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路边捡人

谢昭周身忽冷忽热,似被人抛进了冰窖又捞出来架在火上烤。

她觉得自己大约是死了。

耳畔有哗哗的水声,时远时近,远时如在天边,近时贴着耳廓在淌。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有灌了铅重。

四肢百骸没有一处不疼,尤其是后脑,教人闷了一棍又闷了一棍。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手腕,冰凉凉的,细细的,像是蛇,又像是藤蔓。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罢了。

死都死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初时以为是檐角挂着的风铃,再听又比风铃更密,一阵一阵地荡过来,忽远忽近。

谢昭心想这莫不是鬼差来了?

阴差勾魂时身上挂满了铃铛,走一步响三响,听那铃声便知是大限将至。

可她谢昭不信鬼神不信佛,如今竟真要被鬼差拖着走了?

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

铃铛不响了。

她听见一个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淌过青石的水。

“哎?”

那声音说了一个字,语气上扬,带着几分疑惑和好奇。

谢昭想应,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接着便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肩膀,温热的一只手。

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霁海今天是偷跑出来的。

阿奶在寨子里和几位长老议事,他作为圣子也该在其中,但他实在不想听。便从后窗翻出来,沿着寨子边缘的小路一路跑到河边。

河水清亮亮的从上游的山谷里淌下来,在石头上撞出一片碎玉。

他脱了鞋踩进水里,撩起裤脚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弯着腰在浅处摸螺蛳。

河滩上的石头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脚底板痒痒的。

阿霁海摸了几颗螺蛳扔进腰间的竹篓里,正打算再往上走走,忽然停下了步子。

远处的河滩上伏着一个人。

一头乌发摊在碎石上,下半身还浸在水里。

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衬得那腰身细得不盈一握。

阿霁海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踩着水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姑娘。

这姑娘生得好看极了,即便此刻面色惨白、嘴唇发乌、额角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

阿霁海蹲下身,歪着头打量她。

两眉浓浓,眼虽然阖着,可眼尾的弧度却已看出几分凌厉与风流。

阿霁海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却还在喘气。

他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石头。

“烧成这样还没死呢?”他自言自语,随即又觉得这话不太吉利,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喂,你还活着吧?”

那姑娘没应。

阿霁海蹲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十五岁的少年郎君,男生女相,生得比寨子里的姑娘还要秀气,两眉弯弯,杏眼盈盈,鼻梁细挺,薄唇含朱。

若不开口,任谁都要多看两眼才能辨出这是个儿郎。

他此刻正蹙着眉,那对弯弯的眉毛拧在一起,瞧着倒有几分娇嗔的意味。

这姑娘穿的是汉人的衣裳。

阿霁海不怎么喜欢汉人。

山外的汉人总是用各种名目来寨子里征粮收税,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比天还高。

去年有个汉人商队路过,寨子里的姑娘阿依去卖山货,被那商队的管事摸了手。阿依回来哭了大半夜,寨子里的阿哥们气得提着刀要追出去,被阿奶拦下了。

阿奶说汉人动不得。

寨子里的银矿、盐铁,都攥在汉人的官老爷手里,得罪了汉人,便是断了寨子的活路。

阿霁海明白这个道理,可心里到底不痛快。

从那以后,他看汉人便没几个顺眼的。

眼前这个姑娘他总觉着是见过的,可他鲜少与汉人打交道,更不用说对方还是个姑娘了。

阿霁海站起身,打算走。走出三步,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他想起来了,是在梦里。梦里头,也是在江边遇着她躺在河滩上,身上还发着高热。

可她是汉人。

若是就这么放着不管,等天黑了,山里的野物下来,她这条命便交代在这儿了。

阿霁海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走了回去。

“算你命好。”他嘀咕了一句,弯腰去拉那姑娘的胳膊。

那姑娘虽然瘦,可穿着吸满水的衣裳,加上人昏迷时是很沉重的。阿霁海生得单薄,费了点力把人从水里拖出来,背到背上。

姑娘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又烫又急,吹得他耳朵发痒。

阿霁海背着人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腾出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小的竹筒来。

竹筒只有拇指粗细,里头养着他精心喂养的几只情蛊。

他是玩蛊的一把好手。

寨子里的蛊师都说,阿霁海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别人养蛊要三年五年才能成,他十岁便能自己配蛊了,十二岁便能替寨子里的人解蛊,十四岁时连阿奶都说他手上出的情蛊比老蛊师还灵。

情蛊这东西,原本不是什么正经蛊。

苗家男女若是彼此有意,种下情蛊便是以命相许的盟约,此生此世永不背弃。

可若是单方面的情蛊,那便不一样了。

阿霁海把人放了下来,捏着竹筒,低头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姑娘。

他救了这个汉人姑娘,定是山神把她送来,那就是他的了。

他若是不管她,她迟早要离开寨子,回到她的汉人地方去。

阿霁海垂下眼睫,他轻轻吹了个口哨,袖中的银蛇苏醒过来,顺着他手腕游走到指尖,张嘴咬破了他的指腹。

一粒血珠渗出,银蛇的尾巴在血珠上扫过,那滴血便渐渐变了颜色——

从殷红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金红,宛若融化的夕阳。

阿霁海将指尖抵在姑娘的唇间,将那滴金红色的血渡了进去。

姑娘的喉咙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阿霁海收回了手,银蛇重新钻入袖中。低头看着姑娘的脸,弯了弯眉眼。

情蛊入体,此生此世,中蛊人看见下蛊人的每一眼,都将是春水初生,春风乍起。

阿霁海的脸微微有些发烫,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重新把人背上。

从河滩回寨子的路不远,可背着个衣裳吸满了水昏死的人便走得格外艰难。阿霁海绕过几条岔路,从寨子后面的一条隐秘小路摸到了一间吊脚楼下。

这是他的住处。

吊脚楼架在山坡上,上层住人,下层养着几只鸡和一头老山羊。阿霁海把人背到廊下,一脚踢开竹编的门,将人放到了床上。

床是用竹子编的,铺着一层厚厚的草席和一卷靛蓝色的棉被。阿霁海把她放平,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去找了阿奶。

小修几十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路边捡人(修)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