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南阳道

在白沙驿歇了一夜,天还没亮透,崔家车队就又上路了。

清晨的官道上,雾气还没散尽,露水打湿了车辙。逃难的人群比昨日更见稠密,车马挨着车马,人挨着人,像一条濒死的巨虫,在尘土中缓慢向南蠕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牲口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的气息。

崔珩骑马在车队旁,看着这一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木木的。昨日初出洛阳时的惊悸惶惑,经过一夜的冷却,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茫然。这条路,要走到什么时候?走到哪里才算完?

“二郎,喝口水。”崔福递过水囊。

崔珩接过,抿了一口。水是昨夜在驿井里打的,带着股土腥味。他看向前方,父亲和长兄坐的第一辆车帘幕低垂,不知在商议什么。母亲和妹妹的第二辆车里很安静,崔萱怕是还在睡,或者,是哭累了。

车队艰难地挪了半日,中午时分,到了一处岔路口。往东是去豫州的路,稍平坦些,但听说有溃兵为祸;往南是直下南阳的官道,路险些,但沿途有朝廷设置的烽燧,或许安全些。

“走南路。”父亲从车中传出指令,毫不犹豫。

车队拐上向南的官道。路果然窄了许多,且开始有了坡度。两侧是低矮的丘陵,树林渐密。逃难的人群在这里分散了些,不再那般拥挤,但气氛却更显压抑——林深路险,正是盗匪出没的好地方。

崔家的护卫们都绷紧了神经,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山林。崔珩也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他虽学过些骑射剑术,但那都是演武场上的把式,真到了要搏命的时候……

“有动静!”前方护卫忽然低喝。

所有人瞬间停下。只见前方百步外的弯道处,横着几棵被砍倒的树,堵住了大半去路。树后影影绰绰,似有人影。

“戒备!”护卫长高喊,五十名护卫迅速散开,将车队护在中央,刀出鞘,弓上弦。

崔珩的心提了起来。他看见父亲的车帘掀开一条缝,又迅速落下。长兄崔珣已持剑下了车,站到队伍前列。

树后走出十几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拿着锄头、柴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不是训练有素的盗匪,更像是活不下去的流民。为首的是个黑瘦汉子,眼睛赤红,嘶声道:“留下粮食!放你们过去!”

崔珣上前一步,沉声道:“诸位乡亲,我们也是逃难之人,粮食有限。让开道路,可赠些干粮,全当买路。”

“干粮?”那汉子啐了一口,“我们要粮食!车上的粮食!不然,谁也别想走!”

他身后的人跟着鼓噪起来,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慢慢向前逼近。虽然不成阵势,但那豁出命的癫狂神色,依然让人心头发寒。

崔家的护卫们握紧了刀,只等一声令下。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惊呼。众人回头,只见一支约二三十人的马队从后面冲来,人人穿着杂乱的皮甲,手持刀枪,竟是一伙真正的兵匪!他们显然也是看中了这段险路,想来个“黄雀在后”。

“不好!”崔珣脸色一变。前有流民堵路,后有兵匪追截,这是绝境!

“结圆阵!护住车队!”护卫长嘶声大吼。

护卫们迅速收缩,将马车围在中间,面对前后两个方向。流民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兵匪吓了一跳,一时僵在原地。

兵匪马队冲到近前,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看着被围在中间、护卫森严的崔家车队,又看看旁边那几十个手持农具、面有菜色的流民,独眼里闪过一丝贪婪和狠厉。

“哟,肥羊。”独眼大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还有帮叫花子抢食?滚开!”

流民首领被他一喝,下意识后退一步,但随即梗着脖子道:“是……是我们先来的!”

“你先来的?”独眼大汉嗤笑,扬起手中弯刀,“老子这把刀先来的!再不滚,连你们一块儿宰了!”

流民们骚动起来,面露惧色,但看看崔家车上的粮袋,又看看兵匪明晃晃的刀,一时进退两难。

崔珩骑在马上,手心全是冷汗。他看见父亲的车帘再次掀开,父亲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前后,然后对崔珣低声说了句什么。崔珣点头,忽然提高声音,对那流民首领道:“这位好汉!后面这些是杀人不眨眼的兵匪,你们挡了他们的财路,他们绝不会放过你们!不如我们联手,先打退他们,粮食,我们可分你们三车!”

流民首领一愣。兵匪独眼大汉却勃然大怒:“找死!”一挥弯刀,“兄弟们,上!粮食女人,都是我们的!”

兵匪们呼啸着冲来。流民首领一咬牙,对身后众人吼道:“跟他们拼了!不然都得死!”

混战瞬间爆发。

兵匪悍勇,流民拼命,崔家护卫训练有素。三方人马在这狭窄的山道上杀作一团。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马匹嘶鸣声响成一片。尘土飞扬,鲜血溅在黄土上,很快被踩成黑红色的泥浆。

崔珩被两个护卫紧紧护在中间。他看见一个兵匪挥刀砍向一个流民,那流民用锄头格挡,却被一刀劈断木柄,刀锋划过胸膛,鲜血喷涌。他又看见一个崔家护卫被两个兵匪夹攻,肋下中了一刀,却反手刺穿了一人咽喉。惨烈,混乱,生死一瞬。

这就是乱世。昨日还是同在一片青天下讨生活的百姓,今日就要为了几袋粮食,以命相搏。

“保护二郎!”一个护卫大吼,挡开劈向崔珩的一刀,却被另一个兵匪从侧面刺中肩膀。

崔珩眼睛红了。他拔出腰间佩剑——这剑是及冠时父亲所赠,百炼精钢,剑身如一泓秋水,名“秋水”。他从未想过,第一次用它,会是在这般境地。

一个兵匪看他衣着光鲜,骑马持剑,以为是个好捏的柿子,狞笑着扑来。崔珩下意识地挥剑格挡,“锵”的一声,兵匪的刀被震开。那兵匪一愣,似没想到这公子哥儿有这般力气。崔珩趁势一剑刺出,剑尖没入对方小腹。温热的血溅到他手上,脸上。

那兵匪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慢慢倒下。

崔珩握着剑,手在抖。他看着剑尖的血,看着地上抽搐的人,胃里一阵翻涌。他杀人了。

“二郎小心!”护卫的惊呼让他回神。另一个兵匪已挥刀砍来。崔珩勉强举剑再挡,虎口震得发麻。那兵匪力大,眼看第二刀又要劈下——

一支箭从侧后方射来,精准地钉入兵匪咽喉。兵匪动作僵住,轰然倒地。

崔珩回头,看见柳文殊站在不远处一辆驴车旁,手里握着一把粗陋的猎弓,弓弦还在微颤。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但握弓的手很稳。驾车的那个黝黑青年持着一根削尖的粗木棍,护在他身侧,也放倒了一个想靠近的流民。

他们……竟没走远,也卷入了这场混战。

崔珩来不及多想,又有兵匪扑来。他咬牙,挥剑再战。这一次,手没那么抖了。生死关头,容不得犹豫。

混战持续了约一刻钟。兵匪虽然凶狠,但人数不占优,在崔家护卫和拼命的流民夹击下,渐渐不支。那独眼大汉见势不妙,砍翻一个流民,唿哨一声,带着剩下七八人调转马头,向来路狂奔而去。

剩下的流民和崔家护卫都松了口气,但随即又互相警惕地对峙起来。地上倒了十几具尸体,有兵匪的,有流民的,也有两个崔家护卫的。鲜血染红了黄土。

流民首领喘着粗气,身上多了两道伤口,他看着崔珣,又看看崔家车上的粮食,眼神闪烁。

崔珣上前一步,拱手道:“多谢诸位仗义出手。承诺的三车粮食,这就卸下。”他一挥手,几个护卫上前,从三辆载粮的马车上开始搬粮袋。

流民们看着那沉甸甸的粮袋,眼中放出光来。首领神色稍缓,也拱了拱手:“多谢。”他顿了顿,看看地上自家人的尸体,又看看崔家那边也倒下的护卫,低声道:“这世道……都不容易。你们快走吧,后面的路,未必太平。”

粮食卸下,流民们默默拖着同乡的尸体,退到路边林中。崔家护卫也迅速将战死的两人抬上车,简单包扎伤者,清理道路。

“快走!”父亲的声音从车中传出,依旧沉稳,但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车队再次上路,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每个人都心有余悸,沉默着赶路。

崔珩骑在马上,看着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黏在皮肤上。他想起剑尖刺入人腹的感觉,想起那兵匪倒下的眼神,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第一次杀人?”长兄崔珣策马靠近,低声问。他臂上挨了一刀,已简单包扎过。

崔珩点头,说不出话。

“习惯就好。”崔珣的声音很淡,“这乱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今日你若不杀他,死的就是你。”

崔珩知道兄长说得对,可心里还是堵得慌。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文殊家的驴车,远远跟在车队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方才混乱中,若非柳文殊那一箭……

“刚才,多谢柳公子。”崔珩忽然开口。

崔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那辆驴车。“你那同窗,倒有几分胆色。箭法也准。”

车队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有溪流的谷地。父亲下令停下休整,处理伤者,饮马,也让惊魂未定的人喘口气。

崔珩下马,走到溪边,用力搓洗手上的血污。溪水清凉,却洗不去心头那股沉郁。他洗净手脸,回头看见柳文殊家的驴车也停在稍下游处。柳文殊正蹲在溪边,小心地给那驾车的青年清洗手臂上一道伤口。青年龇牙咧嘴,却强忍着没出声。

崔珩看了片刻,转身回到车队旁,从行囊中找出那瓶金创药,又拿了一卷干净布条。他走到溪边,在柳文殊身旁停下。

柳文殊抬头看见他,站起身,拱手:“崔公子。”

“柳公子。”崔珩还礼,将药和布条递过去,“这药止血生肌效果不错。方才……多谢你那一箭。”

柳文殊看着那药瓶,没接,只道:“举手之劳,崔公子不必挂怀。倒是崔家仗义,分粮退敌,救了许多人。”

“彼此援手罢了。”崔珩将药塞进他手里,“乱世同行,不必客气。令友伤势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柳文殊这才接过,低声道谢,又介绍道,“这是韩骏,我邻家兄长,自幼一起长大,驾车的好手。”

那黝黑青年韩骏站起身,对崔珩抱了抱拳,没说话,眼神里却少了些之前的疏离戒备。

柳文殊给韩骏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崔珩在一旁看着,忽然问:“柳公子今后有何打算?”

柳文殊手下不停,声音平静:“走到南阳,寻个安稳处,再做计较。崔公子呢?”

“去吴郡。家父在那里有些故旧。”崔珩顿了顿,“此去南阳,还有数日路程。如今路上不太平,柳公子若不嫌弃,可与我们车队同行一段,彼此有个照应。”

柳文殊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夕阳余晖落在他清瘦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斟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良久,他缓缓点头:

“如此……便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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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烽火之同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