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德殿,刀影从门外飞奔进来跪下。
“殿下,法场那儿,乱了。”
屋内赵靖站在窗边,负手而立望着法场方向,脸上仍是面如平湖,只是脖颈处暴起的根根青筋显示人心底的不平静。
刀影:“我们的人在法场发现了其妻柳氏,昨晚上发动,今日辰时诞下一名男婴,带着一起在法场上见了杨续丰最后一面后,如今人事不省。”
赵靖转过身,眼神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封奏疏,正是敕令范立斩立决的那封。
只是原本应该只有“范立”的名字后方,还跟着三个醒目的大字:杨续丰。
赵靖素来无波的脸上如今满是凉意,眼角深深垂下,唇角牵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萧粟这一步走得妙,极妙。”
德顺在旁边没敢出声,今日这事怕是不能善终,那么多人盯着竟还让人死了。
细细想来,萧粟这步棋确实走得迂回婉转、环环相扣。
这老狐狸根本是醉翁之意本不在酒,他就想借着皇帝盛怒必斩范立的那一下,以职位之便迅雷不及掩耳杀了杨续丰,以绝后患。
不得不说,确实高明。
可他算漏了一点,这世上,众怒难消,君恩难测。
人总是在接近权利时,便误以为自己拥有了权利。
其实一切不过是过眼烟云,真遇大风,转眼便散了。
·
顾平英前几日得了姑母消息,一人一马下了一趟壤平县,等回来已物是人非。
杨兄……没了?!!
他专门问过太子,太子说保他无事的。
顾平英飞身跨上马,勒转马头,“驾!!”
杨家小院已扬起白帆,柳蓉抱着孩子呆坐在台阶上,两眼空空直直望着巷口。
王氏两眼几近哭瞎,来往吊唁之事全是周贞一人在张罗。
院子里人来人往,乡亲们送来的鸡鸭鱼肉、柴米油盐等在院子里堆成小山。
诡异的是,人人面容凄苦,双眼通红,却无哭声,偶尔传来一两句亦是压抑至极,转瞬即逝。
顾平英站在门口,茫然四顾,往日嬉闹平和的小院如今却是白幡飘飘。
人……真的没了……
沙场征伐,顾平英本已见惯了生死,但这是第一次,他看到了活生生的人非个人之过,死于权利倾轧。
还是……那样好的人。
顾平英不知楞了多久才被小儿突响的哭声惊醒,
奋力几次将腿从地上拔起,抬步走进院中。
灵堂中央,一片素白的布盖着一个伟岸的身躯,顾平英定定瞧了他片刻,瘪了,窄了,他记得杨兄精瘦却不是如今这样孱弱。
或许是这张白布太重,将杨兄压扁了。
顾平英四下看了看,寻了张凳子蹲坐在他旁边,不动了。
这院子里的人几乎都认识他,常在乡野见着,见他这样子也无人驱赶,就让他一个人静静待着。
夜深了,顾平英自然地起身回府。
第二天又来。
呆坐一日,离开。
循环往复。
大夜,顾平英与周贞寸步不离,跟着抬棺人一起上山,挖土,下葬。
今日无风,细雨绵绵无断。
这雨比谁都有耐心,飘飘荡荡固执地织成一张黏腻的大网,将所有人罩在其中,微凉。
像炸完猪油后不久的灶房,潮湿,腥腻。
细雨无声其实本可以不管,但它会越积越多,而后顺着衣料悄无声息地内渗,将皮与衣黏在一起,顺带叫骨头也浸得同它一样绵软。
久了,人陷在这无边无际的粘腻中,挣不脱,也懒得挣脱了。
“二位大人。”
还呆站着的两人闻言立时回神,转身就见王氏并着柳氏站在他们身后,面色苍白,但较之前好歹有了活气儿。
“夫人,嫂嫂。”
王氏布满血丝的苍老脸庞上堆起讨好的笑,讪讪开口,“二位大人,老婆子斗胆前来想请二位大人给孩子赐个字,远枝去了,这事我婆媳二人实在……”
周贞立马应道:“是,是,孩子事大,是我们没考虑周全,疏忽了。”
两人搀着王氏回了杨家,孩子今日一直是杨家大嫂看着,整个院子寂静得只有风的声音,全然不似有孩子的人气。
门户大敞,周贞两人搬了张桌子摆在院子中央最显眼的地方。
顾平英看着面前不安忐忑的一婆一媳,心里积塞,扭头长舒口气。
杨兄,这取名的重任我便替你担了,若名字不和你心意,可不许来梦里骂我。
顾平英忽地怔住,梦里骂人?
……也不是不行!
顾平英即刻提笔。
似是感应到自己将会有一个极难听的名字,躺在房里的小子骤然响了。
“哇——哇呜——!!”
院子里顿时刮起一阵风,不大,正好将顾平英面前滴落的那一坨墨迹吹开。
顾平英望着这坨黑,面无表情,只迅速抬手将那染了墨点的纸张撇开。
风,止住了。
旁边一心想着杨续丰的周贞望着远山,询问道:“杨峻嶒……可好?”
桌前的两人不懂,只顾平英偏头看了眼周贞,没说话。
‘书生自有峻嶒骨’。
短短几个字倒是道尽了杨续丰的一生。
可这是杨兄的孩子,他不是杨兄。
顾平英私心不愿他肩着他父亲的一生,太重、太沉,这不公平。
顾平英沉思良久,心底微叹口气。
问问柳氏吧,夫妻情深,若她愿意……
“嫂子,孩子可需……”
似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一直没说话的柳蓉开口了,声音低哑轻柔却坚定异常。
“远枝是远枝,孩子是孩子,他只是他自己,不必有远枝的影子。”
似是要将这段时间没说的话都补上,不等众人回应,柳蓉接着,“我一妇道人家没念过书。但远枝常说,世上没有完美的衙门,但自古都有殉道者。我不怪他,母亲不会,孩子亦不会。”
柳蓉抬头遥遥望向相公的埋骨地,柔柔地笑了。
“况且远枝说过,孩子不该是替代,他是延续与新生,整个大燕的延续与新生。”
生总伴着死,死亦对应着生,肉身的死亡从不是终结,灵魂才是。
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下,杨续丰的灵魂早在柳蓉身上生根发芽,以后又会辐射到孩子身上,他早以另一种方式得了永生。
在场的两位男子第一次正视面前这娇小的妇人,视线不自觉地转向不远处堂屋门口正抱着孩子拍哄的王氏。
王氏将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抱着孩子笑望着他们,善目慈眉,“大人,他不是远枝。”
小院中,清风拂面。
两位女子遥遥相望,勃勃生机。
顾平英与周贞看着院中‘小、中、老’三代,对视一眼,自嘲一笑。
他们竟还没有人家看得透彻。
“晏清,杨晏清。”
盼这天下一如众人所愿。
海晏!
河清!
·
这几日民间因为杨续丰的事,隐隐有了许多不好的声音,但不知被何人默默按下了,没造成什么大影响,更没有引起上面那位的注意。
因为,紫霄观落成了。
明日开馆,所有皇亲官宦均需到场。
怀珠在整理明日要穿用的华服金饰,清和:“小姐,顾小将军这两日没来上职,日日都在杨家待着。”
赵滢初拿书的手一顿,“随他去吧,听说杨柳氏诞下了麟儿。”
清和点头,“是,想是因着那孩子,杨柳氏的状态慢慢好了不少,但毕竟是孤儿寡母,如今瞧着还好,再过几年就不知怎样了。”
想着那场景,赵滢初心亦不太静,轻轻将书搁下。
“差人从库房里取一百两给人送过去,那妇人有纺织的手艺,待过了最难的这一阵儿便好了。”
清和想起她刚得的孩子,应和:“也对,她刚得了孩子呢,为母则刚。”
赵滢初抬头望着清和,“不,女子本刚。”
清和愣了愣,正收拾东西的怀珠亦看了过来,三人对视片刻,忽地笑开。
没错,女子本刚,与卿何干。
窗外一阵微风袭来,轻拂过桌上那本已合上的《礼记》,“沙沙”几声停在某一页,被笔标记过的重点跃然纸上。
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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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观十一年六月初六,卯时,天德合、月德合、三合临日,晨叩天钟,木火通明。
赵平三日前便敕令全国,停刑止屠,百官着吉服,大臣各斋戒,仰天地之合德,祭祖,开光。
卯时三刻,天未亮,紫霄观烛火通明,百官列队而立,赵平面容红亮,着道袍,正衣冠,拾级而上。
在祭台前站定,接过元和垂头躬身递过来的降真香,赵平眼睑半敛,垂身直立,以待天光。
只是鲜少人知,那紫霄观内与前殿一模一样的小祭台上,供着两个童男童女,身子僵直,稳坐在祭台之上,毫无声息。
这两个纯阴的孩童,早在昨日便被人自顶上开小口灌入大量水银,肉身完整不败,是最好的祭天之品。
霎时,西边云隙泄下金光,元和立时上前点燃真香。
赵平静静瞧着,火光忽闪,而后,烟直上天。
赵靖就站在赵平右后侧,屏息静候。
赵平将要躬身拜谢天地,手中忽地一轻,赵平眸光一扫,脸色霎时阴谲,两腮凸起,眼神冷得刺骨,下一瞬复又归了平静。
香,断了。
赵平周身越发沉寂,元和默默上前将备用的降真香递过去,额间冷汗密布,后背早已侵透,腰身弯成弓无声退下。
整个祭天仪式不似想象中冗长,准备好正午才结束的官员们看着才刚大亮的日头,疑惑地挪动着出了宫。
有些心思细的已经猜到该是前面出了什么问题,只是他们位卑言轻,实际情况到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赵靖等人亦没有留下来,无人会在这时去触赵平霉头。
元和跟在赵平身后,步履匆匆却几不可闻。
整座大殿只有他们俩人,其他侍者均被元和留在了殿外,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能不被劈当然最好。
大殿两侧烛火泛起檀香,无烟,明亮,这香气总能使赵平平静。
可今日不同了。
这次开坛,宫里前前后后忙活了许久,赵平斋戒七日,日夜焚香,却还是出事了。
元和躬身垂手像是要与大殿融为一体。
“元和——”
元和立时上前,“奴才在。”
“宫里要查,宫外也要查,朕看看到底是谁——”
赵平的声线似是从地域爬上来的恶鬼,那股阴冷丝丝缕缕直直钻进骨头缝里,元和腰弓成虾,诺诺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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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德殿中。
薛安忍不住先开口:“那些救出来的孩童,有地儿送的已经全部送回去了,还有些家里已经没了人的,就安放在城外的粥棚里。”
顾平英立马想到之前他见到赵滢初的那个难民营,原来那不只是华容的地方。
李玉:“那位应该已经发现男童出了问题,刚刚金吾卫出皇城往东面去了。”
薛安还是不放心,“不知那位处理得干不干净,要不要……”
赵靖微微抬手,“他做事,孤放心。”
众人不再多言。
赵靖:“估好时机,一步步将消息散出去,该收网了。”
说着看向不远处一言不发的顾平英,赵靖面色柔和,“到时候,平英继续帮孤护着华容,不得有失。”
顾平英起身屈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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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朝中诡异的安静,早朝下得都奇快。
只昨日有件大事,陆方被抓了,如今还在诏狱中,无人提审。
这日晌午,赵滢初刚休息好还在贵妃榻上犯懒筋未起,清和从门外疾步进来。
清和:“小姐,刚刚传来消息,紫霄观中还有一个小观,上面供着的那个男童不是阴时出生,这会儿功夫就已经抓了不下百人,再过段时间怕是诏狱都装不下了。”
赵滢初倏地坐起,“假的?!”
清和点头,“年月没问题,但时辰不对,差了一点。”
赵滢初指尖轻点,萧粟不会做这种蠢事,陆方更没这么大胆子,那孩子一定是谁送到他们手上的。
父王来这么一手有什么意义?
清和见赵滢初没提问,继续禀报京中不寻常的事情,“这几日舆论很奇怪,所有事都冲着萧粟去了,杨大人的死,被炸毁的堤坝,人口失踪的案子等等,甚嚣尘上。”
赵滢初抬眼盯着清和,一字一顿,“人口失踪的事,是何时爆出来的?”
清和回想了一下,“今儿巳时左右爆出来的,那些人将将下狱,流言就出来了。”
赵滢初微微垂眼,指尖敲击扶手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
这么多事一件件逐步出现,不用想定是人为。
但它在引导什么,或者说,在逼什么?
萧粟这么多年干的破事儿较此只多不少,为何偏偏爆出了这些?
杨续丰和堤坝,引爆的是民怨;拐卖看似是百姓的事,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宫里刚刚出了假男童的事,民间就出了流言。
赵滢初的心骤然“砰砰”直跳。
不对。
不对!
不对!!
这些都是外在的,一定还有什么消息她漏掉了,一定有什么她漏掉了——!
忽的,赵滢初指尖骤停,猛地抬头看向皇城方向,眸底金光乍现。
宫里,柔妃!!
赵滢初呆坐着,良久,扭头细细密密扫视四周。
这儿,她住不了多久了。
京中,风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