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不见,他长高了许多,看着更清瘦了。
此时一身白衣站在溪边,身后是浓墨重彩的绿,衬得他清冽出尘。眉眼舒展,笑意盈盈,不再是当初那个不苟言笑的少年。
谢聿风也在看她。
她长高了,看上去更加清丽,眉眼间多了一丝少女独有的明媚,一双澄澈的眸子如溪水映着天光,让人移不开眼。
叶明溪反应过来,笑着调侃道:“哪敢劳烦三殿下亲自为我抓鱼。”
谢聿风笑而不语,弯腰拾起一颗石子向远处掷去,水面顿时荡开一圈涟漪。
叶明溪不知道他会回来,重逢的惊喜涌上来,很快冲淡了方才抓不到鱼的失落。
他忽然想起来,先前走得急,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叫什么。
“在下谢聿风,小姐叫我名字就好。”
叶明溪微微颔首,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块天然的青石座椅。
谢聿风也不客气,顺势坐在她身侧,语气带着几分期待:“你不想知道我为何回来吗?”
她果然好奇:“你为何回来?”
只见他眨了眨眼,带着一丝得逞的轻快:“当然是怕你超过我。”
叶明溪不以为然:“我现在就比你厉害!”
少女鲜活灵动,说这话时神气极了,谢聿风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二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望着前方苍翠的竹林,听溪水潺潺。
良久,他收起方才的轻松,声音也低了几分:“母后过世了,父皇还有别的儿子,我要去西川了。”
叶明溪眼见那抹忧郁爬上少年眉梢,想出声安慰,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望着那片仿佛无边无际的绿,故作轻松道:“这竹林往南就是西川,离小院这么近,你莫不是想来偷师?”
谢聿风了然一笑,眉间的郁色顿时化开:“我是光明正大。此次前来,正是拜师学剑的。”
他展颜的刹那,如山巅初融的雪,清隽耀眼,灿烂得让人挪不开眼。
叶明溪一时看得失神。
待回过神来,心中暗道:这是怎么了?怎能为皮相所惑?
谢聿风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是对拜师一事感到意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叶明溪定了定神,悄然潋去一丝尴尬。
二人说说笑笑,少年人的烦恼与失落很快便被抛在身后。
时沉在院子里忙活,远远便听到笑声。见到去而复返的谢聿风,他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调侃:“你小子走之前也不跟我说一声,白吃我那么多上好的药膳。”
谢聿风连忙拱手:“当日走得匆忙,今日起,我给前辈打下手赔罪。”一副诚恳认错的模样。
时沉笑着回道:“草民哪敢要殿下给我打下手?”
谢聿风轻轻摇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认真:“这里没有什么殿下,您就像使唤明溪一样使唤我就好。”
“行,路上累了吧?今日给你做一道黄芪炖乳鸽,解乏。”说罢,便要去厨房准备。
叶明溪故作不满:“师父偏心。前几日徒儿说想吃乳鸽,您说太麻烦,不肯做。”
谢聿风饶有兴味看着师徒俩。
正说着,慕渊从外面回来了。
他见到突然出现的谢聿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问道:“你想好了?”
谢聿风颔首:“请慕渊前辈收我为徒。”
慕渊定定地看着他:“我可不认什么皇子亲王。以后你犯了大错,我一样会清理门户。”
谢聿风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地承诺:“在师父这里,我只是谢聿风。”
四时更替,五年光阴一晃而过。
在慕渊的悉心指导下,谢聿风剑术较从前大有长进,招式愈发灵动,承袭了剑圣一门的剑法精髓,现下一招一式颇有气势。
叶明溪依旧勤勉。她本就悟性极高,日复一日练习,如今已修成全部剑法,慕渊大赞她可以出师了。
西川那边,谢聿风初上任时,本地豪强、镇守老臣面对这个年幼的新主,轮番上阵。或是送礼试探,或是称病不见,或是联手设下陷阱,等他踏入,再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上奏朝廷。
皇帝虽然早有筹谋,安排得力人手从旁辅佐,但仍是暗箭难防。几次险境,都是叶朔派人相助才化险为夷。
谢聿风在极短的时间内,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将局面渐渐扭转,如今对西川的治理已是游刃有余。又因严惩了瞒报田赋、贪腐包庇的一批官员,西川百姓从心底拥护这位年轻的新主。
叶明溪自三年前便开始随时沉外出看诊,如今对常见病症的诊治已经非常熟练。
这日从云州看诊回来,途径一片林间草地,两人下马步行,让马儿在茂盛的草地上歇脚饱腹。
想起先前诊治的妇人,叶明溪神色微黯,忍不住问道:“师父,那位夫人的病,真的无药可医了吗?”
时沉轻叹一声,捻须沉吟道:“《灵枢经》有云:真心痛,手足青节至,旦发夕死,夕发旦死。那位夫人如今已是心脉闭阻,油尽灯枯,非药石所能挽回了。”
叶明溪垂眸不语,又想起依偎在妇人床前的懵懂幼童,他还不知道母亲就要离开了。
初随师父学医时,她仿佛看见一条宽阔的道路在脚下徐徐展开。这条路同样通向光明,甚至有时,比剑术道路上的风采更甚。
她曾以为医术无所不能,于是沉下心来,用不输于修习剑术的决心来钻研医道,终于学有所成。
但随着诊治的病人越来越多,见过越来越多的顽疾与不治之症,她忽然对自己引以为傲的医术产生了动摇。
她见过被人虐待至重伤昏迷的女子,被救活后,对方看向她的眼神里却满是怨恨,仿佛在质问她为何不让她就此死去,好脱离苦海。也见过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救回来的世家少爷,转头因私仇将另一家族屠戮殆尽。而今日这位夫人,夫妻恩爱,稚子可爱,却无力回天。
上至高官权贵,下至贩夫走卒,只要遇到了,她与师父都会全力救治。可不知从何时起,她施针愈发踌躇,明明从前毫不犹豫,如今却总要捏着银针思量许久。有时连那指尖下跳动的脉象,也让她心中一凛。
时沉敏锐察觉出她心中所想,温和地宽慰道:“天道有为法,一切如梦幻泡影。我们治病救人,也要顺应天命。你不是第一个有此疑惑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正所谓,医之术有限,医之道无限。到最后,有人回归草木本真,隐居深山。也有人著书立说,让毕生所学流传于世。医术救的是人的‘身’,而‘心’的安顿,恰恰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悯。”
“《大医精诚》有言: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破除心中的执念,看破生死,再论医术。”他看着眼前有些迷茫的徒儿,“你年纪尚浅,再继续磨练就是了。”
叶明溪微微颔首,将师父的话记在心里。
师徒二人休息片刻,起身准备离去时,叶明溪忽然顿住,随即警惕地环顾四周。
时沉也警觉起来:“这林子可有什么不对?”
只见她侧耳倾听片刻,沉声道:“前方有打斗声。师父,我们不走这条路了。”
习武之人的直觉要比常人敏锐,时沉没有多问,立即牵过马,绕行另一条小路。
已经到后山小溪了,前方不远处便是竹林小院。
此时天光隐去,夜色笼罩下来。
叶明溪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然停下脚步,眉心微蹙。
溪畔石径有大片暗沉的血迹,在朦胧的月光下触目惊心。
顺着血迹望过去,不远处青石旁,一个人影背靠着,垂首坐在那里,发带随风飘动。
时沉快步上前,两人一同蹲下来察看。
他先是伸手去探男子的鼻息,又迅速查看伤势。
叶明溪目光掠过男子,在他的腰间停了一瞬,这玉佩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随即又看向他的伤口,那不是寻常刀剑留下的痕迹,伤口边缘细窄,周围的皮肉已经泛起一圈青黑色。
就在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逼近。
有人追过来了。
师徒俩对视一眼,神色皆凝重起来。
叶明溪修习剑术多年,平日里除了与师父慕渊过几招,就是同谢聿风玩笑比试,鲜少有机会真正用上剑术对敌。随时沉外出看诊时,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小麻烦,但只要她一亮剑,对方也就识趣作罢。
她虽身负绝学,却从来都无意挑起争端。更多时候,也只是把剑术当作防身的技能。
但今夜……
看来,要见血了。
疾步追来的是六个蒙面的黑衣人,看上去身形相差无几。为首的黑衣人扫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男子,又看向守在一旁的少女与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把他交出来,你们可以离开。”
叶明溪按住剑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人脸上:“不自量力,要离开的应该是你们吧。”
黑衣人冷笑一声:“找死!”
话音刚落,他抬手甩出三枚暗器,齐齐飞向对面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