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衡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醒来时,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门窗紧闭,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全部光线。

她浑浑噩噩地坐起身,被单滑落,露出身上一串串紫红的瘀痕。

昨晚梁玉伏在她身上,贴着她的耳朵,一遍一遍地说:“爱你,好爱你……”

整个过程里,她都没有掉眼泪,就像一个妻子该做的那样,乖顺地任他抱着。

映雪走下床,来到窗边,小心翼翼撩开一点缝隙,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看清了窗外。

她所在的卧室距离地面大约十几米,楼下就是一片古色古香的中式园林,修剪整齐的灌木,石板小径,以及不远处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往四周看,是高高的围墙,红外摄像头无死角覆盖每一寸土地,高耸的墙头上还嵌着碎玻璃,像一排森冷的牙齿……

“你醒了。”

房门忽然被打开,梁玉穿着宝蓝色的真丝睡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和一只装满药片的盒子。

“先把药吃了。”他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映雪走过去,在他指定的地方坐下。她走得很慢,可能是昨夜太辛苦,腿微微有些发颤。

“张嘴。”

她张开嘴,药片一粒粒推到她舌根,有点苦。水送到唇边,她喝了一口,咽下去。

“咽了?”

她又张开嘴,给他看。

梁玉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发:“乖。”

他领口微敞着,隐约露出精壮的肌肉线条,她不由想起昨晚,身体几不可见地向后缩了缩。

他似乎没有察觉,手指从她的发丝滑到耳廓,沿着耳垂一路向下,像收藏家在把玩自己最得意的拍品。

“刚才在窗边看什么?”

“没看什么。”

“好看吗?”

她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喜欢?”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映雪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怎么了?”

她犹豫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把那个东西说出来:“墙上面……有玻璃。”

梁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温和,像在听一个孩子说傻话。

“那是防贼的。外面不安全,里面才安全,知道吗。”

他倾过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你是我的妻子,这里全部都是你的,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说话的时候,手搭在她后颈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颈骨。

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映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脑子里像蒙着一层雾。

“清衡一会儿过来给你做检查。”梁玉收回手,靠在床头,“我弟弟,以后他就是你的私人医生。”

映雪“嗯”了一声。

梁玉侧过头看她,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别的。

但她没有说,只是坐在床边,低着头,柔顺的长发遮住了半张小脸。

她的反应很慢,说话也慢,整个人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要花很大力气。

梁玉看了她几秒,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慢慢来,不急。”

他声音很温柔。

映雪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温柔的话落在身上,却像一层化不掉的霜。

梁玉又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似乎出了什么事。

“我去书房处理点事情,一会清衡到了会敲门。”

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映雪坐在床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眼睛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不知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走在前,一个跟在后,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

门被轻轻叩响。

“夫人,”一个苍老的声音,“我给您送午饭。”

“进来。”

来人是一个穿深色制服的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是月白色的,釉面温润,像一块被摸了很多年的玉,边沿描着一圈极细的银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

秦叔把托盘放在靠窗的大理石小圆桌上,一样一样往外端。

一碗浮着米油的白粥,一碟清炒的时蔬,一小块去了刺的蒸鱼,一盅茶水般清亮的鹿茸鸡汤……还有一小盅,盖着盖子,放在最边上。

映雪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问。在疗养院的日子里,她养成了护士给什么就吃什么的习惯。

她揭开那盅的盖子,里面是透明的、粘稠的液体,带着淡淡的甜腥气。

是燕窝。

她好像喝过这个,但想不起来了。

布置好饭菜,秦叔退后一步,低着头。

“夫人,可以用饭了。”

映雪没有看他。她盯着那碗汤,白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老人站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映雪听到他叹了口气。

很轻,不知道叹给谁听。

秦叔离开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温热的,她又喝了一口,动作很慢,一勺一勺,机械地往嘴里送。

吃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不是秦叔那种轻而慢的脚步,是另一种,更沉,更稳,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均匀。

来人在门口停下来。叩叩叩,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她没有说话,门随即被推开。

门口站着的年轻男人身形修长,戴着一副窄边银丝眼镜,镜片后是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那张脸跟梁玉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梁玉看她时,像鹰盯住猎物,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他像在看一份病历——专业,疏离,没有感情。

男人提了个黑色箱子,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站在那里不扎眼、不张扬,但很难让人不去注意。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扫过房间,床,圆桌,桌上的碗碟,最后落在映雪身上。

“我是梁清衡,你从今往后的私人医生。”

他把箱子放在床尾,打开,取出血压计、体温计、一支小手电……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很整齐。

映雪坐直了身体。

他把袖带绑在她手臂上,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那几根手指是凉的。

充气,放气。他看了眼读数,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

“测体温。”他把体温计递给她,“放在耳朵里,听到‘嘀’一声就行。”

她的手有点抖,接过去的时候差点没拿稳。他没有帮她,只是在那里等着,等她放好了,才转过身去整理箱子。

“嘀。”体温计响了。她取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看了一眼,又在本子上写字。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多看她一眼。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些数字上,血压、体温、脉搏,每一样都记下来,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利索,一丝不苟。

“把舌头伸出来。”

她伸出来。他拿手电照了照她的舌苔,关掉手电。

“好了。”

他蹲下来,翻开她的眼皮,照了照瞳孔。光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映雪想了想。

她觉得自己哪里都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于是摇了摇头。

梁清衡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没有再问。

他开始收拾东西。血压计装进箱子,体温计放回原位,小手电卡进凹槽里,每一样东西都放回原来的位置,整整齐齐。

“药按时吃,多休息。”

映雪点了点头。

他提起箱子,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脖子上有一块紫红色的痕迹,看颜色应该是昨晚留下的。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没有多说什么。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梁清衡走出去没几步,就看到了靠在走廊尽头的梁玉。

梁玉换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敞开两颗扣子。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只是端着,像在等什么。

梁清衡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怎么样?”

“身体指标没问题。”

梁玉看着他,没有说话。

梁清衡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一个更详细的回答。

不是“正常”,而是“她什么时候能好”。

“精神状态……”梁清衡顿了顿,“恢复需要时间,药物不能停,但可以慢慢减量。”

梁玉喝了一口水,靠在墙上。

“慢慢减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嚼一个不太有味道的东西。

“她的身体对药物有依赖,”梁清衡说,“减太快会出现戒断反应。”

“什么反应?”

“焦虑、失眠、情绪波动,严重的话,可能会有自伤行为。”

梁玉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很轻。

“多久能减?”

“顺利的话,一个月。”

梁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淡,但梁清衡读得懂——不够快,但可以接受。

“其他的呢?”梁玉问。

梁清衡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说外面围墙上有玻璃。”梁玉说,“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梁清衡想了想:“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认知功能会受影响,产生一些不合理的联想,不过不用担心,减药之后会慢慢好转。”

梁玉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清衡。”他说。

“嗯。”

“你觉得她想起什么了没有?”

“从今天的检查来看,”他语速很慢,“她的解离状态很明显,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都有损伤,完全想起来的可能性……不大。”

梁玉转过头看他。

“不大。”

“不大。”

梁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梁清衡没有说的是,从医学角度来讲,他说的都是真的。但他省略了一些东西,比如说映雪的身体记忆比认知恢复得更快,她没有想起来,但她的身体记得。她提墙上的玻璃茬,不是因为药物副作用让她胡思乱想,是因为她的身体知道那堵墙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说这些。

反正,梁玉不需要知道她的恐惧,梁玉只需要知道她会好起来。

“多陪她说说话,有人陪着,恢复得快。”

梁玉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很上心。”

梁清衡笑:“哥交代的事,我会做好。”

梁玉没有说话。他端着水杯,转身朝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清衡。”

梁清衡站在原地。

“你刚才说,多陪她说说话。”

梁清衡有点迟疑,他不确定梁玉为什么提这个。

“是,有人陪着,恢复得快。”

梁玉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就你多来。”

梁清衡愣了一下。

“我?”

“你比我会说话。”梁玉说完这句话,推门进了书房。

走廊里只剩下梁清衡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你比我会说话。”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梁玉不常夸人。甚至不常正眼看人。他能说出“你比我会说话”,在梁清衡的记忆里,这已经是难得的、带着一点温度的话了。

他想起刚才在卧室里,他给她量血压时,她的手臂瘦得一阵风都能吹断似的……

他应该告诉梁玉,映雪注意围墙,不是不合理联想,也不是药物的副作用,那是她的身体在说话,她的身体记得那堵墙。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想保护她。

是因为他想起很多年前,梁家大宅的后院里也有一堵这样的墙。

墙头嵌着密密麻麻的碎玻璃,在日光下像一排森冷的牙齿。

他那时候还小,不明白围墙上为什么会有玻璃。后来他明白了,那不是防外面的贼,是怕里面的人跑出去。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闭了会儿眼睛。

老宅的走廊很安静,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格照进来,落在他脚边,像一个没有温度的拥抱。

他睁开眼睛。

站直身体,提起箱子,沿着走廊慢慢走远。

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寂静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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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中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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