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子时前一个时辰开了。
门轴没响。玄清执站在门口,手拢在袖里,提着一盏灯。
“走。”
沈砚行站起来,把柴刀别进腰间。药包在怀里,铜片贴着胸口。
玄清执看了他一眼。
“今夜安分些。”他说,“安分的人,有命看完整场。”
“弟子向来安分。”
他跟着玄清执走出去,没回头。宋吉蹲在墙角,没送他。聋了的人,连送人都没有动静。
地牢的门在身后合上。落锁的声音很重,比炉门还响。
地牢外头,西墙根蹲着一个人。
灰袍,兜帽压得很低,手边放着一把灰铲。是林望舒。他站起来,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也不慢,是老丹奴走了很多年的步子。
玄清执跟在沈砚行身后,一步,不近,不远。
出了地牢,是一条窄道。两侧各站着一个弟子,抱剑,脸对着墙。
廊道里的灯少,隔十步一盏。沈砚行数着灯走。数到第七盏,灯灭了。跟前跟后的人,都没停脚。
他接着数暗桩。三道拐,五处暗桩,每处两个人。拐第二道的时候,他闻到了炉房的味。灰味,铁锈味,还有那股压不住的甜腥。
更鼓响了三下。一声比一声远。
炉房的烟囱在冒烟。
白天不冒。夜里也不冒。今夜,烟柱笔直,一根插进夜里的黑。
“今夜炉火不熄。”玄清执在身后说,“添柴的,换了三班。”
“怕熄?”沈砚行问。
“熄了,就点不着了。”
沈砚行不问了。这句话他咽回去,品了品。他们自己也怕。
窄道尽头,广场铺开了。
天上没有月亮。广场的灯火把天映成暗红,那红压得很低,压在丹炉上头。
正中央一座高台,青石砌成。台上立着一口丹炉,铜身,比炉房那口大出三圈,擦得锃亮,映着火光。炉身上的云纹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一层一层渗出来。
炉耳上挂着两根铁链,链头垂在台面上,一动不动。
台的四角立着四根火柱,一人合抱,柱顶的油盆里,火苗舔上来了。香炉摆在丹炉前头,三炷香插在炉灰里,没人拨。香是新的,粗,一指宽。烧起来慢,烟直。
台下黑压压全是人。
弟子站在前排,灰袍,执剑,一列一列,站得笔直。丹奴站在后排,灰扑扑的,缩着肩,等着被赶进圈里。有个老丹奴的指甲缝里嵌着灰,洗不掉的灰,跟沈砚行的一模一样。
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柱上的火苗,被风吹得呼呼响。
执事弟子捧着托盘往台上送。一盘一盘,香,烛,符纸,还有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水。水是红的。
沈砚行看着那碗红水,想起自己吐在灰堆里的那口粥。甜腥味又浮上来,他咽了口干唾沫。
玄清执把沈砚行带到西侧一根火柱下。
“你在这儿站着。点火之前,不许动。”
“什么时候点火?”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大典那夜有人跟他说过。那一次是,炉火点起来之前,不许离台。那一次,他等的是地砖底下那条路。这一回,他等的还是火。
一个巡场弟子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上下打量。
“腰上别的什么?”
“柴刀。”
“丹奴也佩刀?”
“炉房发的。劈柴的。”
“高台上不许带兵器。解下来。”
沈砚行解了。他弯腰,把刀放在火柱脚下。刀身贴着青石,冰凉的。弟子踢了踢刀,看它不动,转身走了。
沈砚行看着那把刀。火光照着刀刃,豁口冲外。
他没有去捡。他知道现在不能捡。
可他记住了位置。火柱往左三步。三步,他伸手够得着。够得着,未必拔得出。拔得出,未必到得了台上。
他把空了的那只手垂回身侧,掌心朝里,护住怀里的药包。
他把广场看了一遍。炉房后门在他身后偏左,药阁在他右手边,祭台在他正前方。从火柱到炉房后门,十七步,两个转角。到药阁的回廊,二十三步。到祭台的台阶,九级。
三年了。这些数,他闭着眼也不会错。
他摸了摸怀里。药包还在,隔着三层布,硌着肋骨。铜片贴着皮肉,温的。
丹奴堆里,有人吸了一口气,又压住。是何小满。旁边的老丹奴按住他的肩,把他按回人堆里。
何小满低下头,不再看他。他的嘴唇还在动,不出声。沈砚行看懂了。他说的是:“沈哥,跑。”
药阁那边,门开了。
沈砚璃走出来。
两名女弟子一左一右陪着,走到廊下,站住了。她穿一身素白的祭服,头上没有钗环,脸上没有脂粉。颈上那块白玉玉牌,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走路的样子,跟大典那夜一样。一步一步,踩得稳。袖口沾着一点药渍,是白天对药名时溅上的。她没换衣裳。
素和跟在门口,喊了一声。
“姑娘。”
沈砚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素和,回去。”
“我送你到台下。”
“送到台前,你就回去。”
“姑娘……”
“我背我的药。”沈砚璃说,“你守你的阁。”
她说完,转身走了。素和站在药阁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转身进去。门关上。
沈砚璃走过火柱。
她停了半步,抬起手,在袖口上敲了三下。
沈砚行站在火柱的阴影里,屈起指节,在柱身上回了三下。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三下。逃荒那年,她走不动,就弹三下。这一回,她弹三下,是告诉他:她还走得动。
他回了三下。那三下的意思,她懂。别怕,他没走。
她继续走。走到祭台台阶前,她顿了一下,抬头,往丹炉看了一眼。她没有找他。她知道他在哪。
她转过身,一级一级,登上台阶。走到第七级,停了一停,继续走。
九级走完,她在丹炉前站定。火光照着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她没有跪。大典那夜她跪过,跪在丹炉前的石台上。这一回,她站着。
高台后方的回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云衍真人一步一步走出来。朱红道袍,白须垂到胸前,赤着脚,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没有随从,没有轿子,就他一个人。
宗主斋戒三日,丹房封炉。这些沈砚行都听宋吉念过。今夜亲眼见着,才晓得斋戒是什么样子。脚上是光的,袍子是旧的,人比大典那夜瘦了一圈。
他走到高台前,站定,抬头看丹炉。
那眼神,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的东西。
“点火。”
两个字,不高不低。
四根火柱上的火苗,同时蹿起一人高。烟柱被火扯直了,往天上冲。广场上所有人的脸,都被映成了红色。沈砚行站在火柱下,火光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他听见何小满在人群里,又吸了一口气。
云衍真人登上台阶,走到丹炉边,伸手,摸了摸炉身。指尖擦过云纹,在暗红的地方停了一停。他收回手,面朝台下。
“时辰还差一刻。”他说,“等香烧到第三支,请炉胎入炉。”
台下静了一息。有人低头,有人往身后看。丹奴堆里,没有人应声。
沈砚行把场子又看了一遍。
晏玄宸站在炉台西侧,玄色劲装,佩剑,站得笔直。他守了纸条上的话,一寸没挪。拇指抵着剑柄,一下一下地摩。
顾昭在南台。禁足令下了,他哪儿也没去。他抱着剑,剑鞘是木的,柄上缠着布。他看的是丹炉,不是人。
苏晚泠不在。地牢的门没锁,她出不出来,看她自己。
丹奴堆里,赵满仓缩在最后头,抱着算盘,头埋得低低的。算盘珠子响了一声,又压住。
该在的人,都到了。
沈砚璃站在丹炉前,背挺得笔直。她抬起手,按了按颈上的玉牌,又放下。
袖口里那张布条,她贴身揣了一天。顺着他,走到炉心前,别回头。
云衍真人转向她。
“炉胎。”
“弟子在。”
“入炉这一步,没人押你。”他说,“你自己走。”
沈砚璃垂下眼睛。
“弟子知道。”
香在香炉里烧着。第一支烧尽了,灰落下来。第二支烧到一半。
沈砚行站在火柱下,手伸进怀里,握住药包。
香炉里,第二炷香烧到了头。第三炷香的火星,亮了一下。
火柱上的火苗,齐齐往一边倒。风是从炉房那边吹过来的。风里裹着丹香,裹着药味,裹着一股压不住的甜腥。
沈砚璃松开玉牌,转过身,面向炉口。
炉口黑洞洞的。火光从她背后的火柱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进炉里。
沈砚行在火柱下,握紧了怀里的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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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 仪式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