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渊脚步一顿,也看向他。
原先老者昏迷着,此时站在这里,双目极亮且沉稳有神,仿佛要一眼看到人心里去。
慕渊微微颔首:“正是,前辈是?”
老者笑了:“我是时沉,你师父姜灏是我的故友。”
时沉……慕渊乍一听只觉得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心中默念两遍,忽而惊呼:“药王时沉?久闻大名!”
叶明溪在一旁惊讶地睁大眼睛,心里默默嘀咕:这都能认识?大夏太小了吧。
慕渊招呼她过来,将她引到时沉面前:“时沉前辈,这是我徒儿,叶明溪。”
又侧身看向她,“这是药王时沉前辈,你师尊的故友。”
叶明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慕渊带回的那坛酒正好派上了用场。两人推杯换盏,细细说起各自这些年的经历。
酒过三巡,时沉放下酒杯,忽然说道:“我想收这小姑娘为徒。”
慕渊刚举起筷子夹住最后一片卤肉,听到前辈如此直白的一句话,惊得手一抖,筷子差点没拿稳。
他心中暗叹:怎么还光明正大抢人呢?还是当着他这个师父的面。
但对方是师父的故友,又不好当面驳回去,只得转头看向叶明溪,问她自己的意思:“你可有意学医?”
叶明溪也很直接:“不曾。”
慕渊心中一喜:不愧是我的好徒儿。
他轻咳一声,面上故作难色,试图婉转回绝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前辈,不是我不放人,实在是她无意于此。”
时沉轻叹一声,语气放缓:“我行医多年,眼见年岁渐长,身子已大不如前,如今也有退隐之意。想寻一个有缘的孩子,接过我这一身本事。”
他看向叶明溪,“这小姑娘过目不忘,如此聪慧,正是我要找的人。她有如此天赋,浪费了实在可惜。”
叶明溪微微一笑:“天赋若用来做不喜欢的事,也很可惜。我修习剑术,是为了像师父一样护佑苍生。”
此言一出,并没有劝退时沉,反而令他心中愈发欢喜,暗道:果然没看错人。
心向光明,有大爱,又聪慧,这样的人精通医术,是天下人的幸事。
他沉吟片刻,继续循循善诱:“修习医术一样可以护佑苍生。古往今来,医剑双绝之人不在少数。”
他往墙角看了一眼,那里正窝着一只没精打采的兔子,“你养在墙角那只兔子,不吃不喝好几天了,你想让它好起来吗?如果你懂医术,完全可以自己医好它。”
这老头不讲武德,明溪这丫头一向喜欢小动物,他这是早有准备。慕渊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叶明溪一口回绝,倒也不是不感兴趣。只是她这个年纪还不了解医术能用来做什么,治病救人离她的生活太遥远了。
先前为老者默写药理时,她也觉得这一切很神奇。随处可见的小草和叶子居然可以治病,她也曾暗暗惊叹。
眼下听时沉这么一说,医术一下子在她心里具体起来:可以让生病的兔子好起来,好厉害的本事。
不过片刻,向来有主见的她就做好了决定。
她看着慕渊,认真地说道:“师父,我想试试。我保证练好剑术,空闲时间再学医,可以吗?”
慕渊见她已经想好了,便由她去了。不过拜师是大事,看来得写信跟叶朔说一声。
很快便收到叶朔的回信,他表示支持女儿的决定。又给时沉修书一封,委婉地提醒他别让女儿学神农尝百草,务必保她周全。
就这样,时沉也在竹林小院住下来。
少女叶明溪开始了繁忙的修习时光。她享受这个过程,整个人沉下心来钻研。日复一日,不断精进着自己的剑术和医术。
竹林小院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仙风道骨的药王时沉,实则是个老顽童。精通医术之余,还喜欢钻研美食。
这两年西北边境无战事,叶明轩和叶明朗一有空就跑来看望小妹。自从尝过药王的手艺以后,兄弟俩来得更勤了。
估计两人回去没少念叨,甚至有一次,叶将军也慕名而来,说是来感谢两位师父对女儿的教导,实则两手空空,分明是奔着时沉的手艺来的。
多年师徒,慕渊已将叶明溪视如己出。她总是能很快领悟招式的要领,又肯下苦功练习,让他倍感欣慰。于是外出时,遇见什么稀罕物件、特色小吃,他都会顺手给她买回来。
叶明溪开始学医后,那份执着和专注竟丝毫不逊于修习剑术。觉察到这些变化的慕渊心里渐渐生出了一丝微妙的不平衡。
原本念及时沉是师父的故友,他还有些克制。
时日一久,发现对方为人随意洒脱,并非看重世俗礼教之辈,慕渊便将这点“不平衡”宣之于口:“前辈,你别给她安排那么多功课了,剑术都没空练了。”
时沉果然丝毫不恼,慢悠悠地说道:“医术要积累,她学得晚,更得用功。”
慕渊争辩道:“剑术也不能落下…”
时沉笑呵呵地打断他的唠叨:“今日有八宝珍汤和姜母鸭,看来剑圣是不打算尝了?”
这个老头又拿美食诱惑人。他做的那道姜母鸭,可是让明溪那丫头赞不绝口,上回已经错过了。
慕渊心想:剑术已有基础,少练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这样,不过片刻,剑圣又把自己说服了。
叶明溪渐渐长大,对剑术的修习也逐渐有了自己的心得与领悟,慕渊便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刻在一旁盯着指导。他外出越来越频繁,外出的日子也越来越久。
时沉有时笑着调侃他:“只要这世道还有恶人横行,你就放不下心归隐。”
慕渊只是笑而不语。
这一日,慕渊带回一个少年,说是在路上捡到的。
他与叶明溪年纪相仿,身量尚未长开,清瘦匀停,眉眼却出奇地好看,鼻梁高挺。
此时少年冷着脸站在这里。面色苍白,一身黑色的云锦长袍上早已沾满尘土,腰间的玉佩上也有斑驳的泥点子,衣领微皱,白玉发冠也有些歪斜,却仍掩不住骨子里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挺拔。
叶明溪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心道:看上去像哪个大家族锦衣玉食的少爷,不知因何缘故,竟独自一人流落至此处。
慕渊拍了拍少年的肩:“小子,你家住何方?写信让家人来接。”
少年沉默一瞬,微微偏过头去:“我不想回去,那也不是我的家。”
见他这样,慕渊不再多问,只安排他先在小院住下。
两日前,他途径随州,在官道旁一处驿站歇脚时,见一名少年从街角匆匆跑来。
少年满身尘埃,面色苍白如纸,一边跑一边不住地回头。
慕渊正要上前询问,少年看见他已经加快脚步移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后面有追兵。”
慕渊抬眼一扫,果然有几道身影正往这边来。
那些人步伐整齐,动作利落,明显不是寻常江湖人,更不是山匪,倒像是……
他多年行走江湖,只一眼便知,这少年不像是犯了事出逃的人。那沾了泥的衣裳用料极好,腰间那枚玉佩的系法也端正讲究,还有那白玉发冠……
他沉吟一瞬,带着少年拐入驿站后巷。
不多时,追兵的身影从巷口匆匆掠过,很快便消失在街角处。
待一切安静下来,他看向少年。
少年站在几步之外,面色好转了些,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腰间的佩剑。
慕渊见他已脱困,便不再理会,转身朝来路走去。
走了几步,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少年默默跟了上来。
他这趟出来已有几日,也该回去了。
就这样,他带着一个捡来的少年,一路回到竹林小院。
几日下来,众人发现少年虽然话少,但行为举止温和,不再是初见时冷冰冰的样子。
有时他主动帮时沉晒药、收药、捣药,动作很是生疏,看得出来是头一回做这些活计。
慕渊指导叶明溪练剑时,他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目不转睛。
有一招收势,叶明溪反复做了几次都不到位,额角渐渐渗出细汗,神情也染上几分急躁。
慕渊正要出声提点,少年却先开了口:“你应该先将手臂收回,再转手腕。”
慕渊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学过剑术?”
少年脱口而出:“父……”他顿了一下,“父亲曾经找人教过我一段时日。”
慕渊并不在意他话里那丝犹豫,只道:“你过来,让我看看你身手如何?”
少年没有推辞,走过去站定,凝神片刻,将所学的招式一一施展开来。
慕渊的目光由平静渐渐转为欣赏,待少年收势站定,他微微点头,眼中带着真切的笑意。
叶明溪一念起,看向少年:“咱俩比一场。”
话音刚落,未等少年答话,她已经执剑上前。
那柄竹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灵性,时而贴着地面疾走,时而在空中划出蜿蜒的弧线,几招虚晃之后,猝不及防地直指少年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