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三分，艾斯中学不远处，一辆加长的罗奥DX静静地停在大马路上。
身穿西装的金发男人拿起红酒瓶，深红的液体缓缓倒入被车内暖光灯照射着的杯中。“请吧，夫人。这可是我珍藏的好酒，已经让人醒过了，绝对能让您满意。”
秋夫人的细指捏住了高脚杯的杯柄，淡淡回道：“你知道的，比起洋酒，我还是更喜欢喝茶。”
“我理解。但是有的时候，品尝一下新鲜的事物也不算坏事。”
“那么对于前线调查组来说，百目的邪术算是新鲜的事物吗？”一向温婉的秋夫人此时却没有太多的耐心应付对方兜兜转转的话语。
“唔……真少见，夫人您说话竟然会如此直接。看来您很挂心学校里面的状况。”西装男双手交叉，身体放松地往后靠。他看着车窗外小队成员气喘吁吁的样子，“如此周密的安排筹划，真令人佩服。若是哪一环出了岔子，事情都会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秋夫人看向车窗外渐渐快要明朗的天色。“既然您只是为了找我品酒，没什么其他的要紧事，那我便先告辞了。”秋夫人的手探向一旁的车门。
咔嚓——
秋夫人的脸色随着车门上锁的声音冷了下来。西装男小抿了一口杯中的酒。他看着秋夫人冰冷的视线，丝毫没有得罪人的自知。“别生气，夫人。我也只是听从命令做事。请您别为难我。”
“你家主人想要什么？”秋夫人开口道。
“很简单，金钱、权力、以及地位。”西装男回答完后又忍俊不禁地说道，“真是俗套至极，您说是吗，夫人？”
“百诚茶业、摩甘瓷具、莫拉塔建筑造景，三家公司各百分之十的股份，以及艾斯中学事件解决之后的功劳，这些够满足你家主人的胃口了吗？”秋夫人没有犹豫。西装男稍微吃了一惊，他问道：“您是认真的吗？”
“当然。难道我肯给，你家主人反而不敢要了吗？”
“……那么，请稍等。”
西装男按下左耳的耳机，不发一言。过了一会，他对秋夫人说道：“他说，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秋夫人没有什么反应，她看着男人，示意他继续说。
“让出央正能源开采集团的高管位置。”
“不可能。”秋夫人斩钉截铁的说道。“那是官方集团，是由森特瑞政府监察局直接管理的企业，我做不了这么大的决定。”
“他说，您只需要让位，其他的琐事只需要交给他操心就好了。”西装男没有退让。秋夫人没有选择直接回答西装男的话语，而是对着他的耳机确认：“你确定吗？普罗托斯？”
西装男很懂事的没有接话，而是按下了耳机。耳机的指示灯闪烁着绿光，一个沉稳的男声在车内响起。
“我确定，夫人。”
秋夫人不再说话。她的视线掠过西装男人，那人立马识相地从一旁的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张文件，“既然您不反对，那么请在这份文件上签字吧。”
事情谈妥后，秋夫人提着衣摆下了车。看着身后逐渐离开的加长豪车，她叹了口气，扶了扶别在腰上的武士刀。
和从阿尔卡纳总部发出的那个神秘的电子求援信号一同到来的，是所谓的“同僚”不怀好意的邀约。
若不计算后果，她随时可以抽刀出来，连车带人斩成两段。
秋夫人抬头看了看艾斯中学的牌匾，优雅而坚定地向校园中走去。她勾起唇角。“普罗托斯，你知道我放弃了这些，换来的是什么吗？”
豪车已经开走很远，秋夫人自然不是说给那群愚昧的人听的。“阿尔卡纳，一个新生的力量，这远远比你眼中的那些事物有价值得多。”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自己视野的狭隘。”
巨大的玻璃碎裂声在三人的耳膜旁响起，觅靡抱着白色的狼影，一个翻滚躲开了天花板上掉落下来的碎块。辰和托克跟在后面，用塔罗牌在二人身后组成了一个隔绝墙，挡住飞来的玻璃。
“可恶，这攻势岂不是比之前还猛烈了？合着他刚刚是在养精蓄锐吗？”托克骂道。他踹开准备往他方向倒塌的矮书柜后又被辰拉着，跌跌撞撞地向前逃去。
再度暴走的梦狼急速地朝三人飞奔而去。路上的障碍物被它狠狠地撞飞，图书馆的二楼一片狼藉。这当然是觅靡他们的计划，由他们引走梦狼，双屿只身去清除学校里的部分梦境支点。
“快！上来三楼！”觅靡在前面的楼梯上喊道。他凝聚着玛纳，朝二人身后高高的书架轰去。书架摔在了楼梯口，暂时挡住了梦狼的路。
辰和托克跑上了楼梯口，还没歇一口气，旁边的玻璃落地大窗又传来了破碎的声音。只见梦狼高高一跃，跳到了三楼咖啡厅的露台上，爆发出庞大的玛纳，轰碎了玻璃门。
“不好，快走！”众人见状赶紧撒开了腿，往图书馆的内部跑去。梦狼像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从窗外再次一头创进了图书馆的内部。
觅靡一行人绕着书架向前跑着，躲避着飞来的建筑物。图书馆不断地震动，仿佛下一秒整座建筑就要倒塌。
“别继续上楼了！往外走！”觅靡努力地判断着方向。他一个闪身躲进了走廊的拐角处，运转玛纳，轰碎了一道玻璃门。这扇侧门是三楼的小门，门的面前是一段高高的楼梯，直接通向一楼图书馆的外面，而走下楼梯，就能直接看见学校的观景湖。
三人从侧门冲出，三步并作两步跳下了楼梯，往外跑去。梦狼追了出来，在楼梯顶部俯下身子，一个高跳便跳到了众人面前。
“有劳了，各位！”
双屿的声音准时响起，他从三人对面的建筑飞奔出来，边跑边向梦狼射击，梦狼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过去。“我已经清除了两个支点，最后一个支点交给你们了！”
“往湖的方向走!”觅靡快速说道。
趁着双屿牵制梦狼的功夫，三人跑到了湖水的旁边。梦境中清澈见底的湖水此刻却被暗红浑浊的血液和黑水搅成一团，散发出铁锈的血腥味，令人反胃。
“辰，托克，掩护我。”觅靡放下怀里的白狼，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湖水里面。刹那间，湖水翻涌起浪，冰蓝澄澈的玛纳对抗着黑水与血水，向湖水中央包围过去。
觅靡听到了无数学生的哭喊，听到了梦狼悲哀绝望的嚎叫。黑水人不断从湖水里涌出，朝觅靡刺去。辰早已做好准备，操控着塔罗飞向湖中，阻挡了黑水人攻势。托克也举起双屿给他的枪械，不断地朝湖中无限繁殖的黑水人射击。
迷雾逐渐散开，月光不再，但天边的边界已亮起一点黎明的微光。
白狼的幻影摇了摇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它缓缓走到觅靡身边，用爪子轻轻点了一下湖水。
“李。”
它愣了愣，一颗滚烫的泪珠落在了冰冷的湖水中。
“李，要照顾好你自己，和你爸爸。”眼前一个开朗的女孩身影向他挥了挥手。白狼被那身影吸引，只身跳入湖中。
刹那间，黑水与血水不再翻涌，无数只狼影从冰蓝色的湖水中抬起脑袋，平和却不舍的眼神望着岸上的三人。白狼嚎叫着，迈开爪子在湖中扑腾地，挣扎向湖对岸游去。一道水浪拍了过来，将它拍回岸边。
觅靡看着那只搅动湖水的，体型稍微大一点的白狼，它的眉间带着一点橙红，四肢更显纤细。
“保护好我的学生。”他似乎听见了白狼这么对他说着。觅靡跟那只白狼对上眼神，他点了点头。白狼向他摇了摇尾巴，随后转头带领其他白狼向湖的另一边走去。
太阳完全升起，湖里的黑水与血水随着四十只白狼的身影，在平静的湖面上逐渐消失。
他们年轻的旅途被死亡无情地打断，但他们仍然无畏地互相舔舐着同伴的伤口，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另一条路，只是这个过于美好的梦境让他们流连忘返。现在梦境结束了，也意味着他们的离开。
双屿看着眼前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梦狼，长出了一口气。“做到了，阿尔卡纳的各位，你们……”他在脑海中呼叫着觅靡他们。
在松懈的那一刻，双屿感到后背一凉，他立刻转身射击，只见两个眼球在他后面盯着他，黑暗不详的玛纳凝聚成一团蓄势待发。“糟了，太快了，躲不开！”
在玛纳即将射中他的那一刻，无数片枫叶在双屿身边环绕，随后一阵暖风将枫叶吹散，双屿怔怔地看着四周。校园里已不再显得破败腐烂，教学楼旁的几棵枫树也不像他们刚进校园时的那样萧条，而是长满了新枝，树枝上挂着金红的枫叶，暖意在校园里散开，驱走了迷雾和不详。
梦狼的两颗眼球也随着秋夫人的术式崩解，化为灰烬。
“夫人……！”
“辛苦你了，双屿。很抱歉，我来晚了。是我的过错，是我一厢情愿地相信梦狼还能有被拯救的余地，让你们身处险境之中。”
“没有的事情，夫人的心情我明白。”
秋夫人将手搭在梦狼的脑袋上，缓缓开口：“我的老友，我的童年玩伴。你是否还能听到我的声音？还是，你依旧沉迷在那个充满死亡和绝望的梦境中，不肯醒来？”
梦狼目不能视，但它却感觉到了久违的气息。迷离间，它似乎看到了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站在红桥上练武的小女孩。
“秋，是你吗……”
那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笑盈盈的跑过来，捧着它的脑袋，在它的眼眉处落下轻轻一吻……
“学生们好像都很喜欢它。”
“它来到这所学校已经很久了，是艾斯中学的每一位师生之间流传的广为人知的秘密。当初它在人类的梦境中辗转着，后来有一天，它跟我说想要定居下来。我便推荐它来到了这个地方。”
秋夫人与觅靡并肩而立，二人站在实验A班的课室外。秋夫人开口，“梦狼与我共鸣后，喜欢感受人类丰富多彩的梦境，从梦里感知人类多样的情绪。它很喜欢那些学生们的梦，也很喜欢这所学校。”
觅靡点点头。
秋夫人看着远方逐渐明朗的日光，投射在从梦境的侵蚀下慢慢恢复原状的校园。枫叶重新开始于校园中飘落，艾斯中学解除了封锁，但校方与官方还需要进行检查，此刻的校园除了觅靡他们外仍然空空荡荡，平静安详。
逝者已矣，生者将遗留的梦境碎片拾起，继续前行。
三天后。
托克抱着白狼听着技术人员的分析，一言不发。
“所以说，这只狼影真的只是一段记忆片段幻化而成的生物，并不具备李的意识？”辰重新向技术人员确认了一遍。
对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道：“在没有更多的数据研究之前，我们暂时只能这么认为。至于梦狼死后，它现在仍然存在于现实之中，没有消散的原因，我们也不太清楚。抱歉，托克先生……”
托克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听完技术人员的话，转身上了二楼。他走进休息室，将白狼放在一旁的床上，锁上了门。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有了能够再见到李的奢望？明明自己已经做好准备接受李已经死了的事实，可白狼的出现又带给了他希望。他转头看着沉睡着的白狼。它要是没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外面下着大雨，雨声滴答滴答，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托克听着雨声，静止了一会儿。随后从夹克中掏出一把旧式手枪，站起身来，将枪口对准了熟睡中的白狼。白狼被托克起身发出的动静吵醒，抬起头，静静地盯着托克的枪口。
不……别这么看着我。托克的手微微颤抖。他好想随便抓住一个人问道：“这算什么”。是啊，这算什么。他犹豫了好久，枪一直没放下，白狼也一直这么盯着他。许久，他在白狼那清澈如水的目光中放弃了挣扎，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下巴。
他怎么有资格拿枪对着它呢？他应该对准的是他自己才对。该死的从来只有自己。他看着白狼，狠下心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惊动了一楼大厅的所有人。辰吓了一跳，扔下手中的资料便随着众人冲上了二楼，推开了休息室的门。只见托克被白狼扑倒在地上，手枪摔在一旁，天花板上还留着被玛纳子弹洞穿的痕迹。
辰走了过去，拉起托克，喝道：“你干什么？！”
托克被吼得脑袋发懵，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在众人的面前，他就像一个三岁的小孩子那样，抱起白狼便放声大哭。白狼没有挣扎，静静地仍由中年男人的眼泪打在自己的身上。
辰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看着众人在旁边面面相觑。他叹了口气，退出房间，下了楼，打了把伞便走进了外面的雨幕之中。
咚咚咚——
双屿躺在病床上，“请进。”他说道。
辰拿着湿哒哒的雨伞走了进来，抖了抖自己身上的水渍。他在觅靡旁边坐下，问道：“抱歉，来晚了。总部有些资料需要我过目。双屿先生感觉如何，好点了吗？”
“本来就没什么事情。”双屿看着房间内的投屏电视，电视上播报这艾斯中学的新闻。“是秋夫人硬要安排我在这里休整一周，没办法，作为下属，我也只能听话了不是吗？”他笑着打趣道。
“你凭一己之力清除了校园内的数个支点，又牵制了梦狼，还差点被眼球所伤，休息是应该的。”觅靡说。他看向辰，问道：“托克那边怎么样？”
辰沉默片刻，说道：“总有些事情是需要慢慢适应的。”觅靡听后也没再继续追问，点了点头。
“我听说她通过学校方间接为事故中丧生的人员家属举办了追悼会。”辰说。
“是。”双屿点点头。“毕竟……确实有那么多条无辜的生命在我们眼前消散了，官方总得有所作为。”
三人感受到了话题的沉重，没有再开口说话。辰静静看着觅靡翻阅着平板上的资料。
“这件事情之后，百目算是正式出现在公众面前了。”双屿拿起病床旁桌上的苹果，大口啃起来，边嚼边说，“之前百目和失眼者的事情只能让人自危，却不能让那些大人物真正重视起来。秋夫人说过，若我们想打开局面，就必须狠狠地敲打他们”
“太高调也不是好事。”辰皱了皱眉。
“至少这次出风头的不止有我们。”觅靡把平板点开递给辰。“我和你说过，财政部里还有好几个高管在相互掰手腕，这就是其中一个，听秋夫人说是她的劲敌。”
“普罗托斯？”辰看着平板上的照片，紧紧皱起眉头。“这个男人……我好像见过。”
“什么？你见过？”双屿差点噎着，觅靡也吃了一惊。
“……我暂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见过他了，但我肯定我见过他。”辰看着平板上男人向记者们挥手的照片，思索着。“抱歉，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也许是我的上一次死亡之前的事情了……”
觅靡沉着脸，咳嗽了一声。辰看了眼双屿，没有继续往下说。
双屿也很识相地没有追问。他咳了咳，转移了话题。“算了，这也不是我们暂时需要操心的事情。比起他，我们有更加重要的目标。”
“那个混入学校的女生。”辰说道。
“秋夫人后来亲自去调查过，没人知道她是从哪里转入艾斯中学的，也没人记得她是什么时候转入艺术A班的。”双屿啃着苹果，上半身放松地靠在靠枕上，向辰转述着秋夫人的情报。
“神秘。”辰适时地点评道，他又看向觅靡，“先生，若是分析库里有她的资料的话……”
“这就是怪异之处了。技术人员跟我报告说，他在查询这个女生的资料时分析库居然出乎意料地死了机。尽管故障的时间很短，但是……”觅靡转头看向辰。
“至少在百目还没解散之前，它从没出过问题。”辰肯定地说道。“后来更改资料的时候维护人员发现了几个系统的小漏洞，但看上去都是一些很常见的电子信号偏移，不会影响到数据库的正常运作。”
“更加神秘了，不是吗？”双屿拿着未啃完的苹果，说道。
辰把平板还给觅靡，觅靡收起平板。“暂时别想这些事情了，好好休息。我们以后的对接工作可是都交给你了。”
“我的荣幸。”双屿笑了起来。
辰偏过头，看向窗户外，雨停了，但天色依旧暗淡。
生命的雨幕消散后，悲恸的乌云也终将会退去的吧，他想。
第一章结束啦，本人现在还是上班族，能写oc的时间少之又少，但是会免费不断更新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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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