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灰渡口常年飘着龙鳞灰。

那灰是从上游的龙巢冲下来的,细得像粉,落下来像一场没完没了的雪。可瑟兰人把婚礼的排场原样搬到了河滩上:木头搭的花门缠满白蔷薇,花瓣上还凝着清晨的水珠;从花门到青石台铺了一条白羊毛毯,毯子两侧一溜儿摆着花束,新鲜的,压得住风。这是瑟兰的规矩,叫"铺花迎亲"——鲜花要当天采,隔夜就不作数。送亲的人不再举旗,改捧花,沿毯子两侧站成两排。

灰照旧往下落。落在花门上,落在白毯上,落在白蔷薇厚实的花瓣上。花压住了灰,灰也蒙住了花。

灰落进她鳞缝里,凉飕飕的,像有人往她脖子里撒了一把沙子。梅露辛抖了抖翅膀,抖下一片白,心想这地方的灰,回去得洗三遍,上油两遍——本龙这趟差事,清洁费都得单列一笔。

梅露辛落在台子边上,收了翅膀,清了清嗓子。

台子不大,青石被灰盖了一层,踩上去微微发软,像踩在没人扫的雪上。远处河面灰蒙蒙的,对岸的瑟兰旗半垂着,被风卷得啪啪响。梅露辛把翅膀收拢,故意收得慢慢的——本龙是来接亲的,不是来赶集的,仪态得有。

她怀里揣着那本《接亲注意事项》,翻开第一页,照着念:"各位送亲的官爷,本龙奉龙域之命,前来——"

"前来"后面那句,册子上写着"迎娶新娘,永结……"永结什么她没念完,因为脚边先伸过来一只手。梅露辛低头,看见一只抱着鲁特琴的手,指节干净,指甲剪得齐整——和那顶白纱底下的手,不是一个路数。

脚边先伸过来一只手。

那年轻人没递纸,开口就报:路费、零食额度、几时起飞几时落地,一项一项念下来。梅露辛听完,觉得自己这趟差事的底裤都被人摸透了。她还没开口,对方已经把数目算完了——这年头,连渡口都兴先把人算明白。

那是个年轻人,穿着紧身上衣和短斗篷,头上扣着一顶插羽毛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一身吟游诗人的行头齐全得很:琴、帽、斗篷,连靴子尖都翘着。只是那把琴自打到他怀里,一声没响过。他人站得直,眼皮也没抬。

梅露辛先看见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困,是那种“看什么都像在验算”的死鱼眼。年轻人站得笔直,怀里抱着琴像抱着一摞报表,整个人透着一股“活人微死”的劲儿。梅露辛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这渡口的吟游诗人,不好惹,但爱记数。

"黑龙梅露辛?"他问。

梅露辛本想回一句"本龙是谁你都不知",话到嘴边又咽了——对方心里装着她这一路的数,她要是摆谱,人家怕是当场记一条“态度傲慢,待验”。本龙的架子,在他那双眼睛面前不值钱。

"……本龙是。"梅露辛低头,"你是谁?"

"朱利安。"年轻人把琴换了个手,"两串焰果,一串赊的。一碗面,付了两枚铜币。那是您身上最后两枚整币。"

"……你怎么知道。"

"算的。"

梅露辛上下打量那一身行头:插羽毛的帽子,翘头的软靴,怀里那把琴。

"你是吟游诗人?"

"是。"

"那你怎么不唱?"

"唱过。"朱利安眼皮没抬,"上一位雇主听完,说调子太实,听了睡不着。"

"你唱的什么?"

"概率。"

"……那也难怪。"

"后来就改算数了。"

"在龙域也在我这儿。"朱利安把目光从她翅膀挪到她脸上,"您从悬巢城起飞,几时起的、飞了几程、在哪儿歇的,我都算得出来。"

"本龙飞一趟,你也算?"

"算。"

"本龙的路费在龙域。"

"在龙域也一样。"朱利安抬了抬眼,"少一段,回去龙域就对不上。"

"本龙堂堂黑龙,还怕你不认?"

"认不认,归流程,不归我。"

"流程归谁?"

"归数。"

"那就对了。"朱利安抬眼看着她,"我算过了。您这趟出来,起点就是负的:欠金库三枚,烧门赔一笔。走到这儿,身上剩两枚铜币。"

梅露辛愣了一下:"负的?"

"负的。"

"多负?"

"负到您现在吃的那串焰果,都算超支。"

"您这预算,"朱利安眼睛没离开她手里那串焰果,"我前世管这叫流程断点——前任财政没交接清,窟窿全漏给您了。"

梅露辛"哼"了一声:"本龙是接亲的,不是填坑的。"

"备注:接亲与填坑,同源。"

"同源你个头。"

梅露辛把手里那串焰果举起来看了看,又默默放回怀里。

"本龙一口火把你那把琴烧了。"她咬牙。

"记一条。"朱利安头也不抬,张口就报,"口头威胁,无实际支出。"

"你——"

"您先别急。"朱利安抬眼,直接报,"您这趟出来,路费是负的。半路赊了两串焰果,吃了一碗面,付掉身上最后两枚铜币。"

"您这套,"朱利安终于抬了下眼又低下去,"我前世叫数据表。数不清,回头就是一笔糊涂数。您要赖,得先过了我这关。"

"本龙堂堂黑龙,用得着赖?"

"上次烧门那笔,您也是这么说的。原始样本,缺失。"

"那是门先动的手。"

"门无行为能力。"

梅露辛:"记这么细干嘛?"

"细才能验算。"

"验算给谁看?"

"给龙域。"朱利安终于抬了一下眼,又立刻低下去,"也给将来想赖的人看。"

"本龙现在就把你那本账吃了。"

"纸是载体,不是本体。"

梅露辛被噎住了。她瞪着这个抱着琴的年轻人看了半天,发现他连生气都懒得生,整个人像一具会建模的、还挺好看的尸体。

梅露辛盯着他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这人眼熟——龙域里也有这么一位,把数目当护身符,谁差数记谁,半点情面不讲。她心想,这渡口这位,该不会跟龙域那位是一个师傅教的。

她后来给这副德行起了个名字,叫"活人微死"。

"活人微死"这词,梅露辛当场就记下了,心说回去非得用这词气一气龙域那帮懒骨头。她把怀里那本注意事项捏了捏,心想这渡口这位,比龙域的还难缠——可难缠归难缠,数记得明白,本龙倒也不讨厌。

"行了行了。"梅露辛摆摆手,"本龙不跟你计较。让开,本龙接亲。"

朱利安侧身让了半步,眼皮没抬:"请。备注:接亲流程预计耗时,待验。"

"待验"两个字被他念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梅露辛回头瞥了他一眼,发现这人真在算,眼珠在她身上来回挪,跟这满渡口的灰一样,落得到处都是。她摇头,龙尾巴尖不自觉地翘了翘——本龙接个亲,还接出个监工来。

梅露辛懒得理他,转身朝那顶白纱走过去。

白纱下坐着一个人。

瑟兰的送亲使团站在对面,一排人,穿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花束。他们的脸都很像——那种"办完就能交差"的脸。有一个打哈欠打到一半,想起场合不对,硬生生把嘴闭上了。

白纱是新的,白得发亮,边上缀了一圈小珠,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青石台的裂缝。梅露辛扫了一眼那排人,又扫了一眼纱——纱后那人坐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等什么。

梅露辛在白纱前站定。

她先闻到一股味儿。

不是脂粉该有的香,是那种甜得发腻、盖在别的东西上面的香。像有人把一整盒花露倒在了身上,为了压住底下那点汗味、铁味、和路上沾的土味。

这味儿不对。龙域的香料铺子她闭着眼都能闻出来,眼前这股甜,甜得发空,像拿糖去盖一坛发了酸的酒。梅露辛的鼻子比谁都灵——本龙一半的聪明,都在鼻子上头。她把那点警觉压下去,没出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爪子悄悄攥紧——真要出事,本龙先喷一口黑炎再说。

然后她看见了那双手。

白纱垂下来,只盖到肩膀。那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指节分明,虎口一层厚茧——不是干活磨出来的那种,是常年握什么东西、握到皮和铁长在一起才有的那种。

那不是养出来的手。

那是一双会杀人的手。

这种茧,梅露辛在龙域的兵器库见过——守库的老兵,虎口都这模样。虽然这双手看着又白又嫩,但是手上那层老茧出卖了她。本龙的脑子虽慢半拍,眼睛却不瞎。她忽然有点后悔,出门前该把那册子多翻两页。

梅露辛把目光从那双手上挪开,又落回白纱。白纱另一头站着一个姑娘,是龙域百年一次的苦差事。

梅露辛的喉咙有点发干。她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到那本《接亲注意事项》,第一页那四个大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新娘娇弱。

她抬起头,看了看对面送亲使团那一张张麻木的脸。

没人提醒她。

也没人拦她。

更没人对她说"大人,这位姑娘手上有茧"。

梅露辛的尾巴在身后绷了一下。她忽然有点替这姑娘不值——被人送来,被人接走,连"她手上有茧"都没人肯多说一句。可转念一想,本龙自己的事,不也没人提醒过么。

河这头一拨人在敷衍,河那头一拨人麻木,倒像是商量好的。梅露辛把那口气吸到一半又吐出来——掀吧,不掀本龙今天也回不去。她伸手,指尖碰到了纱边,凉的,像碰上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梅露辛深吸一口气。

"……本龙接亲。"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小一点,"按瑟兰的规矩,本龙来掀头纱。"

对面的送亲官没表情地点了点头。

纱很轻,指尖一挑就起来了。梅露辛闭了下眼,又睁开——不管底下是娇弱还是别的什么,本龙接的亲,跪着也得接完。这一挑,她后来想了很多年。

她伸手,掀开了头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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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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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的新娘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