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主干道两边法桐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变黄,飘落。唐雨的海报任务总算告一段落,但随之而来的是高数第一次考试的惨败。58分,鲜红的数字印在答题卡顶端,像一道耻辱的疤痕。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把卷子塞进书包最底层。下午是工程制图课,老师正在讲三视图的投影规律,粉笔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线条。唐雨努力跟着听,但那些抽象的线条和空间关系,在她脑子里总是拧成一团乱麻。
她初中高中就没怎么学明白过立体几何,空间想象力几乎是她的死穴。而工图,偏偏是工业设计专业大一最重要的硬骨头之一。
旁边的同学已经熟练地拿出丁字尺和绘图板,开始对照课本练习。唐雨手忙脚乱地摆好工具,画出的线条却总是不对劲,擦来改去,图纸很快就起了毛边,显得脏兮兮的。
老师踱步过来,在她身后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走开了。
那一刻,唐雨脸上火辣辣的。她把头埋得更低。
下课铃响,她几乎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图纸上那幅残缺不全的三视图,被她揉成一团,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
真难啊。
她心里堵得慌,大学和她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没有轻松,没有浪漫,只有做不完的作业、学不会的课、和永远跟不上别人的自卑感。她走到图书馆,想找个角落自习。在三楼自然科学阅览室靠窗的位置,又看到了叶书宁。
叶书宁依旧独自占着一张桌子,面前摊开的书看起来更厚了。她微微蹙着眉,指尖捏着一支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专注得近乎肃穆。
唐雨远远看着,连走近的勇气都没有。
叶书宁学的那些东西,光是书名就让她望而生畏。空间科学与技术……听起来就是给那些脑子特别好,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学的。而她自己,连最基本的工图都画不好。
这才是她们之间最真实的差距。不是长相,不是衣服,是智力和天赋上,那道令人绝望的鸿沟。
唐雨转身,悄悄离开了自然科学阅览室,去了对面略显嘈杂的社科阅览室。那里人多,暖和,更重要的是,没有叶书宁。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摊开高数课本,从第一章重新看起。公式、定理、例题……像天书一样。她看一会儿,就忍不住走神,想起那个58分,想起工图课上老师的摇头,想起叶书宁演算时那行云流水的姿态。
算了,别想了。她用力掐了自己手心一下。想也没用,还不如多背两个公式。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课本。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写写算算,虽然大半都不对。
窗外的天色,就在这枯燥而挣扎的重复中,一点点暗了下来。
同一时间,叶书宁合上了她的习题集。
最后一题解的很漂亮,逻辑严密,步骤清晰。但她心里没有任何愉悦感,只有一种“任务完成”的空洞。下一项任务已经在等她,一份父亲发来,需要她“学习参考”的学术会议论文集。
她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校学生会办公室。
下午有个关于科技文化节的预算会议。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即使开了窗,也散不去那股因争论和算计而生的烦躁气息。
叶书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预算表,手里转着笔。她很少主动发言,只在被问到外联部分的预算时,才清晰简洁地给出解释和依据。声音平稳,逻辑清晰,无可指摘。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天已经黑了。众人作鸟兽散,叶书宁却还坐在原位,对着电脑屏幕,核对一份刚刚传来的合作方协议草案。
办公室渐渐空了下来,最后只剩下她和一个值班的干事。干事看她还没走,客气地问了句:“还不走啊?要不要帮你带饭?”
“不用,谢谢。”叶书宁抬起头,笑了笑,“我看完这点就走。”
干事也走了。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嗡鸣声。
她终于放下鼠标,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很累。刚才会议上那些嘈杂的争吵,此刻还在脑子里嗡嗡回响。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图书馆,似乎瞥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在自然科学阅览室门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唐雨。她心里浮现出这个名字。学习部的那个女孩。看方向,她是匆匆离开的,好像有点躲着这里。
是了,她大概不学这些。叶书宁想。听学习部的部长说,她是工业设计专业的……大一应该是在为高数和工图头疼吧。
那种为了一道题而烦恼的状态,对她来说已经有点遥远了。她的烦恼更庞大,更无形——是父亲对论文的参考要求,是母亲对宴会的得体期待,是这份协议里每一个字都可能引发的后果。
但不知为什么,此刻想起那个女孩可能正对着一道高数题发愁,或者对着一张工图纸束手无策的样子,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点点。
至少,她的烦恼是具体的。叶书宁想。解一道题,画一张图。完成了,烦恼就结束了。
而自己的烦恼,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像这办公室里的空气,无处不在,也无法结束。
她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密密麻麻的条款在眼前晃动。
深吸一口气,她坐直身体,继续工作。
直到把协议逐字逐句核对完,回复了邮件,她才关上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空无一人的办公楼。
深秋的夜风已经很有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拿出手机想叫车,却看到母亲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协议看完尽快发我。你爸说有几个条款值得商榷。另,周末和路伯伯一家吃饭,记得准备一份合适的礼物,发票带回。」
叶书宁看着那行字,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收起手机,没有叫车,而是朝着校门相反的方向慢慢走去。
她不想立刻回家。不想立刻面对那份需要商榷的协议,和那个需要得体礼物的饭局。
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灯光昏暗的校园小径,经过已经没什么人的操场,最后来到了人工湖边。
湖面很黑,倒映着远处图书馆和教学楼的零星灯光,破碎而模糊。她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
点燃,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和温热的烟雾一起灌入肺里,引起一阵轻微的咳嗽。
她看着黑暗中明明灭灭的红点,忽然想起唐雨最后发来的那句“照片拍得很好看”。
“好看”。
这个词,从那样一个为高数和工图发愁,简单又有点笨拙的女孩嘴里说出来,似乎带着一种神奇的可以抚平毛躁的力量。
虽然她知道,那可能只是一句客套。
但在这个冰凉疲惫的夜晚,在这个无人认识的湖边,她允许自己,短暂地,奢侈地,相信一下那份“好看”里,或许有那么一丝丝是真的在说她,而非摄影,或者后期。
一支烟抽完,她身上的热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风更冷了。
她站起身,把烟头碾灭,扔进垃圾桶。然后往校门走去。
在等车的间隙,她点开了和唐雨的对话框。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那句“摄影师专业。辛苦了,早点休息”。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了一行字:
「高数和工图,坚持过这学期就好了。找对方法,不要急。」
打完了,却没有立刻发送。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算什么?居高临下的指点?还是多管闲事的安慰?她和那个女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最后,她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一个字,一个字,删得干干净净。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准备回家面对一切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脆弱、走神、吸烟、以及那行打了又删,近乎越界的话,都从未存在过。
车子载着她,驶向那片灯火通明,却也让她倍感沉重的家的方向。
而与此同时,唐雨刚刚啃完高数课本的一个小节。她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课本边,屏幕是暗的。
她不知道,在刚才过去的某一分钟里,那个她眼中在另一个象限里运行的神仙学姐,曾对着这片同样的夜色,打下过一句关于她,最终未能发送的话。
她收拾好书本,背起书包,走出了温暖的图书馆,步入深秋寒冷的夜风里。
口袋里,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消息。
只有高数课本里那些依然陌生的公式,工图作业里那些依然歪斜的线条,在等着她明天继续攻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