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遗腹子

京城顾府。

顾平英疾驱至府门,勒马而立后撩袍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小厮后朝着内院急步而去。

刚行至老夫人房门口,就见大夫背着药箱出来了。

顾平英赶忙迎上,“祖母如何了?”

杨大夫看着面前拦住自己的陌生男子,无措地望向特地送自己出府的谨昭。

谨昭在顾老夫人伺候身边多年,自是识得顾平英。

谨昭朝顾平英微微屈膝行礼,然后起身开口介绍:“杨大夫,这位是郎君。”

杨大夫诺诺点头,“老夫人这是心病,已多年未见起色。郎君既已回府,平日里多陪陪老夫人才是正经。”

顾平英抱拳谢过,打发人送大夫离开后转身朝内院去。

甫一进门,顾平英心头一凝。

老夫人的长居之处大门紧闭,阳光透过深色窗格投入房中呈灰绿色,隐隐绰绰,昏暗无比。

再加上熏得满屋飘荡的檀香,碎灰在暗光的照耀下起起伏伏,陈旧,糜烂。

这种厚重又压抑的气氛让顾平英极为不适,无声踱步至床边,老夫人已经睡下了。

多年不见,祖母已是满头白发,面上亦沟壑丛生,整个人透着一股潮旧的暮气。

顾平英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见祖母一时半刻不会苏醒,遂起身不再打扰,轻声退出掩上房门往自己院落去了。

穿过游廊,想着进京前夜父亲交代他的事,念及祖母衰败的身子,顾平英的心越发沉坠。

姑母……

·

另一边太子府。

赵靖正埋案批驳,就听见外头通传声。

“父王,华容请见。”

“进来。”

赵靖将手中的奏疏合上放在一旁,示意德顺去取些闺女爱吃的点心和番葡萄。

赵滢初踏进勤得殿,小太监立马搬来张方凳放于书案对面,微微倾对着赵上首人。未理那凳子,赵滢初径直绕在赵靖身边。

“父王,五日后陈老夫人寿宴,女儿想代太子府前往,望父王准许。”

"站着做什么,先坐下。怎的想去陈府了,往常这些个宴会你不都是避之而不及吗?"

赵靖叉了一块切好的番石榴,递给面前端坐着的姑娘,赵滢初笑着伸手接过送入口中。

“父王有所不知,这高门宴会,约定俗成,都是京中儿女婚事相看之地,女儿马上就要及笄了,想自己亲自去瞧瞧。”

赵靖闻言无奈摇头,“看来孤之前给挑你的那些,你是一个都没瞧上啊。”

“父王挑的定是极好的,可是那些人女儿见都没见过呢,谁知长得是个什么模样。”

说着赵滢初又插了一块儿番石榴递到赵靖嘴边,待赵靖吃了才笑着继续开口。

“那画像自古便最会唬人,歪瓜烂枣都能给画成俊俏书生,女儿可不敢信,定要亲自去看看。”

见赵靖还是未允,赵滢初忙起身走到赵靖身边,抓着赵靖的袖子不住地摇,“父王,就让女儿去吧。”

德顺见着这场面,在一旁低笑。

赵靖亲昵地敲了敲赵滢初额头,允了,“去吧去吧,别在孤这儿歪缠了。不过,记得多带些侍卫护你周全。”

说着,赵靖还是不放心,又补了一句,“那日把刀影带上,随身护着,父王也能放心些。”

“遵命,那华容就不打扰父王了,华容告退。”

赵滢初麻利地行了个礼退出勤得殿,还贴心地虚掩上了门。

赵靖本还想再嘱咐两句,见赵滢初头都没回直截了当地走了,当即便不痛快地指了指人离开的背影。

“看看看看,这孩子真是妥妥的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刚办完事儿也没说陪她父王坐会儿,麻溜儿地就走了。”

“郡主大了嘛,总归是有自己的事儿要忙活。”德顺笑眯了眼应和道。

赵靖不信,“窝在房中半个月也不见得出一回府,能有什么事儿使唤得动她。”

德顺笑着哄道:“过几日就是三月三了,老奴猜郡主该是正忙着花灯节呢。”

赵靖翻开奏疏的手顿住,扭头定定看着身边的德顺,眼睛眯了眯,语气听上去不太妙。

“花灯节,和薛家小子?”

德顺赔笑,没敢触霉头,“这老奴就不清楚了。”

赵靖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偏头打量着旁边笑得略微不自然的德顺。

德顺被瞧得手脚越发僵直,面容倒是丝毫未变。

赵靖没为难他,缓缓收回视线,“孤不管丫头跟谁出去,派人暗地里护着,不得有失。”

闻此德顺立马应下,“哎,老奴醒得,老奴这就再多加些人手进去,定不会让郡主少一根毛发。”

赵靖沉默许久,终是松了口。

“华容也大了,给她挑了这么老些,愣是一个都没瞧上。也罢,姻缘天定,往后只要不过分,瑾瑜那小子,就不必再拦着了。”

“老奴明白。”

赵靖起身,准备去趟后院,忽地扫见桌上那堆,“一会儿把小厨房里的糕点师傅给狸奴送过去,孤看她刚刚用了好些。”

“是。”

德顺望着前方高大挺拔的大燕太子,自少时他便跟着他,看着他进宫从军,成婚诞子;陪着他从年少的喜怒随心,到如今的平静无波,无一日安生。

盼望已久的孩子还因着那些阴私成了遗腹子,生下来同猫崽子一般大小,呼吸几不可闻,好在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孩子已是亭亭玉立。

只是随着郡主年长,同太子妃是愈来愈像,太子独坐书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年少情深,那样特别的女子,又是那般凄烈的下场,也不怪太子这么多年仍旧割舍不下。

最爱时惨死的妻子留下的唯一麟儿,太子对她已不是“偏疼”二字就能概括的了的。

当年主子刚被封太子就立马请封郡主,未及豆蔻又得皇上亲笔御赐“华容”。

而府中另一位,明明与郡主只差三岁,却至今世子之位高悬。

现今突利入朝,西北军也搅了进来,京中局势越发诡谲,只盼在太子荣登大宝之前,府里不要再起波澜。

·

出了书房,赵滢初却没往知许斋去,七扭八拐地缓缓前行,宽宽窄窄,渐渐的道路越来越荒凉,人畜无声。

望着这个方向,清和同怀珠对视一眼,垂眸紧紧跟上,默默无言。

等快到那块坍颓的荒地,赵滢初照例抬手止住众人脚步,独身一人抬步走近,满园寂静。

默默注视着赵滢初的背影,怀珠和着众丫鬟小厮躬身垂手静静守在外头,无声无息。

沿着荒径信步往前走,这地方无人打理,若不是幼时与赵靖堵气不想见人,赵滢初也不会知道这偌大的太子府,竟然还有这样颓唐的地界。

剥蚀的院墙,坍圮的雕栏,林林森森,越往里越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茂盛得自在坦荡,打赵滢初第一次误闯之后,就不可自拔的爱上了这衰败的院落。

日轮循着亘古不变的道路愈来愈红,在这满园沉浸的光芒中,赵滢初款步向前,直至一处荒寂角落。

那儿立着一颗苍劲古朴的老槐树,树干粗壮,皮面布满纵深的裂纹,每到花季方圆十米都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浅香。

赵滢初极爱这味道,淡淡的,存在感不强却又让人无法忽略。

提起裙摆,赵滢初熟练地爬上这颗老树,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小心地缓缓蹲好坐下,左右细挪了挪,窝进那个令她安心的方寸之间,依在粗糙的树干上,赵滢初轻轻闭上眼,不动了。

这处很巧,树冠巨大,像伞一样紧紧兜着她,在金晃晃的日光中斜切了一抹阴凉,熨帖而纯清。

百姓的嬉闹声穿过宫墙遥遥传来,飘在她耳边,听不真切。

在这悠悠荡荡、似有若无的人声中,赵滢初隔离外界,这天地间仿佛只她一人。

迢迢,皎皎。

春季,万物竞长不息的悉悉索索中,赵滢初卸力般斜靠着,睡得深沉。

昼夜不辍的太子府,唯有这儿,能让她有片刻安然。

·

忠武侯府,宋沿来看望顾老夫人。

老夫人今日面色还算不错,撑着同宋沿说了好一会子话,才在婆子的搀扶下回房歇息。

目送老妇人离开,待瞧不见背影,宋沿跟顾平英一同去了书房。

顾平英将早给宋沿备好的糕点放在他面前。

宋沿道:“老夫人这身子骨,不似从前了。”

四下无人,顾平英一脚踏在右边的石凳上将衣领敞开,闻言心头微沉,确实,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祖母身上那种日渐迟暮的气息愈发明显了。

“大夫说是心病,这么多年了,只能养着,药石用处不大了。”

宋沿沉默了,知道多说无意便开口转了话题,“你也许久没回京城了,这段时间既无事,多去逛逛吧,京中变化不很大,但还是多了些东西的。”

顾平英没问多了什么,总归是同那家有关。

见顾平英没出声,宋沿明白顾家的顾虑,也不强求,“等有时间,可以去城东瞧瞧,那儿你可能会感兴趣。”

城东,底层百姓的居所。

顾平英没多话,轻点了下头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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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遗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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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华春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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