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2章

听到觉空大师提及自己,流辉也突然明白藏在二楼房檐的她已经被发现了。

她从房檐上蹑手蹑脚的下来,一溜烟跑回抄经的禅房。

禅房外面雪花纷纷扬扬。

辨真已经就坐,在抄写和校对已经翻译完成的经文,看见流辉晚到,向她左边使了使颜色,示意她溜进来。

辨机师兄皱着眉,指尖悬在狼毫笔上停顿许久,宣纸上只落了半行未完全翻译的经文,墨汁在纸面晕开小小的一块,把“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这句晕得发虚。

玄藏法师西行后,曾在紫柏山小住,与觉空大师辩经。

在一众和尚中玄藏法师精准挑中了辨机。

他天资卓绝、慧根超凡,心性澄澈、过目成诵,年纪轻轻深耕经文、文笔斐然,于佛理释义、文字译撰上极具天赋,远超同辈僧人。

待玄藏法师休整完毕、即将重返大兴主持译经大业时,考量真经卷帙浩繁、释义精微,仅凭一己之力难以尽数勘译完善。

加之紫柏山清净无扰,最适合静心校勘经文,遂特意将部分般若类经书的勘校、翻译与注解差事留在山中;自此,紫柏山便有了独一无二的双师授业、双脉治学的机遇。

流辉前脚溜去自己的座位,后脚刚才偷看的那位少年就跟着觉空大师来了。

少年向大家见礼,“师兄们好,我是杨渺之,今后请师兄们多多指教。”

声音清润,像山涧撞在青石上的活泉,额前碎发被禅房吹进来的冷风掀得微动。

觉空大师补充:“这孩子是楚王殿下的世子,仅在山中修行一月。”

在觉空介绍了流辉房家二公子的身份后,觉空说道:“流辉,你俩年龄相仿,就由你来代替教习师兄讲讲山中起居规矩和课表安排,再带他把各处禅院寮房都走一遍熟悉熟悉。”

流辉应了声“是——师父”,立刻从蒲团上站起身,走到杨渺之身边,冲他露出个笑来。

杨渺之看着眼前少年明晃晃的笑眼,微微弯了腰,拱手道:“有劳流辉师兄了。”

流辉乐得偷闲,摆了摆手,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嘴里不停念叨着,把紫柏山每日早课晚课的时辰、用斋的规矩、打水扫院的分工说的明明白白。

很快,在这半月时间里,流辉就被杨渺之这家伙气的半死。

身为男子,孔武有力。

登山劈柴总得有力气吧,可杨渺之偏偏看着文弱,每次分到的柴总劈不到一半,就坐在旁边石头上慢悠悠喝茶,问就是“力气用尽了,歇片刻就好”,这一歇就能歇到日头西斜。

流辉只能帮他劈完剩下的柴,转头又见他把扫庭院的扫帚斜靠着廊柱,自己坐在门槛上看云,说什么“云影过墙,光景难得,紫柏树影间落雪斑驳,扫坏了可惜”。

气得流辉蹲在门槛边戳他靴子:“我看你就是来山上享福的,哪里是来修行的!”

杨渺之也不恼,只侧过头冲他笑,指尖捻着一片落下来的在雪地里的枯叶,递到他面前说:“你看这叶子的纹路,比经书上的字还清晰好看,急着扫地做什么?”

随后向她补充了自己斗草的经历,说昨日和辨真斗草,他寻到了车前草,穗子粗得像小孩儿的拇指,硬生生赢了对方攒了半年的桂花糕,说着眼尾都飘着懒洋洋的笑意,末了还从袖袋里摸出用油纸包着的半块桂花糕,递到流辉面前。

流辉盯着那半块还带着他袖袋香气的糕,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推开他的手就要去拿扫帚替他扫院子。

杨渺之却拽着他的袖子往门槛上坐,硬把那半块糕塞到流辉嘴里,说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尝尝这甜香,错过了可就没了。

流辉嘴里含着糕,看着他弯起来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数落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不满地瞪着他。

坐看云影慢慢移过落雪的紫柏。

身为男子,以理统情。

冬日禅堂炉火微暖,住持抛出最叩击人心的辩题:“天地缺憾,人力可尽弥合否?”

流辉自信作答:“天地缺憾皆是数理未合圆满,历法有错可校正,时序有偏可推演,万事万物只要穷尽算法、参透规则,所有缺憾皆可修正补齐,世间本无不可弥补的疏漏,唯有人力未及、演算未精。”

杨渺之缓缓摇头,温柔却掷地有声说道:“整理残卷,无数永久残缺的孤本典籍,字迹湮灭、文脉断裂,纵有百般考据也无法复原;入山采药,珍稀草木因山势变迁、寒暑更迭彻底绝迹,再也无从寻觅。”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即将暴怒的流辉,继续总结陈述:“天地与人世的缺憾,有规则可修正的部分,亦有时光与世事造就的遗憾。”

流辉遂站起来反驳,“认定缺憾本来就是人类暂时的认知局限,假以时日,一定可以寻得弥补之法。”

两人从课堂的争执吵到了课下。

辩题逐渐跑偏。

“你这就和只管生不管养的那种父母有什么不同,一天到晚想着逃避,嘴上老拿随缘当借口!到底在随缘什么啊——”

山中回响的尽是流辉的怒吼。

身为男子,不耽玩乐。

杨渺之这家伙在被送上山之前,他在贵族圈子里小有名气,投壶捶丸、樗蒲握槊、斗百草、斗蛐蛐他都能拔得头筹。

相反,流辉常被山中高僧夸赞,擅术算、精推演,敏于兵法逻辑。

更何况父亲身为谋士,除了总是要求她需锻炼缜密严谨的思维,故而她更多时候判断事物便更依赖于有据可依、有理可证,像他无厘头的冒出一些念头是万万不行的。

结果就是,两人玩握槊,流辉惨败。

其玩法为掷骰子行棋,棋盘上下各分12道,黑白棋子各有50枚。

行棋时,白棋从左向右行,再从右上角向左行;黑棋在下方对称行进。

双方轮换博齿(掷骰子),依点数行棋。

流辉捏着那颗温热的象牙骰子盯着棋盘发愣,明明每一种点数对应的走法她都算了三遍,怎么最后还是落了下风。

杨渺之翘着脚倚在旁边的柏树干上,晃着从别的沙弥手里赢来的蜜饯果脯嗤笑:“说你死心眼你还不认,这骰子扔出去本就是天定的输赢,你算来算去能算出老天爷想给你几点?”

流辉偏不服气,伸手拂乱了棋子重新码好,又扔了一颗骰子出去,指尖还在飞快算着概率。

流辉咬着唇道:“再来,这次我定然赢你。”

杨渺之笑着走回来坐下,随手掷了颗六点出去,一子吃掉了流辉摆了半天的拐角棋阵。

气得流辉抓起一把棋子就要往他身上扔。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流辉在与对方的较量过程中,也逐渐从他独特的手法当中,敏锐地找到了对方的漏洞。

最终,在这十把的游戏里,流辉终究是将最后三把成功赢了下来。

关于文章中的名字和地点

我承认我虚构了,但没完全虚构名字——“如构”的虚构史学家!你想是谁就是谁,嘻嘻!(读音是相似的)

我一直觉得有些东西很像咱现在的双导师制度,哈哈哈哈哈哈(玩导师模拟器玩疯啦!)

以及文章第一部分有伏笔,写了辨真的这孩子,理论上哈,中国僧侣体系里面不能“谈”婚“论”嫁,否则会认为与世俗没扯干净的感觉。

但是他是特殊的我只能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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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易碎舟渺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