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看着姜崇垂着头默认受责的样子,气得吐出了一声笑。
“天书宗。”他笑得瘆人。
姜宁毛骨悚然地望着他这副疯魔的样子,想让他别这么癫,好好讲话。
另一侧,姜鸣已经被魔修、姜温、兄长这些词打懵了,全然没了反应。
“好一个不得已。”云岚嗤笑一声,又摇了摇头,看似无奈实则怜悯,“假仁假义,满口清誉,你有什么脸面在这说不得已?”
姜崇听出了这话里似乎藏着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含意,猛然抬起头。
“你以为姜温为什么要修炼魔功?”云岚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仿佛能扒人皮,“他是奉了你爹,老顽固姜竟成的命,才去修魔功的!”说到姜竟成,他的声调陡然拔高,仿佛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也要将他挫骨扬灰。
此话一出,满场皆寂。只有戚然低低地冷笑了一声,格外刺耳。
姜崇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拉着一张脸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云岚没理会他的怒骂,接着说:“姜竟成当年想要魔功的力量,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姜温明知那是魔修的功法,也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可他还是去了。就为了在姜竟成那讨一句夸,他甘愿做那老东西的刀下鬼!”
他说着说着癫狂了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姜崇,“后来呢?姜竟成嫌他走火入魔,事情败露,就将他一脚踢开。而你,你亲手将他送上了死路!”
鸣冤剑阵阵嗡鸣,低沉而绵长,钻进人心里,好像一阵阵哭泣。
姜宁难以置信地看向姜崇,第一次对父亲产生了怀疑。是刻意隐瞒,还是真的被蒙在鼓里?
姜鸣的神色更复杂,他连眼珠都不转,平时灵活的大脑被刚才的对话搅成了一团糊,咕噜咕噜冒着泡,脸上除了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隐秘的怀疑。
这确实是姜竟成能干出来的事情。
姜崇没再争辩,颓然道:“即使如此,那时也不能放任姜温就这么继续走火入魔下去......”
云岚懒得废话了。一双寒冰眼泛着血丝,嘴角挂着瘆人的笑。手里的剑已然刺出,杀意暴露无遗,剑尖直取姜崇咽喉。
姜崇捂着渗血的腹部,勉力甩开姜宁和姜鸣,想要起身。刚一撑,曲着的膝盖又跪了回去。他忽然有点后悔,这些年养尊处优,功夫荒废了大半。若不是这样,何至于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姜鸣本来就灵力几近耗竭,现在光是站着都费力。姜宁更不用说了,凭他一个人定然拦不住云岚。
爆符也扔不出去,云岚的速度太快了。剑气扑面而来,姜宁都能感觉到空气变成了利刃,刮着自己的脖子。
来不及了。
忽然,另一股蛮横的剑气从侧面斜插而来,像一只莽撞的鸟,生生拦住了云岚。
姜宁却从这股剑气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他抬头四下寻找。
云岚一个急停,心头微微一凛。他身经百战,深知剑气从来都是随着剑身一道挥出,不该有这般先于剑身而至的道理。
“当——”一声,剑身到了,追上了先行的剑气。云澈横着问心剑斜斩在鸣冤剑上,角度极其刁钻,把云岚逼得后撤了两步。
云岚跟他的师傅云济明一样爱才,见到云澈时,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刚才一招显得像是切磋,语气随意地像寻常问话,“这招?”
“追风。”说出这招式名字的时候,云澈自己都没注意到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像没憋住笑。或许是在这“追风”中找到了某道出口,像极了追逐着纸鸢,跑的跌跌撞撞的少年,眼里全是光。
这招是在槐村的纸鸢节之后悟出的。
一剑既出,剑气先于剑身奔涌而出,就像他藏了多年的未竟之念——想疯、想闯、想要无羁。他终于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风暴中央。
云澈横栏在姜宁前面,将他和云岚隔开。
握着问心剑的手攥得死紧,他漠然地望着云岚,隐忍着消化着难过与失落。眼前的人,从小便毫无保留地、手把手教他练剑,却不曾想有一天,成了剑锋相对的另一边。
他神色空淡,“掌门......为什么?”
云岚看着他,丝毫不恼他出剑。忽然就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凉薄的笑,“让他们也尝尝,当年姜温受的苦。”
姜宁在云澈身后,被这疯言疯语激地浑身一缩,生怕他再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来。
疯子不负他所望,接着说:“就像当年姜温修习魔功一样,让他也尝尝经脉寸断的滋味。”
云岚看着云澈,目光却像一把箭,越过他,射向身后的姜宁。
云澈皱眉,他品出了这话中深沉的恶意,云岚要让姜宁重蹈姜温的悲剧。
姜崇不知道云岚在说什么,却隐约从那疯狂的状态中预感出了什么,“你说什么?”一边似有所感,转头看向身边的姜宁。
姜宁不敢回望,仍直勾勾地看着前面云澈,好像隔着那道背影和云岚对视。
云岚来了兴致,“这还不够。”他语气轻飘飘的,把鸣冤剑举在眼前,光洁的剑身映出他一对又森又精的眼,“我要让姜温回来,亲手报仇。”
姜崇只当他是疯了,可他说的话太过诡谲,思绪不自觉地跟了上去,“你说什么?”
站在一旁看着许久不出声的戚然忽然笑了起来,指了指姜宁,“什么?还没告诉你爹吗?”又无所谓地笑了笑,“密室都去过了。”忽然装出一脸顿悟的样子,“噢!对了,一定是不敢告诉你爹!是不是怕你爹待你,跟对待姜温一样?”
姜宁和云澈同时心里一惊,他们到过密室的事,竟也被知道了。这么一想,倒像是一个对方设好的局。
还有,这挑拨的功夫,真是如火纯青。
姜崇心口一阵绞痛,瞬间泛起一股恶寒,定定地看着姜宁,沉声问:“是什么?”
戚然笑嘻嘻道:“还是我来说吧,姜宗主。”
姜宁简直觉得不可理喻,他连姜温一声大伯都没喊过,为什么自己非要承受这无妄之灾,无力地喊道:“住口。”
姜崇气急,一嗓子吼道:“姜宁你瞒着我什么事?”怒火又烧向姜鸣,“姜鸣!你知道是不是!”
姜鸣在那烈火燎原的目光里缩了缩脖子。
云岚自从撕下伪装,顺手也将原先那股镇定自若一起丢了,此时不耐烦到了极点,懒得看他们相互推诿,直接道:“姜温的残魂在他身上。杏城商队的事也是我做的,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招来天书宗。”他坦坦荡荡地认了,“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引出了贵公子。”
戚然也看着姜宁,笑吟吟:“就是啊,我还怕你不来呢。你若真不赖,那多没意思。”
姜崇本就半跪着,这会好像被抽空了,膝盖一软,一屁股做到了地上。他瞪着姜宁,你你你了半天,也没憋出下一句。他刚知道姜宁身体里住着姜温的残魂,还瞒着他。又气又恼又心疼,没忍住,抬手用力拍了姜宁一脑袋。
云岚还在不停地侃侃:“哼,姜温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你做了这些,还能心安理得的过这么多年?”他一想到云澈上回从天书宗回来,他问云澈姜崇如何,云澈一句“如今甚好”,搅得他心烦意乱,窝火直蹿。
云澈听不下去了。问心剑一横,剑光凛冽,“真是疯了。”
“疯?”云岚摇头自苦嘲笑,“我早就疯了。”
云澈难以置信,却好像又能隐隐明白那种压抑多年的苦楚。如果是姜宁,他恐怕也会疯。
姜鸣忽然插进来,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自然的平稳,“你们恐怕要失望了,那残魂,早就被我用封灵符封住了。”话说得笃定,实则是在试探。封灵符能撑多久,他心里其实没底。再者,只要能让云岚多吐露点东西,没准就能抓住关键。
云岚果然不屑道:“区区封灵法术?你封住的不过是渡魂法术中的邪煞之气,对残魂,可是半点用也没有。”
果然!
姜鸣继续装作一派天真无邪,“怎么可能?”
“残魂,乃是以我的精血为引。我的精血能随时引动它,若非姜温的残魂封得太久,醒得才这样慢......”云岚摇了摇头,惋惜道:“何至于要戚然跑那么多趟?”
戚然耸耸肩,做无奈状。
云澈指节捏的咯咯响,“所以,每一次遇上戚然,那道红光......就是用掌门的精血,引动残魂?”
“是呀!”戚然施施然道:“残魂需要精血才能封印,借姜小公子的身体,再以阴邪煞气喂养。只是姜温的残魂睡久了,醒的自然慢一些,所以我才时不时去唤一唤。这么说,懂了吗?哎呀,你不知道,把精血封在灵符里,可是很耗我的修为灵力的......”说完,还装模作样地捂了捂脸,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姜崇气得想吐血,指着云岚大骂;“你把那东西......残魂,给我弄出来!”
戚然替云岚答了:“哪那么容易啊,姜宗主。残魂养在贵公子体内,早就跟他筋脉相连了。”
姜崇愕然。
“来不及了——”云岚悠悠地说:“姜温就快醒了。”
云澈抬起问心剑,直指云岚,“渡魂法术,拿姜宁当容器......你口口声声为了姜温,不过是拿他当幌子,成全你的报复。”
云岚脸上的笑忽然一僵。
“牵连无辜之人,姜宁有什么错?仇池城的百姓有什么错?你不过是在为自己私怨找借口。”
半晌,云岚又笑了,却是一副看着不谙世事的晚辈模样,耐心道:“姜竟成拿姜温当棋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无辜?这世上,谁又是真正无辜呢?”
讲不清楚了,还是出剑吧。云澈提起问心剑。
云岚不紧不慢地提起鸣冤剑,漠然又平静,“这是我与姜家的旧账,你......不该卷进来。”
云澈微微偏头,撇了一眼蹲坐在地上的姜宁,对方正看着他。
他转回头,剑身一横,“不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5章 第75章 鸣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