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立威

从冷宫回来的当夜,宗政令月一夜未眠。

她坐在书案前,将那枚焦黑的玉佩碎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缠枝莲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断口的锋锐边缘割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碎片上,顺着裂纹蔓延开去。窗外传来鸡鸣时,她把碎片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向铜镜。一夜未眠,镜中的脸却看不出丝毫疲惫。她对着镜子调整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垂下来,眼神从冷厉变得温婉无害,只用了三息。

“绿珠。姜伯庸昨晚跪了多久?”

“回殿下,从昨夜您出门一直跪到今早,整整一夜。中间张嬷嬷让他先回去歇着,他不肯。膝盖都跪肿了,今早起身时一只手撑在地上才勉强站起来,又飞快地把手收回去,假装没事。”

宗政令月拿起一支赤金凤钗插在发间,语气轻描淡写:“跪了一夜。他倒是能跪。去告诉他,本宫今日要入宫参加晨省,让他明日再来。”

“是。”

她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正红朝服,袖口用金线绣着展翅的九尾玄鸟,领口高耸,护甲修长。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今日她要在金銮殿上做一件事——夺权。

金銮殿外,晨钟敲响。

宗政令月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偏殿等候。她径直走向那扇朱红大门,守门的禁军统领愣了一下,单膝跪地。她脚步未停,声音清冷:“本宫有要事需先与诸位大人商议,不必惊动陛下。”说罢推门而入。

殿内文武百官已列队站好,正低声交谈。见长公主竟比皇帝先一步踏入大殿,且未走侧门而是直入正殿,所有人同时收声。大殿瞬间安静到能听到殿外晨风吹过汉白玉栏杆的细微声响。

宗政令月走到龙椅旁的凤座前,没有坐下,只是将手搭在扶手上,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群臣。她的正红裙摆拖在汉白玉地面上,随着转身的动作微微旋开,像一朵忽然绽放的毒花。姜伯庸站在武将之首,从她进殿那一刻就低下了头。他昨天在长公主府跪了一整夜,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消,每一次弯曲都像有针在扎。他知道今天会有事发生,但不知道是什么事。

“昨夜,长公主府内发生一起盗窃案。先帝御赐的一对玉如意失窃。经查,是府内一名嬷嬷监守自盗。本宫已将其处置,拔了指甲,送入浣衣局。”她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但这嬷嬷,乃是陛下的乳母,王嬷嬷。”

满殿哗然。王嬷嬷是皇帝乳母,长公主处置了她,拔了指甲,送入浣衣局——这无异于当众告诉所有人,皇帝的人她想动就动,皇帝的脸她想打就打。

一个年轻御史梗着脖子站出来,拱手道:“长公主,王嬷嬷虽是奴才,但毕竟是陛下乳母。按宫中惯例,陛下乳母有罪应交内务府审理,长公主直接动用私刑,恐怕不合规矩——”

宗政令月看了他一眼。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直直刺入御史的眼底。御史被这目光钉在原地,话说到一半就卡在喉咙里,额头上的冷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讪讪低下头,退回队列。

宗政令月收回目光,声音骤然拔高:“从今日起,所有奏折先送至长公主府,由本宫批阅后,再交由陛下用印。”

满殿死寂。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但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响。架空皇帝,独揽大权——她甚至懒得用“代陛下分忧”这种套话,直接说“本宫批阅后,再交由陛下用印”。陛下在她嘴里,只是一个盖章的工具。

兵部尚书周敬堂跪了出来。他是三朝元老,须发皆白,跪在地上时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发颤:“殿下,此举不合祖制!陛下虽年幼,但已及冠,理应亲政。长公主垂帘听政多年,如今陛下成年,理当还政于君——”

宗政令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走到凤座前,端起案上的茶盏,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整个大殿都在等她把茶咽下去。几十道目光集中在她的嘴唇上,但她喝得很慢,慢到周敬堂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发抖,慢到姜伯庸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咽下茶,放下茶盏,然后才转向周敬堂。

“周大人,先帝驾崩时陛下年仅十岁。若非本宫垂帘听政稳定朝局,这大晏的江山早就乱了。如今陛下虽已成年,但性情如何,你在朝堂上看了这么多年,比本宫清楚。”她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你刚才说祖制——祖制有没有说过,皇帝懦弱无能,做臣子的该怎么办?祖制有没有说过,北狄二十万大军压境,谁该披甲上阵?祖制有没有说过,先帝驾崩时满朝文武束手无策,谁站出来稳住了局面?”

周敬堂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肩膀微微发抖。他想反驳,但他不敢。因为她说的是事实——先帝驾崩那年,满朝文武确实束手无策,是长公主站出来稳住了朝局。北狄大军压境那年,满朝文武确实无人敢挂帅,是长公主御驾亲征。祖制确实没有说过这些,但事实比任何祖制都更有分量。

宗政令月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本宫并非不还政——只是时候未到。待陛下身子康健能够独当一面时,本宫自会还政。在此之前,这朝堂还得本宫来撑着。”她走到周敬堂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周大人,你是三朝元老,本宫敬你年高德劭。但你若觉得本宫做得不对,大可以现在就走出去,去冷宫找宗政渡,告诉他——‘陛下,臣替你把权夺回来了’。你去不去?”

周敬堂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把额头磕在金砖上,不敢再发一言。

宗政令月直起身,目光扫过群臣。“谁还有异议?”

满殿文武齐刷刷低下头,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站在武将之首的姜伯庸,从始至终没有抬头。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泛白。昨天他跪了一整夜,今天他站了一整个早朝,膝盖在发抖,但他不敢动。他怕一动,所有的目光就会集中到他身上。他怕所有人想起——王嬷嬷是皇帝的人,而他也是。他不知道长公主下一个要收拾的是谁,但他有一种直觉——那个人很可能是他自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宗政渡匆匆赶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龙袍,却显得有些不合身,肩膀太窄撑不起来,下摆拖在地上绊了他好几次。走进大殿时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皇姐站在龙椅旁,一身正红朝服气势逼人,而满朝文武都低着头,鸦雀无声。他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飘:“皇……皇姐,诸位爱卿,早啊。”

无人回应。

宗政渡尴尬地站在原地,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能攥着龙袍的下摆,像一个被罚站在先生面前的学生。

宗政令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陛下来了,坐吧。”她侧身让开,宗政渡如蒙大赦,连忙走到龙椅前坐下。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微微发抖,握紧扶手时指尖泛白。

宗政令月转向群臣,声音恢复了平静:“方才本宫所说之事,诸位可听清楚了?”

“臣等遵旨。”群臣齐声应道,声音比平时更整齐,像是排练过的。

宗政渡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一声声“遵旨”,却知道那是对皇姐说的,不是对他。他握紧了龙椅扶手,指甲在扶手上抠出了几道浅浅的划痕,却不敢说一个字。

早朝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群臣鱼贯而出,没有一个人抬头看龙椅上的皇帝。宗政渡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金銮殿里,良久没有动。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在冷宫废墟上皇姐说的那句话——“你连她最后一面都不敢见。”他当时以为她在替姜岁宁抱不平,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在替任何人抱不平,她只是在陈述事实。而事实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无处遁形。

退朝后,宗政令月没有立刻离开。她等群臣散去,缓步走到龙椅前。宗政渡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椅背。她伸手轻轻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龙袍领口,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弟弟,声音轻柔:“陛下身子弱,以后这早朝能免则免吧。有什么事,本宫会处理好告知陛下便是。”

“是……皇姐做主便是……”

宗政令月转身离去。走到殿门口时她脚步微顿,背对着宗政渡:“听说西域进贡了一批舞姬,陛下既喜欢美人,便多留些时日在宫中吧。这前朝的风雨,陛下受不起。”说完大步走出大殿。殿外阳光刺眼,她登上凤辇,回府。

长公主府,正厅。

宗政令月换下朝服,穿回正红宫装,端着绿珠刚沏好的龙井慢慢啜饮。今日在朝堂上她一句话处置了皇帝的乳母,一句话夺走了奏折批阅权,一句话让周敬堂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姜伯庸从始至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她下一个要收拾的人,多半就是他。她倒要看看,这只老狐狸会作何反应。

“殿下,”绿珠进来禀报,手里捧着一只雕工精美的锦盒,“姜伯庸将军求见。这是他送来的贺礼。”

宗政令月眉梢微挑。贺礼?她架空了他的盟友、夺走了奏折批阅权,他倒来送礼了。她放下茶盏,接过锦盒打开。锦盒内衬是上好的红色丝绒,中央躺着一枚玉佩——通体碧绿,雕着缠枝莲纹,成色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玉。玉面上没有一丝裂纹,完好无损,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目光在玉佩上停了一瞬。这枚玉佩她太熟悉了。前世及笄那天,姜伯庸亲手把它挂在她脖子上,拍了拍她的头说:“岁宁,这是为父送你的及笄礼。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为父都护你一辈子。”她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直到冷宫大火将它烧成焦炭。碎片此刻正躺在她袖中——那是她在废墟里亲手捡回来的,断口锋利,边缘焦黑,中间那朵缠枝莲纹被大火熔得变了形。眼前这一枚完好无损,是仿制品。姜伯庸让匠人照原样重新雕了一枚,用的是一样的羊脂玉,刻的是一样的缠枝莲纹,连玉面上那层温润的光泽都仿得**不离十。花了不少心思,也花了不少银子。

他把仿制品送到她面前,姿态放得这么低——连夜跪等,一大早捧着礼物上门。他在讨好她。朝堂上的消息传得很快,她架空皇帝、夺走奏折批阅权的事,姜伯庸肯定已经知道了。他和皇帝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皇帝被架空,他在朝中的靠山就倒了半边。他在害怕,怕她下一个要收拾的人就是他。所以送这枚玉佩来示好,想让她看在“旧情”的份上,继续跟他保持从前的默契。这枚玉佩就是一个信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对你有用,你别动我。

宗政令月把玉佩放回锦盒,合上盖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讨好她?用一枚仿制品来讨好她?真品在她手里,仿制品在她面前。他不知道她袖中有真品碎片,还在卖力地表演。她倒要看看他能演到什么程度。

“让他进来。”

姜伯庸大步跨入正厅。他今日没穿甲胄,换了一身藏蓝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鬓角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宗政令月注意到他右腿膝盖微微发僵——跪了一整夜,膝盖不疼才怪。他走路时硬生生压住了微跛的步态,但每一步落地时右腿膝盖都会极轻微地顿一下。他在她面前站定,抱拳行礼,姿态放得比平时更低:“臣姜伯庸,参见长公主殿下。昨夜殿下让臣等候,今日特备薄礼一份,还请殿下笑纳。”

宗政令月没有叫他免礼。她端着茶盏慢慢啜饮,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她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姜伯庸跪着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长到他不得不主动开口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昨夜殿下让臣等候,臣知道殿下日理万机不便打扰。殿下日理万机,保重凤体要紧。”

宗政令月终于放下茶盏,拿起那只锦盒在手里掂了掂,语气漫不经心:“姜将军费心了。这玉佩成色不错,花了不少银子吧。”

“殿下喜欢就好。这是臣的一片心意。”

宗政令月打开锦盒盖子,将玉佩拿在手里转了转。烛火下玉质温润生光,缠枝莲纹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慵懒的笑意。那种笑意让姜伯庸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姜将军,本宫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这枚玉佩上的纹样——缠枝莲纹,本宫瞧着有些眼熟。”她把玉佩放在小几上,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焦黑的碎片,边缘已被高温熔化变形,中间那朵缠枝莲纹勉强还能辨认。她把碎片放在玉佩旁边,一枚焦黑断裂,一枚温润完好,并排摆在一起,纹样一模一样。“本宫前几天去了一趟冷宫,在废墟里捡到了这枚碎片。碎片上的纹样,和你这枚一模一样。缠枝莲纹,羊脂白玉,大小也差不多。一枚烧焦了埋在废墟里,一枚完好无损地送到本宫面前。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姜伯庸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让匠人重新雕这枚玉佩时,以为原件已经在大火中烧得面目全非,不可能有人认得出来。他不知道长公主手里有真品碎片,更不知道她亲自去过冷宫废墟。此刻两枚玉佩并排摆在他面前——一枚是他亲手送给养女的及笄礼,被大火烧成了焦炭,断口处还有她的血渗进去留下的暗色痕迹;一枚是他让匠人赶制的仿制品,温润完好,但假的就是假的。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宗政令月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把仿制品放回锦盒,合上盖子,轻轻推向他。动作随意得像在推一杯茶。

“拿回去吧。本宫不喜欢别人送本宫自己已经有的东西。”

说完端起茶盏继续喝茶,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茶水微微晃动的声音,安静到能听到姜伯庸端锦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的轻微咔嚓声。他跪了一整夜,等了一整夜,换来一句“让他明日再来”。又等了一整天,送了一枚精心准备的玉佩,换来三个字。从头到尾,连句“免礼”都没有得到。

他一言不发地收起锦盒,抱拳行礼:“臣告退。”转身大步跨出门槛。膝盖的僵硬被他硬生生压住,但跨过门槛时右腿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一只手啪地撑在门框上才勉强稳住。门框上的朱漆被他的手掌拍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木屑扎进了他的掌心。他身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抽气声——是站在廊下的一个仆从,随即立刻收声,低下了头。

姜伯庸没有回头。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指尖拂过衣袍上的褶皱,动作从容,像是刚才只是扶了一下门框。掌心被木屑扎破的地方渗出了血珠,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握成拳,把血迹藏进掌心,大步朝府门外走去。他走得不慢——至少从背影看,步伐依然稳健有力。但如果有心人绕到他正面去看,会发现他每走一步都在咬紧后槽牙,右腿膝盖每一次弯曲都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走出长公主府大门时,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隔着衣袍看不出什么,但他知道膝盖已经肿得把裤管撑满了。

车夫已经把马车赶到门口,跳下来刚要伸手扶他,被他一眼瞪了回去。他攥紧手里的锦盒,左手撑着车辕,右脚踩上踏凳——右膝在弯曲的瞬间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他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借着左臂的力量硬把自己撑上了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咬紧的牙关和额头渗出的冷汗。

马车辚辚远去。车厢内,他将锦盒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盒盖上,指节泛白。以前那个可以被他揣摩、被他利用的宗政令月不在了。现在坐在凤座上的人,比以前的宗政令月危险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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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月诛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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