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义庄夜哭》
篇前小引
嘉靖年间,深秋。
谷糠碎尸一案尘埃落定,临州城内秋风萧瑟,寒意一日重过一日。
城郊外的义庄,本是收纳无名枯骨、贫者无主尸身的清冷之地。
近来却夜夜传出女子悲啼,远近村落流言四起,都说义庄闹了女鬼。
世人畏惧鬼神,殊不知,世间本无厉鬼,所有夜半哭嚎,皆是人心假扮。
少年神捕诸葛振翔身侧,近来多了一位特别的帮手——苏婉晴。
她靠着一层私下人情,得以入捕房历练,生得容貌明艳,眉眼娇俏,性子爱玩好动,满心倾慕诸葛振翔断案的风采。对外只说是新来的见习捕快,府里多数捕差只知她姓苏,并不晓得她的家世来头。
只是她虽有一腔热血,却少了几分查案的沉稳,胆子不大,遇事容易慌神。众人只当是个一腔热忱、缺少阅历的年轻后辈看待。
二人携手,将要去往那流言汹汹的义庄,勘破这一场女鬼作祟的迷局。
州衙捕房大院里,正一派捕快打点兵器、整理卷宗,忙得脚不沾地。
“哐当!”
一阵清脆响动从院门口炸开。
就见苏婉晴风风火火冲了进来。一身特地改制的捕快短打劲装,料子看着细软,边角还偷偷绣了几枝浅粉桃花,外人只当是女子私物的小喜好。腰间悬着一把花纹精致的装饰短刀,背上鼓鼓囊囊,斜挎着一个硕大布包袱,头上捕帽歪歪斜斜滑到鬓角,一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糕点碎屑沾在了衣襟上。
“借过借过!都让让!苏捕快前来报到!”
她步子迈得又大又急,没留意脚下石阶,脚下一绊,身子往前踉跄,眼看就要摔个大马趴。旁边两个正在清点铁尺的捕差慌忙伸手想去扶,却见苏婉晴手脚飞快,一把揪住旁边廊下的柱子,堪堪稳住身形,可背上包袱却“哗啦”一声直接散开。
蜜饯果子、防蚊虫的香包、备用的手帕、一小包糖块滚得满地都是,连一个装着驱蚊药膏的小瓷罐咕噜噜滚到了诸葛振翔脚边。
院子里一众捕差全都停下手上活计,齐刷刷望过来,有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只当这位新来的苏捕快看着鲜活,行事却毛躁得很。
苏婉晴脸上一热,慌忙把嘴里桂花糕三两口咽下去,手忙脚乱弯腰去捡满地零碎,鬓边珠钗还叮铃当啷乱晃。
“哎呀!糟糕!”
诸葛振翔方才得了上头私下交代,安排苏婉晴随同查案,正站在廊下思索义庄闹诡的案情,低头看着脚边滚来的瓷罐,又抬眼望向蹲在地上,头发都乱了大半,还嘴硬不肯服输的姑娘,无奈扶了扶额角。旁人在场,他也不点破她的来历。
苏婉晴飞快把东西胡乱塞回包袱,把歪掉的捕帽使劲按正,拍了拍手上尘土,快步跑到他跟前,眼睛亮晶晶,神采飞扬,全然不见方才的狼狈。
“诸葛大哥!方才上头是不是把义庄闹鬼的案子派给你啦!我听闻义庄奇案,特意收拾行装,过来随你一同去义庄查案!你看我装备齐全,定能帮上大忙!”说着还拍了拍身后鼓鼓囊囊的包袱,仿佛里面装的是什么绝世破案利器。
诸葛振翔望着她包袱边角露出来的蜜饯纸,轻声叮嘱:“郊外荒院,夜里寒凉,流言凶险,那义庄可不是游赏踏青之地,遍地荒棺,你若是害怕,便留在外围,切莫逞强。”
苏婉晴胸脯一挺,下巴微微扬起,故作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我才不怕!我可是捕快!区区鬼怪,不在话下!”嘴上说得豪气干云,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腰间那把装饰用的短刀。
不多时,诸葛振翔点齐两名精干捕差,准备动身。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诸葛振翔带着两名精干捕差,再加上苏婉晴,一行人策马出城,奔赴义庄。
还未靠近,远远便看见灰扑扑的院墙,荒草在秋风里簌簌摇晃,暮气沉沉。
守庄的王老汉,年近六旬,身形佝偻,脸色憔悴不堪,看见官差到来,颤巍巍迎了出来,满眼惊惧。
“捕头大人,你们可算来了!这地方,真的闹鬼啊!每到子时,就有女子哭声,忽远忽近。前两天一早我来清点棺木,两具尸首的头,全都没了!”
王老汉浑身发抖,讲起夜里听见的哭声,止不住打寒颤。
“夜里我躲在小屋,不敢出去,只听见那哭声绕着停棺的屋子来回转,呜呜咽咽,听得人骨头缝里发冷。我不敢开窗,也不敢出去查看,生怕撞上个什么东西。”
苏婉晴站在一旁,原本还兴致勃勃,听老汉这般绘声绘色描述,不由得往诸葛振翔身侧悄悄挪了半步,嘴上依旧硬撑:“哪、哪有什么鬼怪,都是人装的……”
诸葛振翔环顾整座义庄。大院分为外院、停棺内堂,墙角墙垣多处破损,西侧有一道隔墙,墙缝宽大,可以容人藏身。院内摆放十余口薄皮棺木,草草停放,没有下葬。空气之中混杂着腐朽木料、尸身的淡淡腐味。
他细细查看那两具丢失头颅的棺木。棺盖只是虚掩,颈口切口利落,并非野兽撕咬,分明是锋利刀具切割而成。地上没有多余血迹,也没有打斗痕迹。
“若是女鬼索命,为何只割走死人头颅,不去加害活人王老汉?”诸葛振翔低声自语,“况且鬼哭之声,只在夜半响起,白日全无踪迹,其中必有蹊跷。”
他转头吩咐手下捕快:“天色将晚,我们今夜便留在此地守夜。你们二人分守前后院门,潜藏暗处,不要轻易露面。我与苏捕快留在内堂附近,静待夜半动静。”
夜幕迅速笼罩四野。
圆月被乌云遮蔽,四野漆黑,秋风穿过破落窗棂,呜呜作响,如同女子哀泣。荒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动,四下无边的死寂,只有虫鸣断续。
苏婉晴紧紧攥住腰间短刀,一双美目四下张望,身子不由自主贴向诸葛振翔,手心已经沁出冷汗。嘴上还强撑着不肯示弱。
“诸葛大哥,你说……今夜那哭声真的会来吗?”
诸葛振翔手握铁尺,目光扫视四周,低声回道:“莫怕,世间并无鬼神,一切皆是人为。你跟紧我,不要乱跑。”
夜半子时缓缓到来。
就在这时,一阵幽幽、凄婉的女子哭声,忽然不知从何处飘了过来。
呜呜咽咽,悲悲切切,忽高忽低,绕着停棺堂屋盘旋回荡。
“呜呜……我的命好苦啊……”
凄厉哭声在寂静的黑夜之中分外瘆人。墙外荒树晃动,窗纸上投下几道飘忽不定的黑影。
苏婉晴本就绷着心神,骤然听见这哭声,又见窗上晃动怪影,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撑不住,“哇”的一声叫出来,下意识一把抓住诸葛振翔的衣袖,整个人躲到他身后,脑袋埋在他脊背之后,声音发颤:“鬼、鬼来了!!”
她往日娇俏张扬的模样荡然无存,吓得浑身微微发抖,紧紧拽住诸葛振翔的衣襟不肯松手。
诸葛振翔感受到身后少女的慌乱,没有取笑,一侧手臂微微张开,将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握紧铁尺,目光锐利望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压低声音安抚:“别慌,声音不是屋内发出,来自西边隔墙之外,是人在作祟,不是鬼。”
哭声依旧绵绵不绝。诸葛振翔借着微弱月色,看准方位,一手虚挡着身后的苏婉晴,缓步朝西墙方向悄悄摸过去。
苏婉晴半步不敢离开,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死死扯住他的衣摆,心脏砰砰狂跳。周遭风声、假哭之声萦绕耳畔,眼前少年挺拔的背影,就成了她全部的依仗。
越是靠近西墙,哭声听得越发真切。并非女子真的悲哭,音色带着一丝男子才有的粗哑,只是刻意捏着嗓子伪装。墙根底下,隐约有一根长长的中空竹筒,斜斜架在墙缝之间。
哭声,正是借着竹筒扩音,传入义庄大院,营造出鬼魂就在院内啼哭的错觉。
诸葛振翔抬手示意噤声。墙外黑影尚在专注模仿女子哭嚎,全然不知官差已经近在咫尺。
“出来!”
诸葛振翔一声低喝,纵身一跃,攀上半塌的矮墙。墙外草丛之中,一个黑衣男子大惊失色,丢下竹筒,转身就要奔逃。院外埋伏的两名捕快早已包抄过来,上前直接将人按倒在地。
竹筒滚落地面,方才那凄婉的女鬼哭声,戛然而止。
墙内的苏婉晴,见“女鬼”竟是个被按倒的男子,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手还依旧抓着诸葛振翔的衣袖不肯松开。方才惊魂一刻,少年将她护在身前的模样,深深印在心底,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原来……真的是人假扮的,哪里有什么女鬼。”苏婉晴小声喃喃。
人犯被押回义庄院内,灯火点亮,照亮此人面孔。汉子衣衫粗旧,手上带着薄茧,面对官差,神色却并不如何惶恐。
诸葛振翔站在他面前,开口讯问:“你是何人?夜夜伪装女鬼啼哭,又潜入义庄割走两具无名尸身的头颅,所为何事?”
那汉子垂首长叹,缓缓道出缘由。
他名叫牛二,家住附近村落。此地乡间有一桩无奈陋习:不少穷苦百姓家中亲人遇害,尸首送到义庄,面目腐烂,官府无从辨认。家属无力重新收殓,便会私下出钱,找人偷偷割下死者头颅,凭借头上独有的伤疤、胎记辨认身份,好将亲人完整领回下葬。
最初两次,是两户苦人家,悄悄托他,许诺给他银两,请他前来取下头颅,好辨认骨肉。他便想出假扮女鬼哭嚎,借流言震慑旁人,夜里前来行事,竹筒传声,造出闹鬼假象,免得乡勇夜里过来巡查,坏了他的事。
诸葛振翔眉头紧锁:“仅仅只是为贫苦人家辨认尸骨?那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制造女鬼流言?”
牛二脸色一变,迟疑片刻,才继续吐露隐情。
“大人,不止如此。后来有城中乡绅赵懋,寻上了我。给了我一大笔银子,命我趁乱,再来义庄,割下第三具尸首的头颅。那具尸身,是一月前城外荒坡发现的无名男尸,头上有一道很深刀疤。赵老爷吩咐,务必要毁掉那处伤痕,不许官府辨出死者来历。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今夜就被诸位拿住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神色俱是一凛。
原来,闹鬼割头的背后,藏着两重案子。一重是底层百姓无可奈何,为认回亲人尸骨;另一重,却是当地乡绅,想要借“女鬼作乱”的乱局,抹去一桩命案的关键痕迹。
诸葛振翔眼神冷冽:“看来,这赵懋身上,藏着一桩旧人命案。”
一旁的苏婉晴此时心神已经平复大半,从方才的惊吓之中缓过来,虽脸上尚有残余怯意,却也听得神情专注。方才惊魂共历,诸葛振翔挺身护着她的模样,让她心中的倾慕又重了几分,时不时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神捕。
诸葛振翔即刻分派人手:一部分人扣押人犯牛二,另一队立刻奔赴乡绅赵懋府邸,拘拿赵懋,同时调取那具还完好留存的无名男尸仔细勘验。
后续审讯,真相水落石出。
乡绅赵懋,与一名生意伙伴因债务爆发冲突,失手将对方杀害,趁着夜色把尸体丢弃在郊外荒坡。尸首被发现之后送入义庄,死者头上那道独一无二的刀疤,是日后被认出身份最大的隐患。听闻乡间流传义庄闹鬼、尸首丢了头颅的传闻,他便生出歹念,重金收买牛二,想借着女鬼的掩护毁掉头颅,让这桩命案永远石沉大海。
却没料到,一场装神弄鬼的闹剧,被诸葛振翔连夜勘破,两件案子一并揭开。
按大明律法定谳:牛二私取亡者头颅,悖逆伦常,杖责流放;乡绅赵懋,因财斗殴杀人,买通他人损毁尸身物证,判斩监候。
义庄的女鬼流言,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回程路上,月色清辉洒落官道。
苏婉晴骑在马背上,偷偷侧头望着身旁的诸葛振翔,想起昨夜义庄之内,那一双护在她身前的手臂,心头砰砰跳动,脸颊发烫。四下没有别的捕差在近旁,她才小声开口:
“诸葛大哥,昨夜……多谢你护着我。昨夜我实在太胆小,真是丢死人了。”
诸葛振翔见少女耳尖泛红,神色腼腆,不复平日大大咧咧,淡淡一笑:“荒院夜黑,换作何人都会心生畏惧,算不上丢人。往后查案,经历的凶险还多,慢慢历练便是。”
晚风拂过,马蹄哒哒。
一场闹鬼奇案了结,而二人之间的情愫,在惊魂共历之后,悄然滋长。
(系列第四篇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义庄夜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