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疆古城住下之后,日子过得很慢。
从滨海大城的喧嚣里抽身出来,回到这座温润的古城,起初我极不适应。大城的日子是快的,车水马龙,霓虹彻夜,人人都在奔忙,人人都在追逐;南疆的日子却是慢的,晨钟暮鼓,街巷安静,人往来悠悠,时光仿佛在这一方天地里,被拉得格外绵长。
我寻的那处宅院,在城郊,临着一道清溪,院墙外种着几株老桂。入秋之后,桂花开得极盛,甜香在院子里四处弥漫,风一吹,便满院都是。
我起初住在那里,整日里浑浑噩噩,什么也不想做。商行的事,都托给了副手;南疆这边的旧友,也懒得去走动。我只是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日复一日地坐着,看着那几株桂花开了又谢,看着院子里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动。
日子一久,我便常常去城郊的山坳,看龙羽。
那座小小的土丘,已经长满了细碎的野草。我找来的青石,还垒在坟前,上面放着清水与鲜果。我立在坟前,望着那块刻着 "龙羽" 二字的木牌,常常一站就是半晌。
龙羽安睡的地方,是我精心挑的。
背靠青山,前临清溪,向阳坡地,土质松软,草木繁茂。我绕着山坳走那几圈,是当真走了很久,一处一处地看过,一处一处地掂量过,才终于选定了这方净土。
我始终记得选地方时心里的念头 —— 龙羽这一生,替我挡尽风霜,受尽苦楚,最后,我总该为它寻一处真正清净、安稳、不受浊气侵扰的地方,让它好好安歇。
它不欠谁的,是这世间,欠了它。
我总想着,多去看看它,多陪陪它。就像它从前,一刻不离地守着我那样。
可每次立在坟前,望着那方沉默的土丘,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
它走了,我守着的,只是一堆黄土、一块木牌。
它那具小小身躯里承载的、陪我走过十年风雨的温柔与忠诚,已经不在我这里了。
有时候,我坐在坟前,会对着那块木牌,絮絮地说很久的话。
我说起我们初遇的那个暮春傍晚,说起晶石小店门口的风,说起它缩在柜台角落,小小一团的模样。
我说起关店转行的那段低谷,它日复一日走遍文馆每一寸空间,替我涤荡浊气,稳我心神。
我说起商行初建时的波折,它坐镇楼宇,替我挡下无数明枪暗箭,护我基业稳如磐石。
我说起千里赴大城的那一路风尘,它随我辗转奔波,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我说起深夜里,它替我斩尽阴祟的身影;说起它替我承下厌胜暗煞时,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独自颤抖的模样。
我说起它一日一日变凉的身子,一日一日浑浊的眼睛,一日一日在我怀里,缓慢而坚定地走向终点的模样。
我说起它最后一次清醒时,费力地走向我,扑进我怀里,轻轻舔了舔我的下巴。
说起它阖上眼睛前,那最后一眼,温柔而释然的清光。
说起它走了之后,我抱着它,从清晨坐到日暮,从日暮坐到深夜。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便哽住了。我坐在坟前,望着那块木牌,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进身下的泥土里。
龙羽听不见了。
可我总觉得,它还听得见。
它一定,还听得见。
日子久了,我从最初浑浑噩噩的状态里,一点点缓了过来。
我开始慢慢打理起南疆这边的生活。宅院的草木,我亲手修剪;院子里的桂花,我亲手晾晒;隔壁的邻居,我渐渐也走动起来,替人写几封书信,帮人看几处宅子,日子虽清简,倒也渐渐有了些活气。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心底总还是空落落的。
我习惯了身边有龙羽的日子。
习惯了它卧在桌角,安安静静望着我的模样;习惯了它夜里贴着我枕边,轻轻把头搁在我肩窝里的温热;习惯了它听到我的声音,便会费力睁开眼,温柔地望我一瞬。
如今,这一切都没有了。
我有时半夜醒来,下意识地伸手去抚枕边,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我怔怔地躺很久,直到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才缓缓闭上眼睛,任那股排山倒海的失落,把我吞没。
我答应过龙羽,会好好的。
所以我努力地,让自己好好地活下去。我每日早起,打理院子,读几页书,写几行字;我去城郊看它,坐在坟前和它说话;我学着做饭,学着照顾自己,学着在没有它的日子里,把日子过得像样一些。
可我心底那个念头,却一日比一日清晰。
那一年的中秋,我去城郊看龙羽,望着那轮圆月,望着那方埋葬着龙羽的土丘,心里那个念头,终于落定了。
我要为龙羽,做最后一件事。
它以命护我十年,为我燃尽灵元,落得灵根枯竭、神魂涣散的下场。它这一生,为我付出了一切,却连一次像样的、属于自己的逍遥,都不曾有过。
凡人报恩,所能及者,无外乎以诚、以心、以命相酬。
我救不回它的灵命,治不好它的灵伤。可我能做的,是借着中天明月,以至诚之心,上告天地,为它敕封神位,让它脱离畜道轮回之苦,得享万世逍遥。
我常想,龙羽这一生,太苦了。
它生来是灵狸,本该是山野间自在逍遥的灵物,修得千年灵寿,享尽天地灵气。可它偏偏遇上了我,自降灵格,入我凡尘,从此把一生,都系在了我一个人的身上。
它替我挡下口舌是非,替我净化一店浊气。
它陪我从低谷里爬起,陪我重建基业,陪我远赴他乡,陪我在这座吃人的大城里,一步步站稳脚跟。
它替我承下厌胜暗煞,替我驱散深夜阴祟,替我挡下本该落在我身上的、一场又一场死劫。
它燃尽了自己的灵元,耗光了自己的灵寿,只为换我一生平安顺遂。
而它自己呢?
它病到灵根枯竭,痛到彻夜难眠,却还要用尽最后的力气,小心翼翼地护着我,不让我为它难过,不让我为它担忧。它痛得浑身发颤,也要强忍着不出声,只因为怕吵醒我。
它这一生,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
而我,却连它一丝一毫的痛苦,都分担不了。
我总想着,该为它做些什么。
该让它知道,它这十年的付出,我都记着;该让它知道,它不是白白为我燃尽了一生;该让它知道,这世间,还有人,会为它点亮一盏灯,送它往生。
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法子。
我曾经想过,为它塑一座像,立在院中,日日供奉;我曾经想过,为它写一部传记,让后人知道,这世间曾有这样一只灵狸,为它的主人,燃尽了一生。
可这些,都不够。
龙羽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虚名。
它要的,是脱离这一身因果轮回的枷锁,是摆脱那深入灵根的沉疴业障,是往后再也不必为任何人承煞、为任何人燃尽自己。
它这一生,为我挡尽了所有风雨,活得那样辛苦。若我能在它身后,为它挣来一份真正的逍遥与安稳,让它在往后的岁月里,再不必受这尘世的半分苦楚,那才是我能为它做的,最好的事。
于是,我开始为那一日的到来,做准备。
我翻遍古籍,遍访南疆的耆老,请教通晓玄理的高人,一点一点,推敲着敕封神位的仪程与咒文。
敕封,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凡人叩天封神,需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天时,须选在月圆之夜,以中天明月为凭;地利,须选在清净灵秀之所,以天地灵气为证;人和,须以至诚之心为引,方能上达九霄,感格神祇。
我选了中秋。
那一日,月最圆,天最清,是人间最难得的天时。
我选了龙羽安葬的那方山坳。
那是南疆城郊最灵秀的所在,背靠青山,前临清溪,草木葱茏,灵气充盈,是难得的清净灵秀之所,是它长眠的净土。
我日复一日地,推敲着那篇祭文。
我把这十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进祭文里。我把它的忠诚、它的温柔、它为我燃尽的一切,一字一句地,写进对天地的告白里。
我写它十年护主,勤恳不辍;写它驱秽纳吉,功德昭彰;写它不离不弃,初心永固。
我求上天,念它十年护持之功,积幽微之德,敕封它为家宅福主,赐道号泰元龙华,承月敕妙法通玄,坐镇庭堂,福泽绵长。
我求上天,愿它岁岁安宁,千秋庇佑,神光永驻,百厄不侵。
我一遍一遍地写着,一遍一遍地改着,把那篇祭文,斟酌到了极致,才终于落定。
我捧着那篇写好的祭文,坐在院子里那几株桂花树下,读了一遍又一遍。
秋风拂过,桂香扑鼻。
我读完最后一遍,把祭文轻轻合上,望着天边那轮渐渐圆满的月亮,心底终于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龙羽,你再等等。
等中秋那夜,我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
我等你,从这尘世的枷锁里,解脱出来,从此天高海阔,自在逍遥。
我答应过你,会好好地活,会替你把这一生,过得好好的。
我也答应过自己,不负你十年相守,不负你一世情深。
那一日,我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很久,望着天上那轮越来越圆的月亮,心里那点空落与牵挂,仿佛也随着桂香,一点点地,飘散在风里。
龙羽,你在那边,等着我。
中秋之夜,我来为你,敕封归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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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千里携骨归乡,不负十年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