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沈知言回到报社推开编辑部的玻璃门,赵姐正把腿翘在办公桌上改稿子。嘴里嚼着面包
看见他进来,只看了一眼“怎么了”
他把U盘放在桌上:“化工厂偷排污水”
赵姐嚼手里的的动作停了一拍,把腿从桌上放下来,抽出张纸擦了下手上的油,把U盘插进电脑。
视频点开
排水渠,淤泥翻着黑沫,污水从一根暗管里往外涌,镜头晃了一下,拍到一只工人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机油。
她看完一遍,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就这一份视频?谁拍的?”
“厂里的工人。”
“他自己拍的?”
“嗯。”
她把用过的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一段视频说明不了什么。环保局回应了吗?检测报告呢?有没有人能证明那根管子是厂里接的,不是别人偷接的?”
沈知言说还没有
“那你再去跑。”
他回去又跑了四天
去了环保局,他在环保局大厅坐了四十分钟,只等来一句“回去等通知”。
他从楼梯间绕到办公室堵住负责的科长,对方只留下四个字:“正在调查。”
还没等他追问人已经骑着电瓶车走了。
第二站他去了河边,河面上的灰白色薄膜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但岸边的泥土还有颜色,他蹲下来拍了几张照片,鞋底沾了一脚的泥。
后面看时间还早他沿着河道走到了下游的村子,村口有个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豆角,沈知言蹲下来帮她。
婆婆说河里的水以前是清的,能洗菜,现在不行了,洗了手会痒。
之前村里有人皮肤上长红疹子,去镇上医院看了,医生说是过敏,过敏源查不出,开了药就回来了。
她说去年河头那家人,她孙女也长了疹子,到现在还没好。
闻言他觉得这是个线索,小跑着赶了过去。
那家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手臂上还有几块淡红色的印子,坐在板凳上写暑假作业,铅笔头短得握不住。
他说他是记者,她妈说知道,然后转头继续削铅笔。
削完她把铅笔递给小女孩,转头看他,声音不大:“你们上次也有人来问过。问了就走了,什么也没变。”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知言沉默了,他说不上来,因为上次来的人大概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只能把他拍到的视频给她看,把排口的位置指给她看,把环保局的电话写在她家墙上的挂历背面。
她不说话,只是把他写的那串数字用手掌按了一下,把边角翘起来的挂历压平。
第四站是厂区外围,他绕了很远的路,里面进不去,但在围墙根下面发现一条旧排水沟,沟壁发黑,他用矿泉水瓶装了半瓶水。
他从包里翻出手机,给陈最打了个电话拖他搞到了一个厂里供货商的联系方式
去附近最近的商场换了身衣服,打算冒充谈业务的混进去。
沈知言朝大门口走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不是好烟,跑突发时在路边小店买的,他抽出一根从窗口递进去。
保安没接。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桌面那本皱巴巴的登记簿上点了点,纸页被点得哗啦响:
“登记。身份证。”
他报出供货商名字,递上身份证。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一块掉漆的访客证丢过来。
“挂胸口,出来再换身份证。”
车间里的噪音震得耳膜发疼,地上淌着机油和水,空气里飘着一层薄薄的粉尘。
他走进,装模作样看了几台机器,绕到后墙附近,隔着铁丝网往里看。
暗管从车间墙后一直延伸到河道方向。和陈国栋画给他的路线,一厘米都没偏。
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紧张地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和巡逻的保安擦肩而过,心跳快了两拍,脚步没变
他跑回报社,把检测报告、照片、现场录音、受访者口述全部摊在桌上。
赵姐把每份材料都看了一遍,然后说写吧。
沈知言端坐在电脑前,打了四版导语。
第一版太硬,第二版太软,第三版太像檄文
第四版只有一句话:北屿区化工厂下游的河水,已经不能洗手了。
他一直写到晚上十点,报社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他和赵姐还在工位上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把他的轮廓切得分明。
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旁边是一包拆开的饼干在塑料托盘里已经受潮发软。
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很久。一闪一闪,等着他落字。
他打了四个字——“污染”“偷排”
盯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抬手,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键盘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每一下都像在敲什么结论。
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互相抵着,像在等一个更准确的词从他脑子里自己走出来。
咖啡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停留了很久。
他最后敲下一行字:《北屿区化工厂下游河道疑似长期异常排水》
他知道,在证据没有形成闭环之前,每一个字都要负责
这时赵姐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出来,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弯腰凑到屏幕前,眼镜片上映出那行标题——“北屿区化工厂下游河道疑似长期异常排水”。
“标题可以,导语也不错”手指已经点上了屏幕,“正文我看看。”
沈知言把文档往上翻
“这里。”她停下。
鼠标光标停在三个字上:长期排污
“改成,疑似长期排污。”
沈知言没说话。
她又往下翻了一页,光标停住
“污染河流——改成涉嫌污染河流。”
她把咖啡端起来抿了一口,继续往下翻。
翻到某一段的时候她直接笑出声,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写”的笑。
她的食指在屏幕上戳了一下,指甲敲在液晶面板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化工厂违法”改掉。改成记者调查发现该厂存在以下问题。”
她直起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转头看他。带着些老师的严厉
“沈知言,不是我们知道什么就能写什么,是我们能证明什么才能写什么。你可以私底下骂它是污染,骂它违法,骂它黑心。但落到纸上,你的每一个字都得能在法庭上站住。你是在写证据。”
“改完发我。今晚别熬太晚。你明天还有采访。”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导语真的可以。”
沈知言看着屏幕上那些被她划蓝的字,一个一个改过去。
他想起赵姐说过的那句话:记者最大的敌人,不是真相,是证据不够。
他把文档保存,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报社楼下传来夜班出租车按喇叭的声音,短促,闷闷的,像在催促什么。
次日一早,稿子被搁在了主编桌上。主编姓郑,五十出头,头发花白。
他端着搪瓷杯走进来,拿起稿子,站在桌边看。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渐渐停了下来,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的送风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轻轨压过轨道的轰隆声。
主编看了五分钟。逐字逐句看完的,从标题到最后一个标点。
然后他把稿子放下,摘掉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语气很平。
“撤。”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沈知言愣在原地,声音不高,带着些不敢置信:“为什么?”
“没有检测报告。”
“有视频。”
“视频不能证明超标。”主编抿了口浓茶“你没有检测数据,那个视频在法律上什么都证明不了。”
沈知言说还有村民。主编抬起眼看他,目光很沉:“村民不能证明污染来源。他们只能说河水变脏了、手烂了、鱼死了。但谁排的?什么时候排的?排了多少?这些数据你没有。你要是有,我亲自送稿上去。”
他停了一下,把搪瓷杯搁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语气软了些:
“我要保护报社。也要保护你。”
沈知言没说话。主编把那页稿子拿起来,没有揉,没有扔,而是放在桌角
沈知言的手在抖:“如果今天不发他们今晚就会填掉排污口”
主编:“所以呢?你让我拿整个报社赌?”
那天晚上沈知言回到医院,沈静姝已经睡了,病房里只剩靠窗那个位置还有亮光
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朝徐见微走过去。
窗外还能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一阵远,一阵近。
徐见微本来在看书,听见动静,悄悄抬头。
沈知言:“稿子没发”
她点点头。
"嗯。"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证据还不够。"
"我知道他们在排。"
"但我证明不了。"
病房又安静下来,徐见微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新鞋垫:“你今天走了很多路吧,这是我在便利店顺便买的”
沈知言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边还沾着河岸的泥,裤脚也没有拍干净。
他嗯了一声
徐见微:“小时候我拼过一千块拼图”从袋里拿了个橘子开始剥“少了一块,我找了三天。最后发现它一直掉在桌子底下”
她弯腰笑了一下“当时我特想把旁边一块剪下来补进去,反正别人也看不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后面我姐告诉我。缺一块就是缺一块”
“假的补上去也不会完整”
她停了一下。
“新闻……是不是也一样?”
窗外有夜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刘海。沈知言很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女孩。
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难得没有躲开。
沈知言低头笑了一下“你这比喻挺烂”
徐见微从床上站起来,叉着腰有些不服气:“哪里烂了,我觉得无敌巨无霸好”
这一整天他第一次放松下来:
“行,那我再找找”
赵姐的微信这时发了过来:是检查机构的电话。
“新闻今天不能发但证据可以继续找”过了几分钟又补了一句“沈知言,别输给着急”
徐见微正趴在膝盖上看他,他半晌没动,她也不催。
沈知言抬眼看了眼墙上挂的钟,已经快凌晨了,他想提醒她不能熬夜。
一转头,两个人之间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的睫毛差点扫到他的鼻尖。灯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眼睛里还有一点没散尽的笑意,嘴唇微微张着,大概想说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俩人都吓了一跳,谁也没想到会离这么近。
徐见微不停往后退,一个不注意她后脑勺"咚"地磕在床头。
沈知言下意识伸手。
但手停在半空。
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撞疼了?”
她捂着脑袋,手心在病号服上悄悄蹭了一下,掌心全是汗。
她把自己蒙在被窝里
“你转过来之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她先开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
他没回头,但耳廓在日光灯下有一点红。“抱歉,我不知道你在看我。”
“你快去找你的证据,别在这影响病人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