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如梦初醒

天色转白,在窗纸上氲开一片朦胧的青灰色。几声早起的鸟鸣穿透薄雾让李莫燃慢慢清醒。他睁开眼,警觉地扫视四周,锐利的目光落在内间床榻上时,立刻缓和了下来。

对了,还有个小姑娘。

啧,还挺能睡,他嘴角有些压不住。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只见乌黑如瀑的长发从床沿垂下来,顺路盖住了半个枕头。昨日醉酒的人此时脸上红晕已退,此时正侧身睡着,倒是比昨晚安静。

李莫燃就这么站着看了一会儿,快要忘记的柔软触感此时又缠上手腕,顺着手掌仿佛要漫溢出来。他犹豫许久,最终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随后他转过身去,悄声走到衣架旁,打算穿上衣服就离开。可就在他刚拿起外衫披上,身后就传来悉悉簌簌的响动,紧接着是一声初醒困意的呵欠。

糟了。

李莫燃的动作顿住了。

他此时背对着床,身体僵直,外衫一半的袖子还挎在小臂上,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立刻穿好衣服走人,还是回头面对这必然尴尬的场面。

又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微带有懊悔的抽气声。

就在他决定还是先套上外衫再说的时候,一个犹豫又带着豁出去意味的话语声响起。:“是六公子吗?”

李莫燃缓缓转过身。

只见她已经坐起身,被子滑落在腰际,头发凌乱,眼神里除了宿醉过后的迷茫、发现房间内还有一个男人的震惊,和迟疑片刻后误以为米已成炊的认命。

这下完了,两个人同时想。

李莫燃逼着自己定下心来,缓步上前,咬咬牙坐在床边,像是默认了那个称呼,尽量温柔地放轻声音:“醒了?头疼吗?”

看到那姑娘轻轻点了点头的动作,李莫燃心中有些前所未有的慌乱:该死,她真信了。

原本准备好的一套说辞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承认他是李莫燃吗?解释昨晚她只是喝醉了睡了一觉吗?她会相信吗?

不知为何,他不敢说,他甚至没有这姑娘误信以后勇于面对自己一个陌生男人的一半勇气。

或许顺着她走才是最优选吧,他想,面前的人迷茫过后眼神坚定的像是做好了一切准备,如果说了真相,她昨日一掷千金找六公子的事情是不是就算是个笑话了?而且他不是六公子还跟人家独处一夜,她会更害怕的吧。

他的脑子里此刻天人交战,心里的规矩告诉他现在要他立刻跟姑娘禀明实情,但她醉成那样想必没什么记忆,一旦说出口,被当作登徒子被打事小,若是让姑娘以为一个陌生男人借着六公子的名头跟她独处一晚,她该有多害怕自己。

他不敢想太久,面前的人眼神愈加疑惑,再想什么理由借口或者想怎么交代真相的措辞已经来不及了,李莫燃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把她鬓边的碎发拢在耳后,又一把抓住那姑娘的手贴在脸上,动作干脆,带着一丝熟悉的亲昵,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他无奈的笑了笑:“昨晚一直闹,现在知道难受了?”他垂下眼,轻轻贴了贴她的手:“茶水是凉的,要不我去给你叫碗热粥?在这里等我,好吗?”他没等回复就赶紧起身去门口叫了侍者,嘱咐要解酒的蜂蜜糯米粥。

侍者走远后,他故意等了很久。既是让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来的姑娘冷静冷静,顺便穿好衣服,也是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倒了杯茶匆匆咽下,带着昨夜寒气的茶水让他打了个冷颤。

好险,刚才应该是那样做吧,毕竟父亲平时也是这样对母亲的。

我这算什么?欺瞒一个醉酒姑娘家……得找个机会说,要么……干脆去林家提亲好了。

还没想完,侍者就端着热腾腾的蜂蜜糯米粥送了过来,用精致的青瓷碗装着,还配了一小碟绿豆糕。他道了谢,端着托盘,调整一下表情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像一个温文尔雅的琴师而不是临上战场前给将士们端来壮行酒的大将军,这才走进内间。

此时的小姑娘已经穿戴整齐,除了发髻有些松。看到李莫燃进来,她在视线交错后快速害羞的垂下眼。

“不算烫了,”他把碗推过去,声音刻意放得轻柔了些:“先吃点垫垫肚子,宿醉以后胃里不好受。”

他顺势在旁边坐下,二人又回到了昨晚在桌前坐着的场景,只是气氛大有不同。昨晚是黏黏糊糊你一言我一语,可是今早——李莫燃看着那姑娘闷头喝粥默不作声的画面,实在有些坐立不安。他下意识想找些话题。

“昨晚……”他清了清嗓子,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看着对方,努力回忆军营里那些醉汉喝多了是怎么撒酒疯的:“你抱着我的胳膊说了些话,说你的桂花糕被不长眼的家伙撞飞了,撒了一地,要我帮你把他吊起来打。”他笑了笑,随后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琴师该说的话,于是赶紧改口:“好喝吗?”见到她点点头,这才放心下来。他不敢再多说,说得越多破绽越多,需要圆的谎言也就越多。

他只祈祷能把这姑娘平安送回家,让她心情好一些,她笑起来很好看的……

正想得出神,人家已经吃完了。他立刻起身把手帕递过去,脑子里开始疯狂回忆在家里父亲是怎么和母亲相处的。

他简单收拾了碗筷,那姑娘已经走到门口了,他也立马跟上去,帮她拢了拢外衫:“外面虽然是初春,多少还是有些冷。”他安排了车马,帮她整理了一下银杏簪子,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抚平细小的褶皱,将她肩头掉落的发丝拂去,哦,对了还有……

他捧住她的脸,轻轻给了一个吻,就像每日早饭结束以后,父亲对母亲那样。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他的手还贴在姑娘两侧的脸颊上,唇上轻柔的触感分离后,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此时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无声在两个人之间炸开了。

他看到姑娘震惊的眼神,在片刻停留后变为极度的害羞,整个脸不受控制的红了起来。

他慌忙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下意识以为这样能把那片胭脂抹去。

糟糕,抹不掉……

他没注意到自己其实也红的不相上下了。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喑哑,只能凭本能说出一句:“路上小心”,就看到姑娘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转身走了。

他捂住脸,仰头靠在门上,重重的“啊”了一声,没想到生平第一次丢盔弃甲,是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还是被他骗了的小姑娘。

“李莫燃你真不是人……陶九,备马回家。”

“将军,马车昨夜就备好了。”陶九不知何时冒了出来。

也是,本不该在此地过夜的。

“去查查,昨天来的两位姑娘,特别是林姑娘,平日里都爱做什么,喜欢吃什么,去哪里玩,都查清楚。”他依旧维持着仰头靠门的姿势,声音带着懊恼,想起那姑娘落荒而逃的样子,又染了一丝笑意。

“是。”

“等等。”李莫燃起身,眼神恢复了几分北境统帅的锐利与决断:“还有,去账房把这张银票销了,就说是我请的,账记在我名下。别让别人觉得……她是来买笑的。”

“明白。”

回到将军府时天已大亮,蒋眠见儿子一脸懊恼,焦急的上前询问:“北境有战报?”

“没。”

蒋眠松了一口气:“你这孩子,有什么事就说,自从你当了大将军以后,好多事情都藏着掖着,叫人担心。”

李莫燃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父亲呢?”

“喝了药就睡下了。”

“娘,林家……就是那个做文房四宝生意的……他家怎么样?”

“林家?”蒋眠听到儿子的突然发问,有些意外地停下手里翻账本的动作:“林家做了几十年笔墨纸砚的生意,不仅快把整个大安的生意都做了,就连宫里,也只认他家的鎏金百花笺纸。怎么,你转性子要去读书了?”

“不是……他家……他家的女儿……我见了。”

“哎呦!”蒋眠赶紧把账本撂在桌子上:“莫燃,你这……你昨日才找了赵家退婚……”

蒋眠恍然大悟:“莫不是你早就看上了林家?哎!”蒋眠为难的说:“林家和赵家乃是手帕交,你才退了赵家的婚,就要去找林家,怕是为难啊。你可想清楚,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虽然我会帮你去提亲,可你也要想好这当中的人情世故。”

“我懂,我也想清楚了。如若母亲愿意,还恳请母亲帮我去林家提亲娶妻。”

蒋眠无奈的摇摇头:“行,你等我回了你父亲,再挑个好日子,找个由头去林府拜会一下,如何?”

“多谢母亲。”

赵府,后墙根处的太湖石旁。

“我爹根本不听我的!他就是铁了心要我娶那个马小姐,说什么先成家后立业,分明是要靠亲事去跟兵部扯关系!”王咏柳一脸愤怒和绝望,停下脚步恳求地说:“好素安,我把你当亲妹妹,小时候都是我帮你出头的,你哥哥们欺负你也是我拦着的,你就当看在我帮过你的份上,也帮帮我吧!”

我也一筹莫展。婚事不能儿戏,可王咏柳是我自小的伙伴,这份友谊自然也是重要的。更何况我现在脑子里全是今日早晨那个陌生的男人,以及挥之不去的那片刻触感。

再回过神来时,王咏柳已经跪在了我面前,我慌忙虚虚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好素安,好妹妹,我知道这事情让你为难,可是……可是阿风他昨日险些被打断腿,禀春为了我也被关在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我受苦……”他涕泗横流地往前挪了挪行叩拜礼:“素安,我父亲只想求一个有权势的亲家,定不会拒绝你们赵家这种当红贵胄,我保证拜了堂连夜就走……我发誓,我王咏柳绝不忘你的大恩大德,我……我在缦城给你置房产铺子,我帮你赚钱,若你过得不顺心,就来缦城,我王咏柳就是你亲哥哥,我定会让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说完,他就要叩头,我于心不忍,赶紧拽他衣袖:“行了行了,快起来……昨日我被退了婚,小漱打听到我父亲打算让我抛绣球招亲,我也不想这么随便就选一个人嫁了……那你记得五日后过来,站的近一点,我丢给你。”

王咏柳哭的更厉害了,要不是我扶着,怕是要把头磕到地里去。“素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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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如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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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月归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