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陆沉要先去一趟公会。
昨天他去永夜区外围勘察的那趟活还没结账——D级勘察单,四百五十时间币,钱不多,但够他们路上三天的干粮和水。老郑让他顺路把钱领了,商队在南门等,给他留了两刻钟。
"你在这儿等着。"陆沉把苏眠夜安置在公会对面那堵断墙底下,"别乱跑。别让人看见眼睛。"
苏眠夜靠着墙蹲下来,那块旧布垂在脸前面,把紫瞳遮得严严实实。她怀里抱着他的水壶,像抱着一件需要看管的贵重物品。
"我很快。"他说。
她点头。
陆沉转身穿过街。公会是中转聚落里唯一一栋像样的建筑——大崩坏前是个仓库,铁皮屋顶,门口挂着一面灰扑扑的旗子,旗上绣着一个走歪了的钟面。门口蹲着两个抽烟的修钟人,看见他进来,眼神扫了一圈,又移开。
他认得这地方。以前跑活路过几次。第七街区太小,没有公会,散修要领任务都得跑到这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个独眼老头,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指沾着印泥在翻页。
"结账。"陆沉把勘察单拍在柜台上,"7419号。"
独眼老头扫了一眼单号,翻账册。他身后的墙上挂满了任务单,白纸红字,按等级分区——D级一摞,C级一摞,B级以上是空的,这破地方没人接得起。陆沉扫了一眼,没什么值得留意的活。
"7419,D级勘察,永夜区外沿第三段——"独眼老头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三秒修钟人?"
"嗯。"
"四百五。"老头从抽屉里数钱,金属币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响得清脆。
陆沉伸手去接。
钱还没拿到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哟。"
声音从右侧传来。陆沉没转头,先用眼角扫了一下——三个男人靠在柱子上,穿着统一的深灰色修钟人马甲,马甲上绣着分级修钟人的标记:一分钟刻度徽。三个人,都是分级。为首那个按他手腕的是个刀疤脸,左脸从眉骨到下巴拉了一道白印,笑得像在牙里塞了什么东西。
"三秒的,"刀疤脸说,"最近挺勤快啊。昨天永夜区外沿,今天又来领钱——手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缠着绷带的右手上。按着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挑衅的分量——像在掂量一只猎物有多重。
陆沉没看他。他看着独眼老头数完钱放在柜台上,伸手把钱扒过来塞进口袋。
"松手。"他说。
刀疤脸没松。他身后两个跟班笑了——一个光头一个瘦子,光头笑得最响,嘴里缺了颗门牙。
"我听说了,"刀疤脸凑近一点,他嘴里有劣质烟草和发酵饼的味道,"你在第七街区藏了个东西。白发的。眼睛是紫的。"
陆沉抬眼。
就抬了一下。目光很平,像看一块石头。
刀疤脸的笑容没变,但他按在陆沉手腕上的手指紧了紧。
"有人出钱打听。"刀疤脸说,"价钱不低。你要是——"
"你听错了。"陆沉打断他。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剔出来的。他右手没动——受伤的手动不了——左手抬起来,两根手指捏住刀疤脸的手腕,往旁边一拨。
就一拨。
刀疤脸的手被拨开了。不是被推开的——是他自己松的力。陆沉那两根手指捏在他腕骨上,力道掐得极准,刚好卡在他发力的那个穴位上,他使不上劲。
他脸色变了一瞬。
"走了。"陆沉把钱揣好,转身往门口走。
"操——"光头在后面骂了一句,追上来半步,被刀疤脸伸手拦住。
"让他走。"刀疤脸揉着自己的手腕,眼神阴得像下水道里的水,"一个三秒的,手还伤了,蹦跶不了几天。"
陆沉没回头。他听见了。他当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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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走到门口,公会头顶那只破喇叭突然响了。
"滋啦——"
电流噪音刺得人耳膜疼。独眼老头骂了一句,伸手拍了喇叭一巴掌。
"公告。D级双核心裂隙,位置:西区地下管道B-7段。悬赏金额:八千时间币。重复一遍——D级双核心裂隙,西区地下管道B-7段,八千时间币。接单人需为分级以上修钟人,即刻出发。"
喇叭"滋啦"一声,断了。
整个公会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窃窃私语。
"双核心D级?地下管道?"
"八千……钱不少,但那地方不能去。管道里空间窄,双核心两个共振点,封泥根本展不开——"
"上个月老刘去接了个地下的C级,回来只剩半条命,刻度烧空了躺了半个月——"
"谁去谁傻。"
独眼老头拿笔在公告板上勾了一笔,抬头扫了一圈。
"谁接?"
没人应声。柱子旁边那几个分级修钟人纷纷低头点烟、翻账册、看天花板,像突然对仓库的铁皮屋顶产生了浓厚兴趣。
独眼老头的目光停在刀疤脸脸上。
"周奎,你昨天不是说刻度满了等着接活?"
刀疤脸——周奎——脸上那道刀疤扭了一下。他干咳一声,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昨天夜里喝酒摔了一跤,"他说,"刻度还没恢复。接不了。"
光头和瘦子在旁边点头附和:"对,对,奎哥手伤了。"
"手伤了刚才按我手腕按得挺有劲。"
这句话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陆沉站在门口,一只脚已经跨出去了。他没回头——是侧着脸说的,声音不高,但仓库里太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奎的脸涨成猪肝色。
没等他发作,陆沉转过身走回柜台。他把刚揣进口袋的四百五十时间币掏出来拍在柜台上——那是他刚领的勘察费。
"八千?"他看着独眼老头,"我去。"
仓库里静了三秒。
然后哄堂大笑。
光头笑得直咳嗽:"三秒的?你?接双核心D级?"
"手都他妈缠成粽子了还修钟?"瘦子笑得直拍柱子,"回家种地吧兄弟,种地不用手——"
"地下管道B-7段,"周奎也笑了,刀疤扭得像一条蜈蚣,"你知道那地方多窄吗?双核心,两个核心点相距不到三米,封泥打进去连展开的空间都没有。你三秒倒回能堵几个?一个?两个?堵完第二个你拿什么堵——命吗?"
陆沉没看他。他看着独眼老头。
"接不接?"
独眼老头用那只独眼盯了他五秒。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见过的不要命的修钟人比他见过的正常人多。但三秒接双核心D级,还是地下——
"悬赏单上写了,"老头慢慢说,"需分级以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陆沉说,"没人接,裂隙炸了,聚落死人,你公会担?"
老头沉默了两秒。他提起笔,在任务单上写了陆沉的编号。
"死了不赔。"
"知道。"
陆沉拿起任务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笑声在他身后跟着,像一群苍蝇。他没回头,没还嘴,脚步都没停。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周奎在后面喊了一句——
"三秒的,堵不住就别硬撑,写遗书的时候记得提我名字——我给你收尸!"
笑声更大了。
陆沉掀开门帘走出去。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把笑声和烟味一起关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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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眠夜还在断墙底下蹲着。
她没乱跑。她抱着水壶,那块旧布遮着脸,蹲的姿势跟早上教她收灰烬的时候一样端正——膝盖并拢,后背挺直,像一只停在墙根的白色鸟。有路过的小贩多看了她两眼,她一动不动。
看见陆沉走过来,她抬起头。旧布滑下来一点,露出紫色的眼睛。
她歪头。
她看见他手上多了一张纸——折起来的任务单,一角从他口袋里露出来,红印子晃眼。
"什么。"她问。
"活。"陆沉说。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这个动作让他右手扯了一下——刚才被周奎按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他皱了下眉,没让她看见。
"不去南门了。"他说,"先去修一道裂隙。"
她歪头的角度又偏了一点。校准。
"你不是说今天走。"
"晚一点。"他说,"这道裂隙不堵,天黑之前西区就没了。商队也走不了。"
她盯着他口袋里那张纸。红印子。她不认识字,但她认得出那种红——任务单上悬赏等级的颜色,D级是红的,C级是黑的,B级以上她没见过。
"危险。"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她不是在问他危不危险——她是在告诉他,她知道这是个危险活。
陆沉看着她。
两秒。三秒。
他做了一个决定。
"跟我走。"他站起来,伸出手——不是左手,是右手。缠着绷带的那只。
苏眠夜看着那只手。她早上刚碰过那只手,她知道绷带底下是什么。
"你站在我旁边。"陆沉说,"我让你收你就收。知道吗?"
她没立刻伸手。她抬头看他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眉骨压着眼,嘴角平直。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他平时看她的时候,目光是松的,像一根没上紧的弦。现在那根弦上紧了。
不是因为怕裂隙。是因为在做一个他自己都没把握的决定。
"不是让你远远等着?"她问。她记得很清楚——每次出活他都让她远远等着,待在他看不见她的地方,她只能看见他背影。
"这次不一样。"他说。
"为什么。"
陆沉沉默了一瞬。风卷着灰烬从他们脚边吹过去,灰粒打在裤腿上,细碎得像雪。
他为什么带她?
他自己也在问自己。三秒接双核心D级,地下管道,手还伤着——正常来说他根本不该接。八千时间币不少,但他还没穷到要拿命换八千的地步。他接这活有一半是被周奎那句"手伤了接不了"激的——不是激他逞能,是激他想起一件事:他的手伤着,单靠他自己,在那种窄地方堵双核心,确实堵不住。
他需要帮忙。
但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帮的。双核心D级在地下管道里共振,封泥打进去之后,两个核心点之间的时间流速会乱——快的地方三秒像一秒,慢的地方一秒像一分钟。普通修钟人进去刻度直接被搅乱,连三秒都倒不出来。
她能。
她不是修钟人,她不受刻度限制。她能"收"——把散逸的时间能量收进去,两个核心点之间的乱流就会稳下来。他早上亲眼看见她把灰烬收得多干净。他需要那双手。
但这不是全部原因。
他可以把她留在老郑那里。老郑会看好她。他自己一个人去,赌一把,三秒拼命——他以前不是没赌过。
但他不想让她再等了。
昨晚她哭了。她扑进他怀里哭的时候,浑身都在抖,像一只被人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小动物。她不是怕裂隙——她是怕自己。她怕自己身体里那个东西会再跑出来,会伤到他,会让他不要她。
他今天教她"收",教了一上午。她学会了。学得比他见过的任何修钟人都快。但学会了不够——她得用。得在真正的裂隙面前用,得在时间能量乱成一锅粥的时候用,得在他喊"收"的时候收得住。
他要教她的不是怎么藏住力量。是怎么用力量。
他不能让她一辈子蹲在暗格里、蹲在断墙底下、蹲在他说"你等着"的地方。她不是一件他能藏起来的东西。她是一个——
他没想完这个词。他不想想。
"教你。"他说。
就两个字。
苏眠夜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缠着绷带,指节因为灼伤有点肿,绷带缝里隐隐有一点没散干净的药膏味。他手心朝上摊着,等她放上去。
她放上去了。
她的手比他凉。手指搭在他掌心,轻得像没放。
陆沉合拢手指握住。他握得不紧——不是攥,是拢,像拢住一捧会从指缝漏走的水。
"走。"他说。
他拉着她往西走。西区地下管道的入口在聚落尽头,沿着断墙走过去要十分钟。路上有人看他们——一个缠着绷带的年轻修钟人拉着一个白发遮脸的女孩,往裂隙的方向走。有人认出了他是刚才在公会里接了八千悬赏的那个三秒修钟人,眼神复杂。
苏眠夜跟着他走。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和绷带硌着她指骨的触感。她没说话,也没看路边那些盯着他们看的人。她看着他的后背——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略高一点,因为右手受伤不敢摆臂。
她的瞳孔里,那两根指针在慢转。
她知道这是危险的。她早上刚学会"收",她还没在真正的裂隙面前试过。她也知道他的手伤着——绷带底下的灼痕她早上只淡了一点,没好全,他强撑着。
但她没说"我不去"。
她也没说"我怕"。
她只是跟着他走,手在他掌心里,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
地下管道的入口在前方——一个生锈的铁井盖,井盖周围拉了一圈褪色的红绳,绳子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黑炭写着"裂隙,勿近"。井盖的缝隙里往外冒灰白色的烟——时间灰烬汽化的样子。那烟是冰的,井盖周围三米之内结了一层灰白色的霜。
陆沉在井边停下来。他松开她的手,从背包里掏出封泥管和刻刀。左手拿刀——右手使不上劲,他得用左手。他咬掉封泥管的塞子,灰黑色的封泥膏在管口冒着银蓝的微光。
他转头看她。
她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旧布下面露出的下巴线条绷得很紧。她在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说明她紧张。
"听好了。"他说,"下去之后,你站在我旁边。别离我太远,也别离太近——一步距离。不管看见什么,不管听见什么,不许动。等我说'收',你就像早上收灰烬那样,把你周围的时间能量往身体里收。不用收多,能收多少收多少。收完就停下,等我喊你。"
她点头。
"还有。"他顿了一下,"如果我说'跑',你就往回跑。往井口跑,往上爬,别回头。找到老郑,告诉他——"
"不跑。"她说。
陆沉皱眉。
"你不说跑。"她看着他,紫瞳里的指针稳稳地转着,语调平得像在念字,"你在。我不跑。"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
他想骂她。想告诉她这不是她耍脾气的时候,想告诉她不听话就把她绑在井盖上。但他没骂。因为他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怕,也没有逞能。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她就不跑。这是她已经决定好的事,跟他说不说"跑"没关系。
"……随你。"他说。
他弯下腰,用刻刀把井盖撬起来。铁井盖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一股冰寒的灰气从井口涌出来——比早上他们练收灰烬时浓十倍,冰得他裸露在手背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管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嗡鸣。
不是畸变体的声音。是两个核心点共振的嗡鸣——低沉、持续,像两口大钟在地下同时敲响,频率不完全对得上,产生一种让人心口发闷的震感。
陆沉把封泥管咬在嘴里,左手撑着井沿往下跳。脚踩在铁梯上,冰意透过鞋底扎进脚掌。他仰头看井口——苏眠夜站在井口边往下看,白发被井下涌上来的风吹得往后飘,发梢的银蓝光在昏暗里亮得刺眼。
"下来。"他说,伸出手。
她把脚探进井口,踩上第一根铁梯。她的动作比上次穿鞋时稳了——阿雀教她系鞋带之后,她走路都稳了不少。她一格一格往下爬,爬到他伸手能接到的地方,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接下来。
她的脚踩到管道底部。
铁梯到地面还有一人高。她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住她的胳膊。管道很窄——两米宽,两米半高,水泥墙壁上爬满了灰黑色的灰烬结晶,像发霉的毛。两侧是锈穿的水管,水管上挂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破布和电线头。
空气里全是灰。
不是普通的灰。是时间灰烬——浓到能看见银蓝色的颗粒在空气里飘,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这些颗粒落在皮肤上是冰的,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雪。
嗡鸣声从管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陆沉从嘴里取下封泥管,把刻刀换到左手。
"跟紧。"他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她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不多不少。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能感觉到空气里那些银蓝色颗粒在往她指尖靠。它们认识她。
管道前方,拐弯处,灰白色的光在亮。
双核心。
两个核心点。
八千。
陆沉深吸一口气。肺里灌进去的全是冰。他左手握紧刻刀,绷带底下的右手在隐隐发烫——不是灼伤的烫,是刻度在燃烧。三秒。他只有三秒。
但他这次不是一个人。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
苏眠夜就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旧布已经被风吹滑到脖子上,紫色的眼睛在管道的昏暗里亮得像两颗星。那两根指针转得很快,但不是失控的快——是蓄满了什么东西的快,像上紧了发条的钟。
她看着他。等他说话。
陆沉转回头,看着前面那片越来越亮的灰白色光。
"走。"他说。
他们往光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