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羲回到红稻村的时候,天正下着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地落在枫树上,落在他肩头,落在那条从村口通向祠堂的泥路上。他背着无极弓和蓝尘留给他的短刀,在村口站了很久。祠堂的屋顶已经重新盖好了瓦——是孟亭在沛州之战后派人来修的。枫树还在,枝头上挂着的不是新叶,而是一层薄薄的霜。
他放下行囊,开始清理。从祠堂开始,到每一间空置的屋子,到田埂上那些被荒草淹没的坟头。他拔掉坟前的野草,给每一座坟培了新土。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第三天,他在后山发现了人。
准确地说,是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站不太稳,躲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洞口被枯藤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安羲拨开藤蔓时,几个孩子吓得缩成一团,最大的那个男孩举着一块石头挡在最前面,手抖得厉害,却没有退。
“我是安羲。”他蹲下身,把双手摊开,让他们看到自己手里没有武器,“红稻村的安羲。我回来了。”
那个举着石头的男孩盯着他看了很久,石头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哭了。
孩子们被藏进山洞的时候,是那个老妪把他们一个一个塞进去的。她说等她回来接他们,但她没有回来。除了这几个孩子,还有一些当时进山采药、打猎不在村里的村民,赵让屠村时他们躲在山里逃过一劫。零零散散地,一个接一个地从山林深处走了出来。安羲从那天起不再是村里最小的那个了。他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虽然他自己也只有十五岁。
整个冬天他们都在重建。男人们伐木、修房、重新开垦稻田;女人们织布、腌菜、照顾孩子;安羲什么都做——白天他是木匠、泥瓦匠和农夫,晚上他是守护者,提着短刀在村口守到深夜。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但他知道蓝尘哥哥在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
他把村民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在石碑上。有些人他认识,比如老妪婆婆、年轻壮丁、扛锄头的大叔、腌菜的婶子;有些人他只记得外号,就只能刻“王铁匠”“李婶子”“小虎他爹”。刻到最后几个名字时,他的手已经酸得握不稳刻刀,但他还是一笔一划刻完了。石碑立在祠堂旁边,面朝着稻田的方向。
曹睿在他临行前塞给他的一本修炼心得,他每天都读。那些文字并不深奥,但每一句都像是专门写给他看的——“灵根不足者,可以勤补之。引灵之法不在丹田强弱,在心神专注。每日卯时引灵百遍,百日可抵常人三年之功。”他在竹屋后的木桩阵里按书中记载的心法反复练习,从最初只能连射五十箭,逐渐增加到百箭不喘。短刀的刀法他也每天练,李老留给蓝尘的刀谱他一招一式地琢磨,没有人在旁边指点,他就对着水中的倒影纠正自己的姿势。
一年零一个冬天过去了。
安羲十六岁了。他的生日在初冬,没有人记得具体是哪一天——爹娘在世时每年都会给他煮一碗长寿面,爹死了,娘也死了,就没有人再提起这个日子。他自己也忘了,只是在某天清晨洗脸时,从水盆的倒影里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身量拔高了一大截,肩膀宽了,手臂上覆着一层精瘦而结实的肌肉,腿上也添了新伤旧痕。脸部的轮廓褪去了少年时的圆钝,剑眉星目,下颚线条硬朗,有了成年人的棱角。
开春后,他带着几个年轻人在修缮守护者庙。泥像重新塑了,香炉也换了新的,他在供桌前放了三个煮鸡蛋。一个小女孩蹲在他旁边,仰着头问:“少侠哥哥,那个穿黑衣服的守护者为什么不跟你一起回来?”她说的应该是蓝尘。安羲把最后一个鸡蛋摆正,说:“他回来了,一直在夜里保护大家。”小女孩眨眨眼睛,信了,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安羲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春风从枫树那边吹过来,带着稻田里泥土和新苗的气息。
泥路上走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穿一身青色官服,腰间悬着铜制令牌,脚步匆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安羲认得那身衣服,跟当年何献穿的差不太多。后面那个人更高更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皮肤黢黑,颧骨很高,走路时步子沉重但很稳。安羲手里刚拿起的刻刀啪嗒掉在地上,他几乎是从庙台上跳下来,连跑带颠地冲了过去。陆铮脸上那道从颧骨斜到下颌的旧疤还在,只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垂下眼沉默地站在安羲面前,他的眉头锁着,眼底满是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太重了,重到连说一句话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陆铮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少侠。”安羲的笑容微微滞了一下。
使者在旁边清了清嗓子,递上一封漆封文书。朝廷有紧急军务,召破敌尉安羲即刻返回帝都,另有重要任务。安羲展开文书,上面盖着兵部的朱红大印。他转头看向红稻村的稻田,稻田刚翻了新土,秧苗还没插下去,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祠堂边上的石碑立在阳光里,守护者庙的香炉还冒着青烟,他和蓝尘哥哥的竹屋窗户开着,里面那张竹床是他昨天才修好的。他收起文书,说他需要一晚上。
当晚他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召集了全村人。他把朝廷的文书给大家看了,说魔物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红稻村暂时安全。他在这一年多里带着大家打下的基础够不够稳,每个人心里都有数。稻田的收成够吃,村口的防御工事勉强能用,年轻壮丁里有几个已经跟他学会了最基本的巡逻和警戒。他指定了一个老成持重的中年汉子做新的村长,又把自己抄录的修炼心得留了一份给村里几个有灵根的孩子,交代他们每天卯时在竹屋后练习。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把无极弓用破布裹好背在背上,腰间挂着蓝尘留给他的短刀。走上官道时他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但他知道红稻村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他是红稻村的守护者,这片稻田在,他就还能回过头来,回到这里。
帝都的繁华依旧。街还是那些街,楼还是那些楼,吹糖人的匠人还在街角捏兔子,卖糖画的老翁还在浇凤凰。但安羲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瞪大眼睛看什么都新鲜的少年了。他走在陆铮身侧,目光不再停留在那些金碧辉煌的楼阁上,而是落在街边蜷缩着的一个乞丐身上。
巡街的官兵在打人。一个衣着破烂的男子被两个官兵按在地上,另一个官兵用棍子一下一下地往他背上砸。男子抱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像是求饶,又像是在辩解。棍子砸在肉上的闷响混在街市的喧嚣里,像是往一锅沸水里扔了几块石头。周围有几个百姓在看,脸上带着笑,像是在看一场免费的猴戏。“偷东西也不看看地方,那是王尚书家的铺子。”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摇了摇头。旁边一个闲汉接了一句:“这种人不打不长记性。”安羲站住了,他看着那个被打的人蜷在地上,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身上那件破衣服连遮体都勉强。陆铮没有催他,只是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说。
“帝都这么繁华,也会有人偷东西吗?”安羲问。没有人回答他。
再往前走,皇宫前的广场上一片尘土飞扬。几十个光着上身的苦力正在修建一座巨大的石像,石像只完成了底座和半截身躯,但从底座上那些海浪纹的雕饰来看,应该是一座纪念东征敖海胜利的纪功碑。苦力们推着装满石料的板车在斜坡上来回奔跑,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在黝黑的脊背上结成一层泥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推着一车石料走到斜坡中央,腿忽然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车上的石料晃了晃,监工的鞭子已经落了下去,抽在那老人**的脊背上,一条红肿的鞭痕斜斜炸开。老人闷哼一声,挣扎着想站起来,监工的第二鞭紧跟着落下去,老人又趴倒了下去,周围的人只是卖力地推自己的车,谁也不敢停下来去看。
安羲握住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他抬头,陆铮缓缓对他摇了摇头,那动作极轻,眼底的血丝似乎更深了几分。安羲松开刀柄,加快了脚步。
副殿在皇宫西侧,是圣上处理日常军政事务的地方。殿门外的侍卫验过文书,推开厚重的殿门。殿内很宽敞,光线从高窗上倾泻下来,照在光洁的青石地板上。殿中央摆着一张紫檀大案,案角一尊博山炉里燃着龙涎香。案后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而威严。曹莽丞相,曹睿的父亲。
他身侧站着两个年轻人。左边那个穿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一条金丝革带,面容与曹睿有三分相似,但眉宇间没有那份从容的笑意,嘴唇微微下撇,看人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打量。曹彰,曹睿的长兄,曹府世子。右边那个穿着深蓝锦袍,唇角微扬,正看着安羲,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是在看自家弟弟终于从寄宿私塾放假回家一样的温和。曹睿。
“安羲,好久不见。”曹睿率先开口,语气和帝都城外那句“日后再会”接得天衣无缝。
安羲抱拳行了军礼。曹莽没有寒暄,直接从案上拿起一份军报递给他。军报上写着三行简短的文字,每一行都是一个地名和一条被划掉的标记,那些地名他有些听过,有些没听过,但那枚兵部大印和他收到的征召文书是同一颗。他抬起头,对上曹莽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老臣奉圣上之命,代传口谕。”曹莽的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副殿都安静了下来。安羲单膝跪地,低头听旨。口谕很短——破敌尉安羲即刻归队,另有重任。具体任务,由丞相面授。
安羲站起身,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曹睿,曹莽,曹彰,陆铮。他看向曹睿,曹睿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往殿门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那是“稍后再说”的意思。安羲站直了身体,右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等着那个“重任”揭开它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