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完辰和觅靡之后,托克便去朋友家还了车。现在,他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走了一会,他对着停在商铺门口路旁的车窗照了照镜子,取下发绳,把有点散了的辫子重新扎好,接着摸了摸自己不修边幅的胡子,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他的打火机说不定还躺在出租屋的哪个角落里呼呼大睡,缓解不了烟瘾,托克感到有点烦躁。他站在红绿灯路口,看着眼前逐渐开始变得车水马龙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人们,抬脚转身向下一个街区走去。
这已经是他联系不上儿子的第六天。他安慰自己,那混小子可能只是去朋友家借住了。没错,就是这样。等他这次回来,他一定好好地教训他。
托克跟儿子的关系可以说是非常糟糕,他经常和儿子吵得天昏地暗。明明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硬是把人家弄得三天两头不着家,放假了也是往朋友家和图书馆跑。哪怕偶尔回家一趟,也只是回来拿几本他宝贝的书本,顺便和他拌上几句嘴,接着便一溜烟跑出家门,不带一点留恋。
尽管类似的情况已经屡见不鲜,但那一次,在儿子出门的一刹那,托克便感到一阵心悸。再之后,他总会隐隐地感到不安,觉也睡不好。自从听说艾斯中学封校的消息后,他便给儿子打过几次电话,都没有回复。
他一边纳闷,一边又开始胡思乱想,直到今天送完觅靡一行人去森特瑞政府后,他在还车的路上不小心差点把车刮花了,才觉得这样一直分心下去不行,自己怎么也得亲自确认一下儿子的状况,哪怕需要做好见面时跟他大吵一架的准备。
学校、图书馆、书店,托克几乎走遍了利埔区的每一个有可能和儿子有关的角落,都没有儿子的线索。大半天后,他站在一座富人区的独栋宅邸前,这是他儿子经常借住的同学家,也是他最后一个抱有希望能找到儿子的地方。
这种地方他当然不可能经常来。托克思考再三,还是鼓起勇气,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像一个落魄的无赖汉后,便走到屋门前,想去按下门旁的门铃。可还没走到门铃处,屋内的吵架声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了看周围,刚停雨的半山腰上,四周几乎没什么人,他便找了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窗台底下,半蹲着偷听屋内的声音,一股淋过雨的泥土气味绕着他的鼻尖打转。
“所以呢,你打算就这么放弃我们的女儿是吗?!”托克竖起耳朵,听到一个带着些微沙哑的女声怒吼道。“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你为什么还能坐在这里无动于衷?”
“我有什么办法?那边已经跟我说了不用担心,会有结果的,你怎么就不能再等等呢?是,她是你的女儿,难道就不是我的女儿了吗?要是大喊大闹有用的话,要我明天上班之前在政府大楼门口哭多久我也愿意!”另一个男声大声地反驳道。托克察觉到了不对,他皱了皱眉,继续偷听着。
“你还知道你是政府的工作人员,那为什么不能让你亲爱的同事们赶紧进学校找回我们的女儿?”女人的声音沙哑,她质问道,“你还有脸反过来责怪我?你是不是认为,比起你上司交代给你的工作,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包括你的宝贝女儿!”女人越说越激动,“我没办法再这么干等下去了,我要出去找她!”
“你说什么?不——不行,你冷静点,都已经这么晚了……”男人似乎吃了一惊,连忙阻拦他的妻子。托克暗叫不好,瞬间站起身来,灵巧地从房屋外围的墙体翻了出去,快步离开了这里。
继早上的那场雨后,今天又断断续续地下了几场小雨。街道上大大小小的水坑里的积水还未彻底干涸,又被浇灌了新的雨水。托克怅然若失地走在大街上,任凭鞋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了地上的水坑也不管。
他抬头看了看那片弥留在森特瑞上方的乌云,扯了扯嘴角。不知走了多久,他便无意识地走回了阿尔卡纳总部所在地——一个不起眼的三层公寓的楼下。托克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他用力推开阿尔卡纳的大门,拖着湿漉漉的裤脚,冲向一楼的前台,气喘吁吁地问道:“觅靡——觅靡他们回来没有?”
负责接待的女生苏珊被吓了一跳,她看清楚来人后,拍了拍胸口,说道:“托克叔?是你啊。你跑这么急干什么,吓死人了。”
“我——我问你,他们回来没有——”
苏珊抬头看了看接待大厅里挂着的电子时钟,回答道:“代理人先生他们四十分钟左右前回来过一次,然后又立马出去了,说是接受了别人的委托,要出门调查事情。”
托克心中燃起的希望的火苗霎时又熄灭了一半,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好吧,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问过他们,他们说今天晚上回不来。你找他们有急事吗,需不需要我帮你联系他们?”
“他们去哪里了?明天早上能回来吗?”
苏珊想了想,说:“难说,他们说要去利埔区的艾斯中学调查,我估计恐怕没那么快能回来。”
这句话像一句重锤砸在了托克的心口上。“……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去了利埔区。”苏珊又重复了一遍。她想了想,继续说道,“艾斯中学。他们临走时提了一嘴,我当时刚换班,正收拾东西呢,也没来得及细问。托克叔你要是找他们有急事,我可以把我的车借……诶,叔你干什么!”
托克已经顾不上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半个身子趴在前台,死死地盯着苏珊。“你说,艾斯中学?”
“
是,是吧。你要去找他们吗,我把我的车钥匙给你,不过都这么晚了……”苏珊觉得今天的托克怪怪的,但她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对方紧紧抓住了手臂。“拜托你了,我要去找他,我一定得去找他。”
没来得及思考托克话语中的怪异之处,苏珊刚腾出手把车钥匙掏出来,托克便一把夺过,转身飞奔出了大厅,只留下一头雾水的苏珊。
托克开着苏珊的车一路狂飙,杀回了自己的出租屋。他用力飞起一脚,老旧的房门上便吱呀一声地被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托克从自己的木床底下翻出一个长长的铁箱子。一打开,里面竟存放着一把旧式狙击枪的零配件。
他快速地检查了一遍,便从旁边的衣柜拖出一个灰扑扑的枪袋,把枪械组装好并塞了进去。确认没拿漏东西后,他看了一眼被他整整齐齐放在玻璃柜里的儿子的书本,便又破门而出,下楼,将枪袋放到后座,自己则把身体摔进了驾驶座,重新发动了汽车,冲着利埔区飞驰而去。
另一边,觅靡和辰也正在开车前往艾斯中学的路上。“快到了。”觅靡抓着方向盘,对坐在副驾驶的辰说。辰点了点头,他看着车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问道:“先生,对于秋夫人,你怎么看?”
“我之前听说过她,她是森特瑞政府财政厅的核心要人,势力很大,三分之一以上以森特瑞政府为名运作的官方企业实际上都受她的控制。后来回阿尔卡纳时我顺手查了下她的资料,是个很有手段的女人。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进入森特瑞政府工作了。一开始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记录官,负责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务。后来森特瑞政府对财政厅进行改革的时候她才进入了财政厅的管理层。听说是因为她带头举报并清除了几位贪污财款的高官,在当时获得了很多民众的支持。”
“唔……森特瑞政府应该不会放任这样的人在他们的重要部门一支独大。”辰摸了摸下巴。
“当然。”觅靡向右打方向盘,车子利落地拐入艾斯中学大门前的主干道,在校门前缓缓停了下来。觅靡解开安全带,一边检查着自己平板的讯息,一边说道,“财政部中的几位高层都在相互制约,秋夫人是其中之一。有趣的是,我查资料时,发现这一个月以来秋夫人势力下的好几个大企业最近的情况都不怎么明朗。”
“明明今天下午才和对方第一次见完面,这么快就把她的底细查出来了。”辰在心里默默感慨觅靡的细致。
“事态紧急,临走时我用了一下分析库,毕竟这个情报分析库是我们组织最重要的财产了,能用则用。”觅靡紧紧握住方向盘,仿佛猜到了辰内心的想法。
辰了然,觅靡说的是指百目留下来的数据情报分析库,有着极为强大的数据搜索、整合和分析能力。在推翻百目后,觅靡清除了分析库上的邪术术式,把它作为阿尔卡纳的核心设备放置在总部的地底下,如今的阿尔卡纳大部分的工作都依赖它进行。
辰想了想,“这么说,先生认为秋夫人是为了在被人发难时稳住自己在财政厅的地位才找上我们的?”
“可能性很高。不过比起这个,我还有更加在意的地方。”觅靡眯了眯眼睛,“对于百目和此次的事件,她明显知道更多,我推断她对我们还有隐瞒。”觅靡左手轻轻地搭在方向盘上,食指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辰回忆着秋夫人给的资料,觅靡将平板的光调低了一点,说:“不过情有可原,毕竟不像和我们打过交道的开罗先生,对于初次合作的合作伙伴,有所保留十分正常。”
辰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面。果然,觅靡的下一句话在他耳边响起:“那么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说说你的小秘密。”
果然来了,辰心里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先生。我和你说过,我失忆了。两个月前,当我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和你一样,身处在那个可怖的地牢,随后我与你一齐合作,逃出了那里,杀死了百目的首领,建立了阿尔卡纳。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辰放缓自己的语气,尽量让自己的谎言听上去足够可信。
“算了,任务在即,不说这些了。”觅靡解锁了车门,松开了安全带。他看着辰,说:“我可以相信你吗?”
辰低下头。“当然可以,正如我相信你一般。”
“好。”
辰想了想,又说道:“先生,今天还是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以及,没有让秋夫人再在我的事情上纠结。”
觅靡笑了笑,“你可是我的助理,保护你是应该的,走吧。”他把平板插上电源,熄了屏扔在了后座,拍拍辰的肩膀,“秋夫人的人已经把看守全打发走了,接下来是我们的时间了。”
辰点了点头,却坐在位置上没有动作。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辰少见地显得有点窘迫,他咳了一声,指指自己身上还未被解开的安全带,没有说话。
觅靡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这种用玛纳术式改良加固后的安全带,辰并不会解开。
“哪怕是从某个偏僻到不知名的穷乡僻壤来的小伙,我猜他们的学校也会给他们上常用玛纳术式课。我真是对你的出身越来越好奇了。”
“谢谢。”辰装作没事似的点点头。
觅靡和辰下了车,站在艾斯中学门口,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环境。辰披上他那件黑色的长斗篷,站在觅靡旁边,说道:“这学校看上去不像是被封了一周,像被封了一年。”
太陈旧了,那座以优秀和先进著称的学校,不可能仅仅因为封校了一周便散发出如此腐朽的气息。觅靡感觉到了一股异常的玛纳流动,紧皱着眉头,问道:“小心一点,秋夫人的术式还有效吗?”
辰点点头,说道:“放心吧先生,斗篷和术式都在。”
辰的斗篷是他自己亲自制作的。作为辰面对日常调查工作的防护,这件斗篷虽然不能应付玛纳太浓厚的环境,但能帮助他适应一般情况下玛纳带来的不良反应,出门在外也算是多了道保险。
觅靡点点头,二人一齐向校园里走去。没人注意到,车后座上的平板发出了微微的亮光,一条讯息弹了出来:
“代理人先生,你们的调查怎么样了?托克叔去找你们了,我觉得他今天不太对劲,想了想还是发条信息给你们报备一下,你们如果见到他,记得问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苏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