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在太上仙丹面前,他们都是耗材。

帝王并不在乎谁生谁死,他只要太上仙丹,他只要结果。

他能看到的只有结果,他看不到过程。

残酷但没有意义的过程,他看不到。或者说,他视而不见。

“纯儿,朕知道你炼丹多年的不易。”皇帝难得放下手中的丹经,郑重目光投掷在钟离纯身上,“作为钟离家的孩子,你肩负起了家族的重任,也在炼丹上取得优异的成绩。如今,太上仙丹的炼制就在眼前,你要坚持下去。”

“武霖是半路出家,学艺不精。如今结局是咎由自取。”皇帝抬手拍了拍钟离纯的肩膀,“但你不一样,你是朕从小看着炼丹的。你是一个极有天赋的孩子。”

“是我们钟离一族的希望。”

钟离纯目光凝住,呼吸凝滞。

希望......吗?

好重啊。

那种殷切的期盼与不可能实现的愿望通过“希望”两个字压在她的肩膀上。她感受不到一点快感,她只觉得痛、酸、刺挠、烫、拉扯、急躁.....忍不住颤抖。

一张外皮下包裹的不是血肉,而是另一层外皮,另一层下又是另一层,一层又一层,层层叠叠如年轮。

若此刻旁人拿刀砍一下钟离纯,她并不会被砍死,有的只是一道深邃的豁口,豁口里有一只闭合的眼睛,它缓缓张开,直直地盯着你。

这颗眼珠没有情绪。

只是静静地看着。

这一层层皮是家人、亲人、爱人、朋友、与她相识之人、世间众人对她的期盼。

钟离纯看见了就做不到视若无睹,一个个的接触着,反应着,被刺激着,接受着,被侵蚀着。

啊——!

为什么她要看懂那么多人的故事?为什么她能够与那么多人共情?为什么她能够感受那么多的不得已啊?为什么她总是习惯性将别人的不得已放在自己的感受之前?

为什么她会怜惜因一己私利而对她痛下狠手的人?对武霖,她不该狠下心报仇雪恨吗?

为什么她要对亲近的人拔刀相向?为什么她要将对她好的人刺的浑身是血,甚至杀死?对於尚青,她不该软下心包容疼爱吗?

钟离纯感觉自己很难分清,她不知道要怎么办?她一直在压抑自己,压制自己,压迫自己。

这么多年了。

好苦啊。

这些苦是她自找的吗?是她咎由自取吗?是她活该吗?

钟离纯想要对自己说“是”,可这个字太无情,太残酷,太沉重。在她还没有形成自己意识的时候,她就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环境铸就了她的性格,性格主导了她的选择,选择有了今日的一切。

她也不想这么苦涩,她也想改。

旁人都说她钟离纯心狠手辣,可相较于她对自己,那些手段不过是九牛一毛。

钟离纯回应着那殷切地期盼,应道:“我知道的舅舅。”

“我会炼出太上仙丹的。”少女的神色中没有自怨自怜,有的是冷漠的坚定与狠心的孤注一掷。

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那她就不改了。

苦便苦,没什么大不了的。

钟离纯早就不是只喜欢吃甜的小孩子了。

况且,苦是只是一种味道,它与酸甜辣咸没什么区别。

“好,很好。”皇帝郑重地看着自己的外甥女,“不愧是我们钟离家的孩子,就是与旁人不同。纯儿,你放心,等太上仙丹一出世,你想要什么,舅舅都给你。”

皇帝的双眼闪着火光,这火不是别人,正是站在他对面的钟离纯。

钟离纯是他们钟离一族的未来,是希望,是曾经被熄灭,如今又被赐予的新火光。

“舅舅,如今上古五奇已有两奇。纯儿自愿请命去寻剩下三奇,以便早日炼出太上仙丹。”钟离纯认清现实,也不逃避,直面迎上去。

左右她都要炼出太上仙丹。

她欠於尚青的,她是一定要还的。

於尚青不能死。

“纯儿刚回来便要离开吗?”皇帝心有疑虑。“这三奇,并非你去寻不可。朕可派人去寻,纯儿在合欢宗耽搁许久,理应留在玉皇城内好好调理一番。”

钟离纯摇了摇头。“不,舅舅。”

“我要去的。”钟离纯给出理由。“我在回来前碰上了我大师兄魏息阑,他也在寻上古五奇。”

“他手里有寻上古五奇的法器......我此番去找他,我们一起。”

“法器?”皇帝眉头一蹙。“朕怎从未听闻过?”

钟离纯:“听我大师兄说,那法器是我......阿爹做的。”

皇帝神色一顿。

许久,皇帝轻轻叹了口气。“纯儿是怪朕当年派遣你父亲出海,害得你小小年纪就饱受孤独之苦吗?”

“没有。”钟离纯否定了。“纯儿不怪舅舅。”

钟离纯说的是实话。即便她的皇帝舅舅不让她阿爹去,她阿爹也会去。因为她阿爹想去,很小的时候,阿爹就对大海那边的一切抱有浓厚的兴趣。

只不过刚好,皇帝舅舅听闻海外有太上仙丹,他想要派人去海外一探究竟。如此一来,她阿爹有了一个理由,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

“舅舅,人是自由的。”钟离纯冷不丁的说了一句。

皇帝的目光中难得有一丝困惑。“什么?”

“阿爹是自由的。阿娘是自由的。舅舅你也是自由的。我们都是自由的。”

“每个人都自由。”钟离纯莫名其妙地说着一些话,一些连她自己的意识都追赶不上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这些路总不会永远交叠,总归有自己一个人走的时候。”

“所以每个人都会孤独。每个人都会觉得苦。”

“苦海有没有涯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苦火定然不休。”

“既然不休。”钟离纯已经做好了为太上仙丹付诸生命的准备。“那便以命相搏。”

一如武霖。

皇帝怔了怔神,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钟离纯也不急,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只是看着。

皇帝抽了手,抬起手中的丹经,转回身走向丹炉。“你走吧。”

钟离纯离开了。

她没有回道然仙宗,而是给大师兄传书,请他一同前往云暗雪山,到时候他们可以在雪山下的云暗镇碰面。

从东往西走,色彩在一点点消退,风沙大了些,雨水少了些。

好些日的连夜奔波,钟离纯到达了云暗镇,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等她大师兄的消息。

茶坊二楼的窗户边,一戴着斗笠的绯衣少女独坐一桌,风拂过时,恰好能露出其面容一角。

钟离纯捏着茶杯,心中疑惑,按理来说,她师兄接到信高低得给她回一封,可到目前为止,她并未收到过一封回信。

难不成,道然仙宗不敌合欢宗,她大师兄在对抗中出了事?

不会......合欢宗便是全宗一起上也都不是魏息阑的对手,除非,合欢宗有了能够撑腰的人......

楚善。

一只白鸟落在了钟离纯的窗边,脚上绑着东西,钟离纯抬手去取,将东西展开后,定睛一看。

是回信。

但不是她大师兄的回信,是楚善的回信。

“钟离纯,你不必等魏息阑了。他已经死了,我亲手杀的。道然仙宗杀了我师姐白茹盈,你们钟离皇族杀我大师兄武霖。既然你们不把我们合欢宗当人看,那我们也不必将你们当人看。魏息阑死前告诉我,你要炼太上仙丹,救我师兄,你最好说的是真的!不然天涯海角,我也要你的命!”

“我不日将到云暗雪山,救了我师兄后,我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楚善。”

钟离纯将信叠了叠收了起来,她的脸上没有伤心难过,因为她并不相信楚善的话,也不相信她大师兄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死了。

既然她师兄不来了,那她就自己去吧。

钟离纯起身,斗笠白纱如泻,绯色衣衫飘摇,腰间的赤玉葫芦随之晃动,潇洒离开。

云暗雪山中有一门派名为上玉门,钟离纯听茶坊里的小二说,这上玉门在茫茫雪原里,其山门被云雾笼罩着,不是本门派弟子是找不到的。

这些年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可大多数都空手而归。

还有一些人不甘心,不肯走,就是活活饿死在雪原里,也见不到上玉门的山门。

许多人都说上玉门这门派无情,见死不救,即便是要保密,那看到要饿死的人,不该将其带回山门中,好好的安顿一番,给些饭食将其救活吗?

可上玉门没有。

坊间曾有一上玉门弟子的回应尚在流传,话是这么说的。

“他为什么到了快饿死的地步?不是因为他自己非要找到我派山门的执念吗?我们无法帮他放下执念,他的执念只有他自己能够放下。他若早些离开,便不会死亡。”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原本就有许多人觉得上玉门无情,这话一传出,大家便更加觉得了。

钟离纯和那些造访的前人一样,进入了雪原之中,透骨寒风刺着,稀碎白雪飘着,她环抱着自己往前走,前方一片雪白,身后亦然。

这周围别说是人了,就是一粒土、一棵草都没有,若是在这里久待下去,很难不被饿死。

不过好在钟离纯有一个特殊的能力,比常人更抗饿。小时候吃素吃习惯了,饿多了对饿的感觉就没那么深了。

“於尚青!”钟离纯对着一望无际的白雪喊了声。

无人回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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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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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纯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