步稳当,出了后门,拐进巷子。洛京的春天来得晚,街边的树刚抽了嫩芽,风里带着点土腥味。
秋菊果然没跟出来,肯定是跑去东院报信了。
谢云蘅走在春日的街市上,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刚才正厅里,谢衡端着茶碗的那双手。
不抖,不晃,干净得很。
他坐在正厅里,像个慈父一样问她去哪。但他心里一定清楚,王氏那碗药没毒死她,她今天走出这个家门,是要去扒谁的皮。
谢云蘅攥紧了袖中的账册,脚步越走越快。城东通宝钱庄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
五万两嫁妆,十三次汇入。她倒要看看,谢衡那双手,到底在暗处捞了多少带血的金条。
她停在钱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略显斑驳的木板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她不知道,这一推,推开的究竟是谢家的烂账,还是她命运的另一个死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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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簪尾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