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道里黑得彻底。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出去两步远,墙上水垢和时间积灰泛着灰绿的冷光。空气里铁锈、腐水和灰烬混在一起,吸进肺里发苦。
苏眠夜走在陆沉前面半步,发梢的银蓝光照路。光冷,照在水面上不反光,像凝了一团冰。她走路没声,和老郑踩水的哗啦响对比鲜明。
老郑带路。每到岔口脚一拐就选方向,像这条路刻在骨头里。走了快两个小时,他第一次停下来靠墙喘气,摸出烟才想起这里潮,骂了一声塞回去。
"歇两分钟。前面再过三个岔口,就到主管道了。"
陆沉没歇,背靠另一侧墙,手指搭在刀柄上闭眼听。几秒后睁开眼:"有人。"
老郑绷紧:"多远?"
"不近。至少三个。脚步轻但落脚重——不是钟塔的人,钟塔巡逻落脚齐。这三个脚步乱。"
"邪教徒。"老郑脸沉下来,"你的刻度一直在运转,在这种满是积灰的地道里,像黑夜里点了盏灯。"
"走。"老郑拐进左边岔道,"我绕一段。"
绕路不顺。七年改变了太多,有些岔口被砖块堵死,有些管道被灰烬渗蚀得扭曲。绕了三个岔口,老郑骂了一声——死路。前方管道被坍塌的混凝土堵死,断口渗着水和灰,塌了至少一两年。
后面的声音近了。三个人跑起来,积水踩得哗哗响,不到一个岔口。
"退回去走右边——"
"来不及。"陆沉在岔口停下来看地形。T字口,他站的这条是死路,追兵从右手窄道来。窄道只能容一人过,旧混凝土墙里扎着外露的钢筋,脚下积灰厚得踩上去像踩雪。
"你带她走左边绕,我断后。"
老郑瞪眼:"你一个三秒——"
"三秒够用。"他扯开口袋把活灰倒在积灰里抹平,"给我五分钟。"
"郑叔,她比我重要。你比我熟路。带她走。"
老郑喉结动了动。真打起来他这个分级在窄道施展不开,陆沉在第七街区活三年靠的不是刻度,是不要命。
"五分钟。不追上来我回来收尸。"
"用不着。"
苏眠夜没动,站在那里看着他,紫瞳里指针飞转。
"苏眠夜,跟郑叔走。"
她手指动了一下,脚没抬。
"五分钟。我来找你。"他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她盯了他两秒,点了下头,转身跟着老郑走。发梢的蓝光在黑暗里缩成一个点。
陆沉转身面对追兵来的方向。扳下墙上一块松混凝土卡在顶部管道接缝处——有人冲过来一撞就会掉下来砸在混了活灰的积灰上。活灰被重击瞬间释放,扰乱时间感知,杀不了人,但能让人瞎几秒。他要的就是那几秒。
留一把短刃在手里,其余两把藏进两侧墙缝。他后退五步,背靠混凝土堆,等着。
不到一分钟,脚步声到了。
第一个黑袍人撞上去,混凝土块砸中活灰堆。"噗"一声,灰白粉尘炸开。前两个人瞬间僵住,一个撞墙断了鼻梁,一个挥刀落空摔进积水。
第三个人停在粉尘外。黑袍下摆绣银线,手腕上有刻度痕迹——分级。一个叛徒修钟人。
"三秒的小耗子,会玩灰。"他冷笑一声跨过同伴走进窄道,活灰的干扰一秒就被他压下去,掌心凝起灰黑色时间能量——分级能调动一分钟的时间场,在这种窄道里,一分钟够把陆沉捏死十次。
陆沉没退,也没急着动。他盯着叛徒脚下的步子,数。一步,两步——还没到墙缝那把刀的位置。三步。
叛徒抬手扣他喉咙。掌风带着时间能量的冰意,直扑过来。陆沉侧身一闪——不够快,分级速度远在他之上,对方变招更快,五指扣住他脖子把他按在背后混凝土墙上。
"咔"的一声闷响,后脑撞墙,眼前黑了一瞬。铁箍一样的手指掐进脖子,喉骨咯咯响,喘不上气。手腕上刻度灼热地烧——三秒,他只有三秒。
第一秒,倒回。时间退回到手扣上脖子前那一瞬,他借着倒回的惯性左偏半寸,对方的手擦着脖子抓空。但分级反应太快,立刻回手,第二次扣住他脖子,比上次更紧。他听见自己脖子里骨头响了一声。
第二秒,他右手反探墙缝里的刀。指尖碰到刀刃——角度不对,他被按死在墙上,手反折过去够不到刀柄,只抓到锋利的刃。刀刃割进指腹,血顺刀身淌到手腕上,热的,和周围的冰湿不一样。视野开始发黑,肺里空气快用完了,刻度最后一格在闪——第三秒。
他没倒回去躲。再躲一次也是被抓住,窄道里没地方让他绕。他倒回了半秒——半秒前他的头还没被按死,叛徒重心前倾贴得太近,近得他能闻到对方嘴里腐灰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近得他能看清叛徒眼角那道旧疤。
他用这半秒,猛地把头往后一扬再往前撞——不是撞对方的头,是借力把对方的脑袋往侧面带。他后脑勺先砸在墙上,疼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但这一撞给了他角度。叛徒重心前倾,被这一带整个人歪过去,太阳穴正对上右侧墙上外露的那根钢筋。
那根钢筋他一进岔口就盯上了。锈了,但还硬,弯头斜戳在墙上,像一根刺,尖端磨得发亮——是之前路过的人蹭的,还是时间灰烬磨的,他不知道,也没空想。
"噗。"
声音很闷。钢筋扎进太阳穴的动静,和刀扎进烂肉没区别。掐脖子的手瞬间卸力,五指松开来垂下去。叛徒的身体抽搐了两下,脚还在地上蹬了一下,把积水蹬得哗哗响,然后顺着墙滑下去,黑袍上洇开一大片深色。他到死都没明白,一个三秒修钟人在最后一秒想的不是怎么逃,是怎么把他的脑袋摆到那根钢筋前面。
陆沉也顺着墙滑坐下来,大口喘气。空气灌进被掐坏的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疼得他额角青筋跳。脖子一圈青紫灼疼,右手掌心全是血,黏糊糊的握不住刀。
剩下两个邪教徒还没从活灰扰乱里缓过来,一个在地上爬,黑袍下摆浸在水里拖出一道黑印;一个扶着墙呕吐,吐出来的东西里混着血丝。时间感知错乱的感觉他见过——上次一个分级修钟人在裂隙里被时间乱流扫中,出来之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三天后才缓过来。这两个一时半刻爬不起来。
他没杀他们。浪费时间,也没必要。他撑着墙站起来,从墙缝里抽出另外两把刀插回腰间,跨过尸体和地上的人,往左边岔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地上抓了两把活灰堆在岔口顶部,用一根碎骨头卡住——第二个陷阱,给下一波追进来的人。不是为了杀人,是拖时间。多拖一分钟,他就能多跑出去一段。
转身钻进左边岔道。跑起来时脖子是僵的,不敢扭头,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喉管疼,右手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积水里散开一小团淡色。刻度回充得极慢——三秒连续倒回加上最后那下是极限操作,折寿的滋味他熟,不是疼,是酸,后槽牙发酸,太阳穴突突跳,像有人拿钉子从里面往外凿。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一次,大概折掉两个月。和第一次封B级裂隙那次差不多。
跑了七八分钟,转过两个弯,他看到了那点蓝光。
老郑看见他脖子上那圈紫黑指印,只骂了一个字:"操。"
"走……他们暂时追不上。"他嗓子是哑的。
苏眠夜站在他面前。抬手,指尖碰了一下他脖子上的掐痕。她的手指是冰的——灰烬那种冰,一碰上去像冰贴上灼伤。陆沉本能想缩,她的手很轻,停在那里没动。
蓝光从她指尖淌出来。灼疼在她指尖下退,像潮水退掉。几秒工夫,紫黑变浅青再变淡,只剩一圈极淡的粉。她没看他的脸,低着头盯着他的脖子,表情平静——像做一件自然不过的事,就像之前趁他睡着偷偷握他手腕回充刻度,就像她一次次把他折掉的寿命补回来。不觉得需要说,他伤好了就行。
陆沉低头看她发顶,红头绳在蓝光里显眼。他没谢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把她的手轻轻拿开——她指尖沾的血变成灰白色被吸收了。
"走。"
老郑盯着苏眠夜的手看了很久,低低叹了口气:"她的力量……不是灾厄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路没再出岔子。陆沉走在最后,右手掌的刀口已经不流血了——她碰他脖子时顺便碰了一下,他假装没察觉。
天快亮时,他们看到了光。灰白色的晨光从前方铁栅栏缝里漏进来。三个人爬出排水口,滚在一片长着枯草的废墟上。
东方一线鱼肚白。他们在第七街区和第三街区之间的无人废墟带,断壁残垣,钢筋扭曲着戳向天。远处第三街区的灯光成片亮着,比第七街区的零星油灯亮得多,也有更多眼睛。
陆沉吐出一口气。
气吐到一半卡在嗓子里。
刻度猛地跳了一下——不是预警,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死死按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手腕,三格刻度往下压,往暗里压。呼吸停了半拍。这种感觉赵执事来搜查那天他经历过,但那次像风吹了一下,这次像石头压住。
他抬眼。
远处废墟的高楼上——一栋塌了一半的写字楼,只剩十几层钢架——顶上站着一个人影。银灰色制服,钟塔执事级以上的制式,笔挺,料子在晨光里泛着冷金属光。那人站在钢架最高处,往他们这边看。
陆沉的刻度在那个人影的视线里几乎停止运转。
他倒不回,哪怕一秒。时间感知像被封进冰里,凝固,下沉,不听使唤。指尖发麻,心脏跳得极慢极重,每一下震得胸腔疼。
老郑脸色惨白,手在抖,烟从指间掉在枯草上。
"赵衡之?"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盯了两秒摇头,"不……不是他。赵衡之是刻级,压不住我这只手——"他抬起发抖的右手,"是更强的人。"
时级。至少时级以上。全钟塔不超过五个。
那人影在高楼上站了多久他不确定,压迫感下时间感是错的。然后人影消失了——不是走,不是跳,像一根被掐灭的烟,直接就不在了。钢架顶部空了,晨光落在那里,只有风。
压迫感瞬间撤掉。刻度"嗡"地松开,三格重新亮起跳得发疼。他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后背冷汗浸透,衣服贴在脊背上冰得刺骨。后颈汗毛还竖着。
老郑声音发哑:"不是顾时衍本人,就是他手下最硬的几个。能让我连指头都动不了的,钟塔里不超过三只手。"
苏眠夜没喘没抖,紫瞳盯着那栋空楼,瞳孔里指针彻底停住。脚腕上的钟铐一直在嗡鸣,黑色金属环上浮起极淡的纹路。她抬手碰了碰陆沉手臂。
"他看我。"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陆沉直起身,把她的手抓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比平时更冰。
"别看他。走。"
他没再回头。三个人朝第三街区灯光走,进废墟阴影里。陆沉握她的手没松——刻度还在跳得发慌。那个人影不是路过,是在看她。
顾时衍的人到了,或者顾时衍本人。
他现在是个三秒修钟人,在时级面前三秒都倒不回来。得活下来,带她活下来,让刻度长上去——长到有一天有人在高楼上看着她的时候,他能站在前面。
晨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苏眠夜发梢蓝光在白日里淡下去,只剩发尾一点,像将熄未熄的火星。她被他牵着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空楼。
高楼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瞳孔里的指针,又开始慢慢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