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七生物研究所

第七生物研究所的清晨是从数据流开始的。

位于3层的神经生物学实验室,恒温系统将室温钉死在23.5摄氏度。这个数值不是随便设的——温度波动超过0.3度,生物芯片表面的微流体走向就会偏移,实验数据就会废掉。楚临周三年前接手这间实验室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前任留下的恒温系统拆了重装。

三年了,温度没飘过0.2以上。

楚临周站在超净工作台前,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生物芯片。芯片表面蚀刻着六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流体通道,每一条的内壁都涂覆了不同配比的嗅觉受体蛋白——这是零号方案的核心技术组件,用来在体外模拟Alpha信息素与受体的结合反应。

他调整目镜焦距,观察通道内淡蓝色试剂的推进状态。从左往右数第三条通道出了问题——反应区前沿扩散不均匀,试剂过完后留下的结合曲线大概又要偏。这是连续第三周出现同样的问题,受体蛋白的涂覆工艺可能需要全部重来。

他在触控板上记录下第十七组数据,标了一个红叉。

“楚博,早。”

助理林景明抱着一摞打印好的文献,用后背顶开实验室外间的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把一杯手冲咖啡放在工作台角落的指定位置——托盘上那个画了红圈的格子——然后退开两步,没说话。

这是他入职三个月学会的第一条规矩:楚博做实验的时候,不要在工作台半径一米内说话。口水微粒会影响洁净度。

林景明第一天入职的时候,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不是实验设备,不是安全规程,是楚临周自己冲咖啡。

他站在茶水间门口,看楚临周拿厨房秤称豆子,控温壶调到九十三度,注水时手腕转三圈停一下。全程安静,像在做预实验。

第二周林景明主动开了口:“楚博,我能试试吗?”

楚临周看了他一眼,想了两秒。“你确定?我标准很高。”

“试试。”

第一杯楚临周喝完,把杯子放下,说:“还行,但油脂破坏了。”

林景明后来偷偷查了一下——注水太急,水温偏高,萃取不均匀。他以为楚博不会再让他试了。但隔了几天楚临周换豆子的时候,主动问了一句:“今天要不要再试一次。”

从那之后,林景明就开始拿楚临周的豆子练手,每天早上提早十五分钟到实验室,拿烧杯当手冲壶练注水。

豆子倒是消耗地挺快,但也没见楚临周说什么。

今天是第一次。

楚临周放下杯子,说:“今天的很好。”

林景明低头继续整理文献,不敢笑出声。手上的动作却轻快了很多。

他拿起咖啡杯,低头看了一眼液面——油脂厚度均匀,包裹性完整。他喝了第一口,酸质干净,苦度适中,余韵有轻微的坚果调。

和他说的一样,今天确实好。

他正要换新手套继续工作,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林景明。

“你吃早饭了吗。”

林景明:“……没有。”

“去吃了再来。超净台的准备工作我一个人做。”

林景明犹豫了两秒,知道这不是商量,转身去茶水间翻吃的。楚临周看着他跑掉的背影,心想:这个助理跟了三个月还在,挺好的。

上一个助理只待了六天就申请调岗,理由是“楚博的标准实在太高了我承受不了”。楚临周当时觉得那人说得对,他的标准确实高,他自己知道。所以林景明能待三个月,他是感激的。

只是他想了一下,不太确定应该怎么表达这个“感激”。说“辛苦你了”太生分,说“干得不错”又太笼统——上一个导师对他说的最热情的话是“还行”,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还行”到底是表扬还是客气。

……算了。先让他把早饭吃了再说。

林景明回来的时候,楚临周已经在超净台前重新开始工作了。林景明坐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整理上周的实验日志。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恒温系统低频运转的声音,和楚临周偶尔敲击键盘的机械音。

这种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有人在超净台外部的透明隔板上叩了两下。

楚临周抬起头。陆薇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个透明样品盒,头发挽在脑后,蓝牙耳机还没摘。她用口型说了句:有东西给你看。

楚临周关了超净台的送风系统,退出来摘手套。

“下次直接打电话。”他说。

“你通讯静音。”陆薇把手里的样品盒放在不锈钢台面上,“你看看这个。”

楚临周抽出一片已经染了色的凝胶板,对着灯管看了一眼。八条电泳条带,其中六条是已知的对照样本,另外两条是新制备的。

他的目光在最后一条条带上停了很久。

“……又偏了。”

“嗯。”陆薇靠在实验台边,手指揉了揉眉心,“稀释了三个不同浓度梯度,全部偏移。不是操作问题,是原液本身的问题。上次上面给的那批原始信息素样本,有一组可能被污染了。”

楚临周把凝胶板放下,没说话。

上面给的东西有问题,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那批人来查封了一批设备,名义是“安全隐患排查”。楚临周当时不在研究所,回来的时候发现冷库里少了三组低温保存的信息素样本。陈谨言后来跑了好几趟才把样本要回来,但回来的样本已经被反复冻融过,活性损失了至少三成。

用这批样本做出来的任何数据,楚临周都不敢写进正式报告里。

“能用剩下的样本继续吗?”他问。

陆薇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忽然看了眼实验室外间的方向。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敏出现在实验室外间的玻璃门外。这位研究所的行政主管四十不到,管着这个所的人事、后勤和一切跟科研无关的杂务。她平时走路不快,但当她把手里那个透明文件袋攥得发响的时候,就是有事了。

她没进来,只是敲了敲玻璃,举了举文件袋。

楚临周走过去拉开门。

“楚博,打扰一下。”方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刚接到联络处的通知,今天上午有军部人员到访。说是一位少校,需要当面跟你沟通。具体什么事没说。”

楚临周还没说话,陆薇已经走过来了,皱了皱眉。

“少校?上个月来的还只是个中尉。官越来越大了。”

“所以我才赶紧过来。”方敏把文件袋递给他,“这是对方发过来的基本信息,我打印了一份。另外——”她顿了一下,

“军部那边的徐子昂已经在院子里等了。”

徐子昂。这个人是军部三个月前安排在研究所的安保队长。名义是“加强研究所安全保卫”,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是监视。他倒不是坏人,甚至老实得有点过头,每次军部来人他都会提前站门口,表情像是做错事被罚站的小学生。

楚临周接过文件袋,没有马上打开。

“对方还有多久到?”

“大概二十分钟。”

“知道了。”

方敏犹豫了一下。她其实还想说“楚博你能不能对他们态度好一点”,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这话陈谨言能说,她不能说。

她和楚临周的关系远没有陈谨言那么近,楚临周对她虽然礼貌,但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那我去准备一下接待。”方敏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开了。

陆薇靠在门框上,低声说:“少校级别亲自登门,不会是小事。”

楚临周终于打开了文件袋,抽出那页纸扫了一眼。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姓名:沈昭

军衔:少校

所属:北部军区特别行动处

来访事由:(未注明)

备注:信息素过载型Alpha,等级S,常规抑制剂耐受

楚临周看完,把纸折起来放回文件袋里。

他的表情和刚才看凝胶板时没什么两样——平静、专注,像是在读取一组新数据。

S级Alpha。信息素过载。常规抑制剂耐受。

这三个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一件很简单的事:他们是来找药的。

但这个结论让他不太舒服。因为如果是找药,派个医疗官来就行了,不需要一个特别行动处的少校亲自上门。军部从不做多余的事,如果他们在做,只能说明有事是他们没有说的。

“临周。”陆薇叫他。

“嗯。”

“别跟他们硬来。”

“嗯。”

楚临周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转身走向工作台。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的数据界面被切走,变成了另一组数据。

一组他自己的实验记录。

右下角有一个被标记为“私密”的文件夹,文件名是五个字母:LP-KCL。

陆薇知道这个文件夹的存在,但从没点开过。这是楚临周用零号方案的边角时间跑的一组私人数据——他把自己设定为受体,模拟零号方案的药效反应。

结果很特殊。所有经典Alpha信息素模板都对不上他的嗅觉受体曲线。

不是偏差,是完全的、彻底的、零响应。

他闻不到任何信息素。这个结果他自己早就知道,但这是他第一次用数据来证明。他本来想把这件事永远埋在硬盘深处,但最近他发现了一个异常。

这组零响应曲线不是静止的。最近几周受体的背景噪音出现轻微波动。波动太小,可能是测量误差,可能是系统干扰……也可能是某种他还没找到源头的信号。

“……不到万不得已,别给他们进无菌室。”楚临周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和平静。

“嗯?”

“零号方案的**模拟还没法上线,我可能会需要进场调配。”

陆薇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过载型Alpha……你是打算现场定制?”

楚临周关了触控屏。

“看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内线电话响了。

楚临周按下免提。陈谨言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中年人特有的嗓门,混着茶杯盖子磕碰的脆响:“临周啊,那个沈少校的车队已经进大院了!你千万稳住,别再像上次那样跟人家呛声。人家是来救命的,是咱们的金主爸爸!”

楚临周握着镊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金主爸爸。

他想起了冷库里那三组被冻融到失去活性的样本,想起那个叫徐子昂的老实人日复一日站在门口罚站的样子。

“我知道了,陈主任。”

他挂了电话,放好手里的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窗外,一辆黑色的战术越野车正驶过研究所的主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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