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苏眠夜才醒。
她醒的方式跟人不一样——不是慢慢睁眼,是眼皮一下掀开,紫瞳里的指针从静止骤然转起来,像钟表突然被上了发条。她的手还握在陆沉手腕上,愣了一秒,松开。
"你坐了一夜。"她说。
"嗯。"
"手麻了。"
他没接话。右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左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是木的,像不是自己的。他甩了两下,血液慢慢扎回去,针戳一样疼。
桌上有老郑让人送来的早饭——两个硬饼、一壶热水、一小包腌菜。他把一个饼掰成两半,一半递她,一半自己咬。她接过饼,捧着,没吃。她不吃这些东西,但她最近学会了拿着,偶尔装模作样咬一小口,嚼两下,趁他不看吐在手帕里。这是她学的"像人一样吃饭"。
他没戳破她。
"今天去黑市。"他喝了一口热水,"买东西,明天跟商队走。"
"买什么。"
"眼镜。"他看了一眼她鼻子上架着的那副旧墨镜——太大,镜腿松了,她一低头就往下滑,昨天进管道滑了三回,有一回差点掉进灰烬里。"干粮。水。封泥。"
她点头,把咬了一口的饼放在桌上。
——
聚落的黑市在东头废弃的旧仓库里,从外面看是一堆塌了一半的红砖房,走进去才知道下面挖了两层,迷宫一样绕。门口两个打手挎着刀,看见陆沉穿的修钟人外套,扫了一眼就放行了。这个世道修钟人不好惹,哪怕是三秒的。
他下台阶前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走在我后面。"
"嗯。"
"抓着。"他把外套后摆往她那边递了递。
她伸手,小手攥住他外套衣角,抓得不紧不松,刚好跟住他的步子。墨镜今天架得还算稳,遮到鼻梁。他往下走,她跟着,脚步没声音。
黑市里的味道是分层的——最上面一层是烟,劣质烟草混着什么东西烧糊了的味;中间是铁锈和汗;最底下是甜的,时间晶粉的味道,像烂掉的水果,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
过道窄,两侧全是摊位,挂着昏黄的电石灯。商贩什么样的都有——缺了半边脸的老头在卖旧钟零件,一只手已经结晶化的中年女人在摆干粮,一个脸上长着灰色鳞片的少年蹲在角落卖水,看到人过去就抬一下眼皮。大崩坏之后活下来的人,十有身上□□带点畸变,只是轻重不同。
陆沉目不斜视,带着她穿过主通道,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独眼的瘦子,镜片上贴了一小块黑胶布,看见他来咧了咧嘴。
"修钟的要点什么?"
"墨镜。女式,小一点。"
独眼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苏眠夜抓着他衣角站着,白发从旧布条里散下来几缕,遮了半边脸。独眼多看了两眼她的头发,陆沉往侧边挪了半步,把她挡了一半。
"镜腿要紧的。"他说,语气没起伏,但话是咬出来的。
独眼识趣,收回目光,从底下木箱子里翻出六七副墨镜摆在台板上。
陆沉挑了第一副,回头:"过来。"
她松开衣角走过来,站在他和摊位之间。他把墨镜给她戴上——太大,遮住了她半张脸,镜片底下只露出一点下巴。他摘下来换一副。这副是圆的,金属框,架在她鼻梁上像两只铜铃。
她没反应,戴着,任他换。
第三副还是大。第四副镜腿断过,用铁丝拧的。第五副——
第五副是黑框的,镜片椭圆,大小刚好,镜腿有弹性,架在她耳朵上稳稳的,不滑。她的脸小,这副镜子把她的紫瞳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鼻尖和下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就这副。"他说。
苏眠夜没摘。她扭头看了一眼台板旁边摆着的一块碎玻璃——独眼拿来当镜子用的,裂了三道缝,照人变形。她凑过去,对着碎玻璃看了半天,头往左偏一点,往右偏一点,抬手碰了碰镜腿。
然后转头看他。
她没说话。但她看着他,头微微歪着——那个校准角度的歪头——像是在等什么。
陆沉看着她。
墨镜黑,看不见她的眼睛。但她的嘴角是平的,没有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对着他,等他说话。
"凑合。"他说。
她转回脸去,又对着碎玻璃看了一眼。
陆沉问价。独眼说八个时间币。他数了十个,放在台板上。"再加个镜盒,要硬的。"
独眼愣了一下,收了钱,从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的硬皮镜盒递过来,比送的那种布套好得多。苏眠夜接过去,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把墨镜摘下来放进去,又拿出来戴上。做了三遍。
"走。"他把镜盒拿过来揣进她随身的布包里——那是阿雀给她缝的,蓝粗布,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一只麻雀。
她重新抓住他衣角。
下一站是干粮摊。他买了二十张硬饼、两包干肉、一包盐。干粮摊主是个胳膊上长着灰白色晶斑的壮汉,看他买得多,多塞了两块糖。"给后面小丫头的。"苏眠夜看了看糖,没接,陆沉替她收了。
水在最里面的摊位,时间晶粉过滤过的,一升一个时间币。他买了五升,灌在两只皮囊里。
封泥要找修钟人专用的摊位。这东西管制,不摆出来,得对暗号。他绕到过道最里面,在一个挂着旧钟表幌子的摊位前敲了三下木板。布帘掀开,里面坐了个老太婆,脸上全是灰烬烧的疤,看见他手腕露出来的刻度,点了点头。
"几份?"
"四份。"
"二十四。"
他付了钱,老太婆从柜台底下摸出四块用油纸包着的封泥递给他。封泥是新的,闻着有时间晶粉特有的冷味。他揣进包里,回头看苏眠夜——她站在他身后半步,小手还抓着衣角,戴着新墨镜,正扭头看旁边一个摊位。
旁边摊位在卖畸变体的牙。一排排串在绳子上,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血。摊主是个缺了两根手指的男人,看见她看过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灰牙。"小姑娘,买一颗玩?"
陆沉拉了她一把,把她拉回自己身侧。"走。"
她跟着他走了。出封泥摊位时过道变窄,两边的人挤过来——黑市里永远这么挤——他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她的肩膀贴在他手臂上,凉的。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甜的。
不是时间晶粉那种甜烂水果味。是更浓的、像焚过的香混着灰烬的味道,从他左边一个黑袍人的身上飘过来。那个人低着头,兜帽罩着脸,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灰白色的疤,是灰烬灼伤后留下来的那种,修钟人身上才有的疤。
但这味道不是修钟人身上的味道。
修钟人身上的灰烬味是冷的,干的,像旧金属。这个人身上的灰烬味是腻的,香的,像混了血和油。
永恒瞬间教。
陆沉的手在兜里攥紧了。
他没转头看,没停步,甚至没改变步速——他只是把苏眠夜往自己身后又带了一把,让她完全躲在他背后,自己从黑袍人身边走了过去。衣角擦过黑袍人的袖子,布料下隐约有什么硬的东西——不是刀,是一块金属牌,他隔着袖子感觉到了形状,圆形,边缘有齿。
邪教徒的徽记。
他没回头。
走出去二十米,拐过两个弯,到了黑市出口,他才松了攥紧的那只手,手心全是汗。苏眠夜从他背后探出头来,墨镜滑到鼻尖上,紫瞳往身后看了一眼。
"什么人。"她问。
"不认识。"他把她墨镜推上去,"走,回去。"
——
回去的路他绕了一圈,多走了两条街,确认没有人跟着。进旅馆那条巷子前他在巷口站了两分钟,听了听动静。只有远处几声狗叫,没有别的。
他推开门。
脚刚迈进去,他停住了。
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对折,塞在门槛和门板之间,露出一个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灰烬混着什么黑墨水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重:
**"把钟交出来,否则这个聚落为你陪葬。"**
没有署名。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他听见苏眠夜在他身后停下了脚步。他没让她看见纸条——三两下折起来揣进兜里,转身把门带上。
"在这儿等着。"他说。
"去哪。"
"找老郑。"
他出门,绕过后街,从旅馆后门出去,穿过两条窄巷,在一家卖劣质酒的铺子后面找到老郑。老郑正在跟人结算一张派工单,看见他的脸色,把手里的钱往兜里一塞,跟旁边的人点了点头,跟他走到墙角。
陆沉把纸条递过去。
老郑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脸上那种油腻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瞬间没了,嘴角往下压,眉头皱起来,把纸条凑到眼前看了第二遍,又看了第三遍。
"在哪发现的?"
"旅馆门缝。"
"有人看见你没?"
"没有。"
老郑把纸条揉成一团,捏在掌心里。他的手在抖——陆沉跟他认识七年,没见过他手抖。
"他们比钟塔还麻烦。"老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钟塔要活人,要封印完整,要她活着送回中心城。永恒瞬间教不要人——他们只要她的力量。撕开她,把她体内的时间放出来,让这一片区域永远停在那一秒。他们真干得出来。"
"纸条怎么塞进来的。"
"黑市里盯上的。你今天带她去了黑市,对不对?"老郑看他,"他们的人在黑市里蹲着,闻见她的味道了。"
陆沉没说话。他知道老郑说的是真的。那个黑袍人擦身而过的瞬间——他以为他没看他们,其实他闻到了。苏眠夜身上有时间本源的味道,修钟人闻不出来,但邪教徒闻得出来,他们拜的就是这个。
"今晚必须走。"老郑把那团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不能等商队了。商队目标大,他们一堵一个准。我给你们另安排一条路,走废弃地铁隧道,绕到第三街区外围,比商队慢一天,但安全。"
"阿雀呢。"
"我带着。我跟商队走,把他们的眼线引开。你们俩单独走。"老郑顿了顿,看着他,"陆沉。"
"嗯。"
"那丫头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跟她说纸条的事。她能闻见折寿的味道,也能闻见别的,别让她慌。"
陆沉点头。
老郑拍了拍他肩膀,手沉。"回去收拾东西。天黑之后我让人把路线图送过去。别点灯。"
——
回到旅馆,天已经擦黑。
苏眠夜坐在床沿,墨镜摘了,放在枕头旁边。她没有翻他的东西,没有问他去哪了,只是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他。桌上的硬饼还剩一个,她咬过的那半个放在旁边,缺了一小口。
他进门,把包放在桌上,开始收拾。
没什么好收拾的。两件换洗衣服,封泥,剩下的时间币,水囊,她的蓝布包,新墨镜和镜盒。他把东西一件件塞进帆布包里,动作很快但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苏眠夜看着他收拾。
她看见了。
她看见他进门时把门缝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看见他把窗户关死插上插销,看见他兜里有一小团揉皱了的纸——他出门前兜里没有。她还看见他手指上沾了一点黑色的灰,是墨水混着灰烬写过字的那种黑,他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没蹭掉。
她没问。
陆沉把封泥用油纸重新裹了一层,往包里放的时候手歪了一下,一块封泥从油纸里滑出来,滚到地上。
他弯腰去捡。
她先捡起来了。
她从床沿滑下来,蹲在地上,小手把那块封泥捡起来,学着他刚才的动作用油纸裹好,折了两折,放进他包的侧袋里——她看着他放过其他三块,知道侧袋是放封泥的地方。放进去之后她还拍了拍,确认封泥没歪。
陆沉看着她。
她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包,又抬头看他。墨镜没戴,紫色的瞳孔在昏黄里颜色很深,指针稳稳地转着,不快不慢。
"灰。"她指了指他的手指,"黑的。"
"嗯。"
"坏人?"
他看着她,没立刻回答。她问得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不吃饼",但她的瞳孔里指针比刚才快了半拍——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有我在。"他说。
这不是回答。但她点了点头,像是听明白了。她走过去,把桌上剩下的那个硬饼也装进包里,又把新墨镜的镜盒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墨镜在里面,扣好,放进蓝布包,把蓝布包的带子系在自己身上。
她已经学会怎么帮忙了。
陆沉把包的背带收紧,系在腰上,伸手把床头那把短刀拔出来——刀鞘是旧皮革的,刀身不长,他平时修钟时别在腰后防身用——插在靴筒里。然后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有人。但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响,像风,又像有人在低声唱歌,隔着很多堵墙闷闷地传过来。
永恒瞬间教的祷告声。
他放下窗帘。
"苏眠夜。"
"嗯。"
"天黑了就走。不跟商队了。"
"好。"
"路上不准摘墨镜。"
"好。"
"不管看见什么,抓着我别走丢。"
她走过来,小手抓住他外套衣角,抓得比平时紧。
"不丢。"她说。
陆沉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他身侧,白发散在肩膀上,新墨镜放在蓝布包里没戴,紫瞳抬起来看着他,瞳孔里指针稳稳地转。她的手很冰,抓着他衣角的力道很稳。
他把屋里的灯吹灭了。
黑暗里,他摸到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挪下来,握在手心里——不是牵,是扣着她的手腕,确保她在。她的手在他掌心里顿了一下,没挣开。
"等。"他说。
她"嗯"了一声,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呼吸很浅。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
巷口,有黑袍的影子,一个,两个,三个,从不同的方向走出来,像墨滴进水里,散开,朝着旅馆的方向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