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有个毛病。”扶冬一边说,一边从锅里盛出一碗昨夜的冷汤饼。
“我看人一眼,就知道对方昨天晚上吃没吃好。您这脸色……”她把碗推过去,“脾胃虚,昨夜肯定又是算账算到三更,对不对?”
常四娘低头看那碗汤饼。
“冷的。我不吃冷食。”
“您先尝尝。“扶冬说,“尝一口,您要是还觉得我该交车,我立刻帮您把车推到您家去。”
常四娘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坐下来了。
她尝了一口。
她皱起眉:“隔夜的。”
“隔夜的。”扶冬承认。
“面醒过头了,汤头兑了水,葱花不新鲜。“常四娘放下筷子,“难吃。”
“难吃。”扶冬继续承认。
“但是,“常四娘的眉头没有松开,她盯着那碗汤饼看了半天,像是想不通什么事,“这汤里有一味东西,我三十年没尝到了。”
“我婆婆做的汤饼,就有这个味。”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快得几乎听不清,“她死了三年了。”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扶冬没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把那一整碗又往前推了推。
常四娘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再推辞。她慢慢把一碗冷汤饼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变回了那个抱着算盘的账房娘子。
“车,我可以暂缓收。”她说,“但债要还。一千二百文,重阳之前。”
“我现在只有四百二十六文。”扶冬老实交代,“而且今天中午,官差还要来收五百文市例钱。”
常四娘的眉毛跳了一下:“市例钱?五百文?”
“火灶钱三百,占巷钱二百。”
“胡说八道。“常四娘冷笑一声,算盘珠子“啪”地一响,“《临安厢规》写得明明白白:市例钱按灶征收,无灶之摊,只收占巷钱。”
扶冬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无灶……”
“不生火的摊子,没有灶。“常四娘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你只要不点火,那三百文火灶钱,他一文都收不着。”
扶冬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锅。
又缓缓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灶。
再缓缓低下头,看着那捆柴兄。
“不点火?”
“本官本来就不会点火啊!”
“这算什么?天赋?”
她“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常四娘的手:“常娘子!走!我请您吃早饭!”
中午,官差来了。
官差还是那副哈欠连天的样子,靴尖往独轮车上一搭:“五百文。”
“二百文。”扶冬说。
官差的哈欠打了一半卡住了:“什么?”
“市例钱,二百文。”扶冬把一串铜钱双手奉上,笑容灿烂,“占巷钱,一文不少。至于火灶钱……”
她侧身一让,让官差看她身后。
灶是冷的,锅是冷的。柴兄整整齐齐码在一边,一根没少。
案板上摆着一排青瓷碗,碗里是白白亮亮的面条,面条上码着黄瓜丝、蛋皮丝,浇着麻酱汁,旁边一小碟腌萝卜。
“本摊从今日起改卖冷淘。“扶冬字正腔圆,“冷食,不起灶,不点火。官爷,您摸摸这锅底,凉的。”
官差盯着那口锅,伸手摸了摸锅底。
凉的。
“你——“官差憋了半天,“你不生火,你卖什么吃的?”
“冷淘啊。”扶冬理直气壮,“天气热了,谁不想吃口凉的?官爷要不要来一碗?三文。”
官差:“……”
“加麻酱四文。”
官差端着一碗冷淘走了。走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一半是“好像哪里不对”,一半是“但确实挺好吃”。
扶冬转过身,看见整个巷子的人都站在门口看她。
王大娘、李婆子、篾匠张、孙三、卖果子的小潘、更夫老赵、染坊的两个伙计,还有坐在她摊前抱着算盘的常四娘。
所有人的表情都一样:这姑娘,是个人才。
扶冬的营业笑容开到最大,声音清亮得能穿透三条街:
“各位街坊!本摊新品冷淘,今日开张,前三碗——不收钱!”
说完扶冬就后悔了。
(内心OS:本官的营业额啊啊啊啊!)
巷子炸了。
王大娘第一个冲过来,石头第二,李婆子第三,篾匠张跟孙三为了第四碗差点打起来。
小潘挤不进来,急得直蹦。老赵说他昨晚就闻到香味了,染坊伙计问能不能赊账。
扶冬一边切黄瓜一边收钱一边维持秩序,嘴上不停,心里哀嚎:
“本官是神仙。”
“本官三百年的修为。”
“本官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这条街上的人都去睡觉。”
“都让让,都让让!”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石头挤了进来,踮着脚,把一枚铜钱举过头顶,郑重其事地放在案板上。
“姐姐。”他大声说,“我长大了也要跟你学做汤饼!”
扶冬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又看看石头,巷子里的吵嚷声忽然都远了。
她蹲下来,跟石头平视,把那枚铜钱推回去:“这枚你留着。等你长到案板这么高的时候,”她比划了一下,“再来找我。”
石头蹦蹦跳跳地跑了。
扶冬站起身,继续切黄瓜。常四娘坐在旁边,算盘珠子忽然停了。
“你这手艺。”四娘说,“跟谁学的?”
扶冬切黄瓜的手顿了一下。
“自学的。”她说。
(内心OS:本官天赋异禀。除了那双手……那双手到底是谁的?!)
三更鼓响的时候,扶冬终于收摊了。
今日营业额:三百零九文。
还债进度:负七百七十四文。
精力值:零。
她瘫在车底,像一摊被晒化的糖。
“好累,但是……”
她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星星。
“但是,好像也还行。”
巷子深处,更鼓声停了。整条街都睡熟了,连狗都不叫了。
就在这时,巷口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小娘子。”
扶冬冷不丁坐起来,巷口站着一个人,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幽幽的,泛着一点绿。
那人站在灯笼底下,影子拖得很长……
不对!扶冬眯起眼睛。
那人没有影子。
“还卖吗?”那人问。
扶冬看了一眼自己冷掉的灶,看了一眼案板上剩下的最后一把面,又看了一眼巷口那个没有影子的客人。
她的右手,在袖子里轻轻抖了一下。
扶冬站起身,掸了掸裙子,把最后一把面下进锅里。
“卖。”她说。
“客官,里边请。”
临安入伏的第一天,扶冬发财了。
事情的起因是天气。天一热,全城的人都不想吃热食,满大街的汤饼铺子生意淡了三成,除了巷尾那家。
那家卖冷的。
“客官里边请!冷淘一碗三文,加麻酱四文,加蛋皮五文!”(内心OS:别来了别来了本官的胳膊要断了!)
“好吃您再来昂!”(内心OS:你们倒是走啊。)
从辰时到未时,扶冬摊前的队就没断过。挑夫、脚夫、绣娘、放学的小童,还有一个据说是从三条街外专门赶来的老饕,吃了一碗,又要一碗,第三碗的时候被扶冬按住了。
“这位客官。”她营业笑容标准,“本摊规矩,一人一日最多两碗。”
“为何?!”
“因为……”她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面盆,“没了。”老饕恋恋不舍地走了。
扶冬瘫在案板后面,感觉自己像被一百个人轮流捏过的面团。
“本官想下班……本官三百年没上过这么累的班……”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本官现在觉得天上还是挺好的,啊不,呸,天上那个破班谁爱上谁上。”
收摊数钱的时候,问题来了。
钱太多了。不是夸张,不是矫情,是真的数不过来。
扶冬是认识铜钱了,但她只认识“铜钱”这一个品种。
人间的铜钱居然还分大小,有的小一圈,有的大一圈,还有的边缘厚、中间的字不一样。
她抓着一把铜钱研究了半天,问旁边刷碗的石头:“这俩有啥区别?”
石头踮着脚看了一眼:“这个是小平钱,一文。这个是折二,当两文。”
扶冬:“……为什么不长一样?”
石头用一种“姐姐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她,没说话。
“本官是神仙。”扶冬在心里说,“神仙不需要知道这些。”
“可是神仙现在要找钱!!!”扶冬内心嚎叫着。
更要命的是找钱。一个客人给了折二,买了一碗三文冷淘,请问该找几文?
扶冬对着那枚折二看了足足十息,客人也对着她看了足足十息。
“小娘子?”客人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好得很。”扶冬咬牙笑道。(内心OS:来人!救命!!!)
“让开。”一个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常四娘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抱着她的算盘,往案板边一坐,伸手:“钱给我。”
扶冬愣住:“啊?”
“你负责做,我负责收。”四娘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起来,快得像下雹子。
“一碗三文,加料另算。找钱找我,你……”她瞥了一眼扶冬,“你去找钱能把人气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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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本摊只收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