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黑袍再现

苏眠夜的膝盖先软了。

不是普通的跪,是整条腿像被抽走了骨头,脚下的灰烬往她脚踝里灌,冰得刺骨。陆沉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胳膊,她整个人就撞进他怀里,撞得他胸口一闷。

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震出来的抖,指尖扣着他小臂上的肉,指甲剪得短,但掐进去的力道一点不含糊,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块浮木。他低头看她——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紫瞳里那圈指针在疯转,转得快到看不清刻度,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扯着。

"陆沉。"

她叫他名字,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碎成几段。

"声音……好多声音……在叫我过去……"

她发梢那层银蓝色的光猛一下暴涨,亮得刺眼,照亮了她半张脸,又骤地一暗,像一口气没续上。亮灭之间,他听见她牙关打颤的声音。她的身体在往某个方向歪——不是她自己要歪,是被拽着。那股力不在外面,在她身体里。

第三街区的方向。

银白色光柱还矗在天地之间,刺得人眼疼,像一根竖着的冰柱子,从地底下戳到云层里。光柱周围的空气在抖,灰黄的天被扯出一层一层波纹,那种波纹不是风能吹出来的——是时间被搅动了。

老郑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来,一把抓起地上一把灰,凑到鼻子前闻。灰烬是冰的,冰里裹着一股甜腥味,像腐烂的花。他啐了一口,把灰甩开。

"是唤钟仪式。"

陆沉没听过这个词,但他听懂了"仪式"两个字。

"永恒瞬间教的邪门玩意儿。"老郑站起来,皮夹克上的灰往下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时间晶粉混活人祭品,在祭坛上烧,烧出来的波动专找时间聚合体——能定位,能牵引,隔几条街都能把目标往仪式中心拽。她现在这副样子,是被拽住了。"

苏眠夜在陆沉怀里挣了一下。不是要挣脱他,是她身体自己在往第三街区的方向拧。她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痕,指甲掐进他小臂更深了,疼得他皱眉。

"别去。"他把她往怀里带了一把,胳膊圈住她肩膀,力道重,"别听。"

"不是听。"她的声音发飘,像被风吹散,"在里面……在我脑子里面……"

她说不清。她的语言不够用。她的眉头拧成一条线,瞳孔里的指针转得越来越快,发梢的蓝光一亮一灭,和远处那根光柱的脉动对上了节拍——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像心跳。

老郑看了一眼光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他们来的路——身后排水道入口那块废墟,静得反常。

"不能往第三街区走。"他说,"仪式中心就在那边,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原地待着?"陆沉问。

"也不行。"老郑摇头,"排水道里折了三个,那帮疯子不会善罢甘休。教里的人跟狗一样,闻到她的味就能追上来。我们在这里多待一分钟,他们就近一分钟。"

陆沉扫了一眼四周。

无人废墟,全是大崩坏后塌了一半的楼,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弯成奇怪的弧度,像融化又凝固的蜡。灰铺在地上,厚得能没过脚踝。左边是塌了的商场骨架,右边是一排歪歪扭扭的居民楼,中间夹着一条曾经的主干道,路面裂成碎块,裂缝里长着灰黑色的苔藓。

"北边。"他说,"从废墟带北边绕。绕开第三街区正面,从外缘摸过去。"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废话,点头。

陆沉把苏眠夜打横抱起来。她很轻,轻得不像个真人,像一捧灰裹在衣服里。但她的手死死抓着他前襟,指节发白。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这样能挡住她看向光柱的方向。

"闭眼。"他说。

她没闭眼。或者闭不上。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指针飞转,睫毛在抖。但她把脸往他颈窝埋了埋,呼吸喷在他脖子上,是凉的。

他开始跑。

老郑跟在他侧后方,步子沉,但是快。老郑是秒级,但在这行混了几十年,废墟带的路比他自己掌纹都熟。三人没走主干道,专挑塌楼之间的缝隙钻,从钢筋丛里穿过去,踩在厚灰上没声音。

第三街区方向的光柱在他们身后亮着,那股拽力一直没断。苏眠夜在他怀里每隔十几秒就抽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电击,每抽一下她抓他前襟的手就紧一分。他能感觉到她的蓝光在他胸口一亮一灭,亮的时候他皮肤底下的刻度跟着嗡鸣,灭的时候她整个人就往下沉一点。

跑出去大概两公里,老郑突然抬手。

陆沉刹住脚。

老郑没说话,冲他左侧偏了偏头。

陆沉听。

风声。灰烬落下来的沙沙声。远处光柱方向传来的低频嗡鸣。

还有别的。

极轻的一声,布料摩擦混凝土的声音——在他左前方,塌了一半的商场三楼。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右边,居民楼的阴影里,也有动静。金属碰了一下,像是刀出鞘,又像是钟铐类的东西上了弦。

两个人。

两侧包抄。

"操。"老郑骂了一声,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刀身上有一层暗银色的涂层——是抹了时间灰烬的修钟刀,"分级的。至少一个。"

陆沉没回头。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左边——商场三楼的窗口,一道黑袍影子贴在墙根,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但那股味道他闻过。排水道里那个邪教徒身上就是这个味,甜腥,裹着烧过的时间晶粉的焦糊味。

右边那道更近,已经从居民楼阴影里走出来了。黑袍,兜帽,手里握着一柄弯刃,刃上泛着不正常的银蓝色光——那是涂了浓缩时间灰烬的凶器,划到皮就能烧穿骨头。

"老郑。"陆沉声音压得很低。

"懂。"老郑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右边那个归我。你带她走。"

"你——"

"我秒级打分级吃力,但拖个几分钟没问题。"老郑没回头,眼睛盯着右边那道黑袍,"别废话。跑。往北边废墟密的地方钻,我解决完就追。"

左边那道黑袍动了。

不是冲老郑,是冲陆沉——直扑他怀里的苏眠夜。

陆沉转身就跑。

他抱着她,一头扎进两栋居民楼之间的夹缝。夹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混凝土墙面上的钢筋戳出来,他肩膀蹭上去,布料撕开一道口子,皮肉刮出一道血痕,没工夫管。身后黑袍人的脚步声紧贴着,不是一个人跑的节奏——那黑袍人明显是修钟人,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时间加速用在脚上,每一步跨出去都比正常远一倍。

弯刃从他后脑劈过来。

他没回头,但刻度在他小臂里嗡了一声——三秒。他倒回。

三秒前他还在夹缝入口,三秒后他回到了夹缝口左侧,弯刃劈在他刚才的位置,切进混凝土墙,溅起一片灰。他趁着那三秒的空隙,抱着苏眠夜从夹缝另一侧钻出去,钻进另一堆废墟。

但不够。

这黑袍人比排水道那个强。排水道那个他三秒能甩半条街,这个——他刚钻出夹缝,弯刃已经到了他后腰。

他再倒回。

这次倒回只有两秒,他往侧面滚了一圈,弯刃擦着他腰侧过去,划开了帆布包的带子,包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苏眠夜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她的脸从他肩窝抬起来。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但瞳孔里的指针——慢了一点。不是恢复,是她在强行集中注意力。她的眼睛看着他身后,看着那道追上来的黑袍影子。

"左边。"

她的声音很轻,气音,他差点没听见。

"三秒后。"

他信了。没道理,没时间想道理,他身体比脑子先动——抱着她猛地往左一扑,扑进一堆碎混凝土块后面。

三秒后。

一道银蓝色的时间刃从他刚才站的位置切过去,切在一截断墙上,断墙像被无形的刀劈过,齐刷刷地断成两截,切口光滑,断面上还冒着时间灰烬特有的白气。

如果他没躲——

他没去想"如果"。他蹲在碎块后面,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半闭着,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的瞳孔盯着前方,指针的转速稳下来了——不是那种被牵引的疯转,是在"看"。她在看时间的流动。

她能预判。

"还有吗?"他低声问。

她的嘴唇动了动,听不清。他把耳朵凑过去。

"前面……五秒……要塌。"

他抬头看前面——前面是一栋塌了一半的楼,三层的楼板斜挂着,钢筋吊着,看着随时要掉。他看不见哪里要塌,但他信她。他改道,从左侧另一道缺口绕过去。

五秒后,他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那片斜挂的楼板整个砸下来,扬起一大片灰,把黑袍人的视线挡了几秒。

有用。

他抱着她在废墟间穿插,不跑直线,专挑结构复杂的地方。他用他的三秒倒回纠正路线,用她的预判提前规避——她告诉他"右边,两秒",他就往右闪;她告诉他"前面别踩,是空的",他就跳。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越来越弱,但每一次报点都准。

一次都没错过。

他说不清跑了多久。可能几分钟,可能更长。他的刻度在烧,三秒倒回用一次就烧一截寿,他能感觉到小臂上的刻度一格一格暗下去,像蜡烛烧到底。

但那道黑袍人一直没甩掉。

分级对秒级,硬实力差着一截。他能躲,是因为他熟废墟、他不要命、还有苏眠夜的预判。但他甩不掉。对方像一块附骨之疽,咬在他身后十米的距离,弯刃一次次擦着他的衣角、他的发梢、他的后颈过去。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时间刃的声音。是拳头砸在骨头上的声音,闷的,沉的,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惨叫——黑袍人的惨叫。

陆沉猛地刹住脚,回头。

老郑站在他身后二十米的地方,手里的修钟刀上滴着血——黑袍人的血,黑红色,落在灰烬上滋滋冒白气。老郑肩膀上也挂了彩,一道血口子从左肩斜划到胸口,皮开肉绽,但他站得稳。另一个黑袍人——就是追陆沉这个——被老郑从背后一刀捅穿了后心,刀尖从胸口戳出来,黑红色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老郑解决完自己那个,追上来了。

黑袍人跪在地上,兜帽掉了,露出一张灰败的脸,脸上爬着银蓝色的纹路——是时间晶粉烧进皮肤里的痕迹,邪教徒的标记。他嘴里涌着血泡,眼睛瞪着陆沉怀里的苏眠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听,血从嘴角往外淌。他抬起一只手,手在抖,但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根银白色的短管,管子一头是红色的晶石头。

"不好——"老郑脸色大变。

陆沉把苏眠夜往身后一塞,扑上去要抢。

晚了。

黑袍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那根短管往天上一掷。短管飞到半空,咔的一声,红色晶石炸开——不是普通爆炸,是一道红色的时间光柱,从管子里冲出来,直直捅向灰黄色的天幕,冲了十几米高,在天上炸开成一朵红色的烟花。

红色的光落在废墟上,落在三个人脸上,落在远处塌楼的钢筋上,把一切都染成血的颜色。

光柱持续了三秒才灭。

三秒。足够整个废墟带方圆五公里内的所有人看见。

黑袍人倒在地上,彻底断了气,脸上还挂着那个笑。

老郑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陆沉转过身。苏眠夜靠在一截断墙上,已经站不住了,顺着墙往下滑。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发梢的蓝光暗得快要看不见,像一盏快烧干油的灯。但她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的指针转得慢了,很疲惫。

"对……不起。"她的声音像蚊子哼,"我……没忍住……让他发出去了……"

"不关你事。"陆沉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来,"上来。"

她愣了一下。

"快点。"他没回头,"红色信号弹,整个废墟带都能看见。邪教徒会来,钟塔巡逻也会来。我们最多还有十分钟。"

她趴在他背上。很轻,胳膊圈着他脖子,脸贴在他后颈上,呼吸是凉的。

老郑已经撕下一条布缠住肩膀上的伤口,血还在渗,但他手很稳。他看了一眼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

"跟我走。"他说,"这附近有个地方。早年勘探队留的安全屋,废弃地铁站的控制室。地下二十米,有时间屏蔽层。"

陆沉没问他怎么知道。他背着苏眠夜,跟在老郑身后,一头扎进废墟深处。

红色信号弹的余辉在他们身后的天上慢慢散去,像一滴血溶进浑水里。

灰黄色的天幕下,远处的银白色光柱还在亮。风把灰烬吹起来,打在他们脸上,冰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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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记钟表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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