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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学楼空旷的顶层教室里,唐雨被学生会的学长派去清点一堆扔在那很久的破烂展板。
叶书宁站在窗边,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化掉。
唐雨慌乱中掉落的笔记本,恰好摊开在她脚边。
那上面写着她最近的愿望:
喂楼下最漂亮的那只白猫
看完图书馆的那本小说
和叶书宁学姐说一句话
叶书宁帮她捡了起来,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地说:“你的本子。”
顶层的教室没有人上课,很安静,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
唐雨快速接过笔记本,然后抱在胸前,像做了什么错事被抓包。
“谢谢学姐。”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叶书宁没应声,只是重新转向窗外。从唐雨的角度,只能看见她挺直的背脊和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蜷着,又松开。
真好看。
唐雨脑子里莫名跳出这三个字。脸好看,手也好看,连站在那里的样子都好看。跟她从小到大见过的校花们不同,她是一种带着明确距离感的好看。
她又蹲回那堆展板旁边,继续着未完成的工作。她数得很慢,一个数字要确认两三遍——
“第八届校园文化节……一,二,三……”
其实根本不用这么仔细。她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消化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和心里的窘迫。
她能感觉到叶书宁的存在,像房间里多了一件过于精美以至于让人不敢触碰的瓷器。
又一阵风涌进来,吹动了地上散落的旧海报。唐雨起身去捡,站起来的瞬间,她看见叶书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她脸上,是冷调的蓝。
她只看了一眼,甚至没有解锁,就把屏幕按熄了。
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了,轻到唐雨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可叶书宁的肩膀,在那个瞬间,确确实实地塌下去了一点点,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终于压垮了那道始终挺直的线。
但也只有一秒。下一秒,她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姿态。
“清点完了吗?”
叶书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唐雨吓了一跳,手里刚捡起的海报又滑了下去。“快、快了。”她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整理,“还差最后几块……”
“嗯。”叶书宁说,目光甚至没有落到唐雨身上,“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她没再停留,径直走向电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响起,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唐雨保持着蹲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坐在地上,后背冒出薄薄一层汗。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重新翻开那个笔记本,看着被叶书宁看过的那几行字。喂猫,看书,想和她说一句话……现在想想,真是蠢透了。
一种混合着羞耻和“幸好没被深究”的庆幸涌上来,她把脸埋进膝盖。
算了,以后还是躲着点走吧。
手机震动起来,是学习部长的消息,问她清点完了没,单子晚上要交。
唐雨回过神,匆忙把最后几块展板数完,在本子上记下数字。合上本子前,她犹豫了一下,在“想和叶书宁学姐说一句话”那一行后面,用笔尖狠狠地涂划,直到墨水几乎洇透纸背,再也看不出原来写了什么。
然后,她在旁边,用一种近乎赌气的力度,重新写下几个小字:
说了,好看。
写完了,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又觉得有点幼稚,用力合上本子。
离开顶楼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叶书宁刚才站过的窗边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天光灌进来,照着一地灰尘。那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仿佛那个好看得不像真人的学姐,那个瞬间泄露疲惫的侧影,都只是唐雨忙乱中的一个幻觉。
那天晚上,唐雨躺在宿舍床上刷手机。鬼使神差地,她在学校论坛的搜索框里,输入了“叶书宁”。
跳出来的帖子不少。
【外院活动求问!外联部的叶书宁学姐真的会来吗?】
【卧槽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个神仙姐姐,一查果然是叶书宁……】
【理性讨论,叶书宁算不算咱们A大的门面?】
帖子里偶尔夹杂着几张模糊的偷拍照,是她在活动现场发言,或者抱着书走在路上。即使像素粗糙,也掩不住那种过分的整洁和漂亮。下面跟帖一堆“学姐杀我”,“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给外联部长跪了,怎么请到这种大佛的”。
唐雨一条条翻过去,心里那点白天被压下去的情绪又泛了上来。有点羡慕,有点酸,不过更多的是认命般的了然。
她想起自己身上那件19.9的衬衫,想起今天会上叶书宁那身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小西装,想起她发言时流畅自信的样子。这之间的差距,比她老家镇上到省城的距离还远。
她熄灭屏幕,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室友的呼吸声均匀传来,窗外是小虫子的鸣叫声。这是一个和她过去十八年并无不同的平凡夜晚。
而此刻,叶书宁在做什么呢?
唐雨想象不出来。她对于“那种人生”的细节,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自己正在烦恼高数作业和后天要交给学习部的海报草图。
而叶书宁的烦恼……大概是她这种凡人无法理解的另一种维度的事情吧。
唐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算了,不想了。仙女有仙女的烦恼,凡人有凡人的日子。她只需要记住,今天和仙女说了两句话,已经算是她平淡人生里,一点值得记录下来,但也不必多想的意外了。
她睡着了。梦里隐约有顶楼的风声,和一個模模糊糊的挺直的背影,却怎么追也追不上。
而在相隔几公里的高档小区,某栋楼的某个依然亮着灯的房间里,叶书宁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空白文档。
文档标题是:《关于与师范大学秋季联谊活动的详细预案(第三版)》。
光标在惨白的屏幕上一下下闪烁,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她手指放在键盘上,很久没有打出一个字。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没有星星。这个城市的光污染太重了,看不见星空,尽管那是她专业名义上要研究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下午顶楼,那个女孩笔记本上蠢兮兮的愿望清单。喂猫,看书,想和自己说话……
那么具体,那么渺小,那么轻而易举就能实现,或者轻而易举就能放弃。
叶书宁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看向屏幕。表情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
一行行工整严谨的文字,出现在空白文档上。逻辑清晰,措辞准确,符合一切“优秀预案”的标准。
仿佛下午顶楼那个被一声叹息压垮了肩膀的瞬间,那个对着女孩愚蠢清单出神的瞬间,从未在她身上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