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开学

橘红色的黄昏下,树叶被照得发亮,夕阳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在阵阵蝉鸣中,微风轻拂,带来一丝清凉,也吹散了白日里积攒的燥热和喧嚣。

夕阳如金纱般倾泻,透过窗户,落在房间的地毯上。

谢聿行盘腿坐在卧室的地毯上,背靠床沿,手里捏着一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可乐,易拉罐的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谢聿行仰头漏出流畅的脖颈线条,喉结上下滚动,灌下一大口冰凉的碳酸液体。

那股气泡炸裂的刺激感从喉咙一路到胃,让他微微眯了眯眼,整个人的神经总算松弛下来几分。

家教老师刚走不到十分钟,房间里还残留着家教老师身上的香水味道,混着试卷翻动时纸张的窸窣声,在谢母说话时,终于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谢母叶惊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身上还穿着早上去公司时的那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用一枚暗色的发夹固定住,整个人从头发丝到高跟鞋的鞋尖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感。

叶惊秋站在书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坐在地毯上的儿子,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份不够理想的季度报表。

“我看了你的试卷,你今天下午的检测成绩没有达到预期啊?”

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从某个冰冷的缝隙里突然钻出来的。

谢聿行选择沉默,又喝了一口可乐,用那股凉意把心里的烦躁压下去。

见状,叶惊秋表情变化,眉头皱起,眉尾微微上挑,眼睑下方那块肌肉不自觉地收紧,像是一把刀在缓缓出鞘,刀刃上闪着冷光。

“都补习了一个暑假,你怎么还在原地踏步?”叶惊秋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谢聿行不是成绩不好,是叶惊秋定的要求在谢聿行能力之上。

“你自己出去看看,我好不容易给你请到的那个一对一的家教老师,在外面档期都排多满了。多少人想请都请不到!”

深吸了一口气,叶惊秋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继续说道:“我每天下班回家,在你身上花大把的时间,盯着你的功课,然后天天工作到凌晨一两点。”

谢聿行始终没有抬头,脊背挺得很直,肩线平稳,情绪丝毫没有被影响,声线平静,“难道我凌晨一两点就是在睡觉吗?”

闻言,叶惊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挑起眉梢,那个细微的动作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又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审视。

叶惊秋盯着儿子的后脑勺看了几秒,声音里多了一层薄冰:“你是在怪我吗?”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质问。

不等谢聿行回答,叶惊秋踩着那双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细高跟鞋,鞋跟敲击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叶惊秋径直走向谢聿行房间的展览柜,拉开放乐高模型的展览柜玻璃门。

展览柜里原本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好几辆拼好的乐高汽车模型——法拉利F40、保时捷911、兰博基尼。

每一辆都是谢聿行花了几十个小时,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拼出来的,是谢聿行为数不多的爱好。

谢聿行有股不好的预感,猛的站起身,动作太大,膝盖磕到了床头柜,钝痛从骨头缝里传上来,但他顾不上这些。

叶惊秋拿起其中一辆法拉利模型的底座,看都没看谢聿行一眼,手臂一扬,用力地将模型扔了出去。

深红色的乐高模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闷响。

没有碎裂的声音,因为地毯太厚了。

但那种无声的破碎,反而更让人心里发堵。

“你干嘛?”谢聿行还没来得及迈开腿过去阻止,就被丢到脚边的汽车模型,逼得停止了所有动作。

汽车模型车身从中间断开了,车轮滚出去老远,驾驶座那一块歪歪扭扭地倒扣在地毯上,像是报废在赛道上的事故车辆。

谢聿行垂眸看了眼,地毯上已经被摔成几个部分的汽车模型,眼神黯淡下去,低着头没有说话。

不是那种爆发式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盏灯被人缓缓拧灭了。

谢聿行低垂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温度。

“整个暑假你一有空,你就捣鼓你的那些乐高。”

“我告诉你,今天晚上你不仅要做两套试卷,还要把之前的钢琴琴谱给我背下来。”叶惊秋站在原地,尽管动作很激进,但是她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一丝波澜。

钢琴。又是钢琴。

谢聿行想起那架摆在客厅角落里的施坦威三角钢琴,黑色的漆面光可鉴人。

他从六岁开始学琴,手指被琴键磨出茧子,手腕因为过度练习肿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谢聿行能弹出那些密密麻麻的琴谱上的每一个音符,但他的手指从未真正触碰过那架钢琴的灵魂。

谢聿行知道这是叶惊秋生气的前兆,半晌,喉结上下滚动后,轻轻地点了下头。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叶惊秋看了谢聿行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心疼,没有柔软,只有一种“我已经给了你机会,你不要浪费”的警告。

谢父来到房间门口看见,两人面对面站着,气氛僵持。

身上穿着家居服,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来的谢夫,伸手敲了敲房间门,神情温和地喊道:“吃饭啦!”

谢父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费力地切开了房间僵持凝滞的空气。

听见声音的谢聿行抬头看向门口,而叶惊秋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应答,就连眼神都没有。

谢父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走到谢聿行的身边,弯腰捡起被叶惊秋丢到地上,散架了的乐高零件。

“秋秋啊,”谢父抬起头看着叶惊秋,声音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成绩有点起伏多正常的事啊,一次检测能代表什么?我们阿行努力了的,你也辛苦了,大家都要互相理解嘛。你说是不是?”

叶惊秋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谢父将乐高塞到了谢聿行手里,轻轻拍了拍谢聿行的背。

这个动作带着安抚意味地说道:“给你妈妈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好不好?”

谢父的语气像是在商量,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他在这个家里为数不多的、能够行使权力的时刻——因为他夹在中间,不得不做出一个姿态。

谢聿行抿了抿嘴唇选择妥协,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妈,对不起。”

听到道歉的叶惊秋不想过多纠缠,顺着台阶下,扫了旁边的谢父一眼:“谢永,次次教育你儿子,你都这样。”

谢永笑着没有反驳,叶惊秋说完转过身离开。

在叶惊秋离开房间后,谢永拍了拍谢聿行的肩膀,说道:“收拾一下,下来吃饭。”

谢永说完也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大概是想起厨房里还开着火的灶台。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谢聿行低头看了眼手里散架了的乐高,

这么多年来,谢聿行早就司空见惯了。

见惯了叶惊秋无孔不入的控制欲,见惯了谢永永远在中间和稀泥。

谢聿行蹲下身,继续捡起地上散落的乐高零件。

法拉利F40一共有1361个零件,谢聿行花了整整三天才拼完。

现在碎了,谢聿行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耐心再拼一次,也不知道就算拼好了,下一次叶惊秋会不会又一次把它扔掉。

谢聿行的心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脸上依然是那种沉静寡言的冷淡,眉眼低垂,嘴角没有弧度,呼吸均匀平稳,但是手却止不住地发抖。

……

夏末的清晨,太阳刚崭露头角,空气中还带着丝丝缕缕夜晚的凉意。

今天是九月一日,开学的第一天,恰巧遇上早高峰,新台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从十字路口一直排到看不到尽头的地方,

车辆被堵在冗长的车队里,进退两难,

周逢靠在后座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纹丝不动的车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膝盖上敲着节拍。

他的手机搁在一边,屏幕上显示的实时路况是触目惊心的深红色,从目前所处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学校门口,完全没有缓解的迹象。

时间在右上角跳了一下——八点二十。

距离胜英学院规定的进校时间只剩下十分钟。

周逢偏过头看了一眼导航上的预估到达时间——八点四十二分。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漫不经心的、觉得“果然如此”的反应。

周逢拍了拍前面副驾驶的椅背,懒洋洋地开口:“张叔,前面那个路口放我下来吧。”

被叫作“张叔”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周逢一眼,有些犹豫:“少爷,这里离学校还有两三公里呢。”

“没事,走过去一会就到了。”周逢把书包拉链拉上,往肩上一甩,果断拉开车门,一条长腿已经迈了出去。

张叔还想说什么,周逢已经反手把车门关上了。

少年站在马路中间,左右看了看,穿过马路上错综的车辆,在车流的间隙里大步穿行过去。

黑色的西装校服裤脚扫过一辆白色轿车的保险杠,周逢跨了一大步,整个人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街边的人行道上。

从这里到学校,剩下的路程,走快一点大概十分钟。

但问题不在于走不走得到——以现在的时间来计算,不管周逢是走还是跑,结果都一样:迟到。

既然怎样都是迟到,周逢当然不会选择让自己累到。

周逢优哉游哉地拐了个弯,走进路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停下来。

拎着买的早餐,在晨光里慢悠悠地往前走。

等周逢晃到胜英学院门口的时候,已经吃到二十分钟了,校门口的干道已经彻底空了。

学校门口的干道不是主干道,除了上放学的时间段,平时很少有车经过。此刻周逢拎着早餐站在空无一人的校门口,身后只有几辆呼啸而过的汽车,显得异常安静。

大理石柱上“京安胜英国际双语学院”那几个烫金大字在早晨的阳光下亮得有些刺眼,石柱后面的校园里,几栋灰白色的欧式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尖顶、拱窗、雕花的铁艺栏杆,透着一种冷冰冰的高级感。

此时这里空无一人。

那些查迟到、查仪容仪表的学生会干部和值周老师早在二十分钟前就走了。

思原楼 顶楼会议室

会议桌很长,是一整块胡桃木材料做成的,表面涂了一层哑光漆,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内敛的光泽。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所有人的席卡。

长长的会议桌边坐满了人,无一例外地低着头,脸上表情沉重,会议室充斥着低气压。

坐在会议桌上座的女人,将头发挽成低发髻,穿着衬衫套裙。在座的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她看得一清二楚,极有韵味的眉眼间透露出一股愠色。

女人是胜英学院董事会持股最多的校董,夏沁媛。

“刘老师辞职信放在你们教务处的办公桌上,连当月的工资都没要。理由是‘个人职业规划调整’——呵,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才半学期就能让一个有十五年教龄的老教师重新规划自己的职业生涯,朝阳班的本事可真不小。”

“还有个英语老师她说,‘我在这个学校待了二十二年,什么样的孩子都见过。但这个班她一天都不想再多上了。”

夏沁媛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教了二十二年书的老教师,被几个十七八岁的孩子逼到说出这种话,你们觉得这是学生的问题,还是你们的问题?”

夏沁媛猛地站起来身,她身上的衬衫套裙被这个动作带得有了些褶皱,但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看。

办公椅受到外力滑轮猛地向后滚动,径直撞向身后的白墙,发出不小的声响,底下不少人听见动静,大气都不敢喘。

夏沁媛单手撑在桌边,身体前倾,曲起另一只手的手指叩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一下接一下,压着火气问道:“甚至还没有开学,这已经是换的第四个老师了。”

“这个班现在糟糕得已经人尽皆知,一群乳臭未干的浑小子,就把你们弄成这样了?”

语落,夏沁媛收回那只叩桌面的手,撑在会议桌两侧,视线依次扫过在座的所有人:“一群乳臭未干的浑小子,你们就是这么安排管理的?年级处是干什么的?教导处又是干什么吃的?”

“如果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再有老师离职或者被打,你们就亲自去教!”

胜英学院是京安最好的私立国际学校,没有之一。

光是那一行“京安胜英国际双语学院”的大理石刻字,就在校门口的干道上低调而又张扬地立了快二十年。

这里的学费是普通私立学校的二十倍,硬件设施,师资力量更是从全国所有私立学校里最顶尖的,甚至还有几个外教持有剑桥大学的教师资格证。

在这所私立国际学校学习的,大部分都是身份显赫非富即贵的公子哥大小姐,

家里要么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老钱,要么是踩中了时代风口的暴发户,要么是某个行业里呼风唤雨的掌门人。

他们来这里,根本不是冲着教学质量来的。只是需要一个体面的“在读经历”,一份说得过去的成绩单,和一些未来能派上用场的同学关系。

大多数人的未来早就被家里安排好了,出国镀金、回国接班,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每个月零花钱就抵得上普通工薪阶层一年的收入。

但其中有那么一群人,整日不学无术,惹事生非。学院将他们分在朝阳班,希望他们像朝阳一样,蓬勃向上。结果他们就独占一个楼层,在整个学院称王戴帝,横行霸道,人称“恶魔班”,谁见了不绕道走,唯恐避之不及。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下首的人没有一个敢轻易开口。

良久,年级组长方培生才抬起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开口:“夏董,那个……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开学之后我们会加大对这个班的管控力度,安排专门的老师定点跟进,还有……”

“我不想听还有,”夏沁媛打断他的话,退后一步,站直身体,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背后的力量感反而更加慑人。

“我只看结果。后续处理不好,你就不用坐年级组长的那个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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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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