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冬下凡的第一天,是在一捆柴面前度过的。
准确地说,是半个时辰之前。
她蹲在临安城最脏的一条后巷里,面前是一辆独轮车,车上一口缺了口的铁锅,锅下一捆柴。她盯着那捆柴,那捆柴也盯着她。
“着了。”
柴:没着。
“本官数三声。1、2……”
柴:不着。
扶冬缓缓吐出一口气,保持着蹲姿,开始复盘今天这整件事。
事情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一个时辰前,她还在九重天上——灶君座下的尝味小仙,掌管岁祭百味鼎的试味。
换句话说就是,全天上最好吃的东西,都要先过她这一张嘴。
然后在神君寿宴上,百味鼎,翻了。
她发誓她没碰。她甚至连鼎的边都没沾到,她只是站在丹墀下,当着文武群仙的面,说了一句“这鼎里的愿力是假的”。
再然后,天就漏了。
她就掉了下来。
她到现在都记得坠落过程中看到的东西:云、云、云、一座城的屋顶、一个老汉惊恐的脸……
“妖怪啊——!!”
老汉姓甚名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老汉跑出去的速度配得上“健步如飞”四个字,连他推了三十年的汤饼担子都不要了。
车、锅、柴、半袋面,一罐酱,还有串在车辕上的六个铜钱。
现在全归她了。
“这算下凡福利???”扶冬看着这堆家当,认真地思索,“天庭发遣散费都没这么寒酸过。”
她决定先把火生起来。吃了东西才有力气想怎么杀回去。
她冲柴堆拱了拱手:“柴兄。”
柴兄不理她。
她又念了一遍咒语。灶部的生火诀,她当低等女官时用了三百年,熟得做梦都在念:"灶君在上,薪火相传,着。"
柴堆安安静静。
她又念了一遍,这次加了诚意:"灶君在上,薪火相传,着了着了着了着了。"
柴堆:安静。
“也是,”她想,“灶君现在估计正忙着跟上面写我的黑材料呢。”
她改用最原始的办法:钻木取火。两根柴棍搓了一刻钟,手搓出一个水泡,柴棍搓出一点青烟……然后青烟也灭了。
扶冬盯着自己掌心的水泡,忽然觉得委屈。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想起在天上的时候,火是自己来的。她想它来的时候它就来了,温顺得像一只猫。
现在它连烟都不肯多给她一口。
“小娘子?”隔壁传来一个声音。
扶冬抬头,看见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娘正探头探脑地看她,眼神在她和柴堆之间来回扫。
大娘是巷口卖烧饼的,姓王。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三分警惕,三分好奇,四分“这姑娘怕不是有病”。
“你刚才……”王大娘斟酌着用词,“在给柴讲道理?”
“嗯。”扶冬说,“它不听。”
王大娘的表情变成了七分“这姑娘确实有病”。
扶冬看着大娘篮子里的烧饼,肚子叫了一声,很响,巷子里有回音的那种响。
她三百年没饿过了,现在才知道原来饿是这种感觉,仿佛胃里有一只手,在往下拽她整个人。
“大娘。”她站起来,掸了掸裙子,换上一张脸,这张脸是她当女官时练出来的。
岁祭大典上,九千岁的老神仙来了她都能笑着迎上去,嘴比蜜甜,腰比柳软。此刻这张脸上堆起标准的营业笑容:
“大娘,我看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今日必有横财!我用一段仙乐,换您一个火种如何?”
王大娘:“……啊?”
半个时辰后,扶冬得到了火种。
代价是她在巷子口唱了一段《灶君颂》。
这是她当女官时面试的保留曲目,在天上唱的时候,百鸟头朝下,彩云顿消散。
在人间唱的时候,王大娘的孙子捂着耳朵跑了,三条狗开始叫,对街染坊的伙计探出头骂了一句什么。
但王大娘听完了。不但听完了,还抹了把眼睛,说这调子怪是怪了点,但听着心里发酸,像她小时候她娘哄她睡觉时哼的。
“姑娘,你家人呢?”王大娘把火种递给她,又额外塞了一碗剩汤。
“没了。”扶冬说,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一团灵火哪来的家人,就算有,也是轻飘飘散去无影踪。
王大娘愣了一下,没再问,只叹了口气,说:“可怜见的。”
扶冬端着那碗剩汤回到自己摊前,把火生起来了。火着起来的一瞬间,她差点掉眼泪。
“出息!一堆凡火就把你收买了?”上一刻还骂自己。
“……嗯,收买了。”下一刻被热过的汤暖的说不出话。
汤是萝卜排骨汤,已经冷了,萝卜炖得过了火,排骨有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扶冬喝了一口,整张脸皱起来。
“萝卜是昨夜的,排骨是前日的,汤底兑了三次水,火候大了两成……”
她这比脑袋都灵光的舌头,三百年养出来的毛病,一口下去,这碗汤的祖宗十八代都在她嘴里排队报数。
太难喝了!
“但是,热的。”她又喝了一口,然后一仰头把整碗都喝完了。
半晌过后,扶冬开始研究那半袋面。
她做了一个在天上绝不会做的决定——自己动手。
结果是可想见的。面和水的比例她全凭感觉,感觉告诉她“差不多”,差不多出来的东西是一坨介于粥和浆糊之间的物质。
她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这是泔水……”
她又尝了一口。
“兑了面的泔水。”
第一个客人就是这时候来的。一个挑夫打扮的汉子,被香味……其实是糊味,吸引过来,探头问:“小娘子,卖的什么?”
扶冬的营业模式瞬间启动。
“客官请!”她声音清亮,笑容标准,“本摊招牌汤饼,祖传秘方,童叟无欺!”
但那时内心OS疯狂嚎叫:别进来别进来别进来!!!
挑夫进来了。挑夫吃了一口。
挑夫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变化过程:期待、困惑、震惊、悲悯。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两个铜钱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他说,语气沉重得像在施舍。
扶冬盯着那两个铜钱,黑乎乎的,边缘磨损,中间一个方孔。
“此乃何物?”她认真地想,“冥币?”
她拿起铜钱,对着光看了看,问挑夫:“这玩意儿……能吃吗?”
挑夫夺门而出。
那天下午,这条巷子里的八户商家都知道了:巷尾新来了个卖汤饼的姑娘,手艺稀烂,脑子有病,但笑起来怪好看的。
天黑透了,扶冬开始收摊。
第一天营业额:两文钱,外加挑夫出于同情多给的一文。
成本:零(面是白捡的)。
净赚:三文。(三百年俸禄,今日巅峰。)
她把三枚铜钱串好,挂在车辕原来那六文旁边,看着九枚铜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就在这时,巷口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衣裳料子很好,但洗得发白;站得很直,但鞋底磨偏了。他走到摊前,看了看锅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浆糊,又看了看她。
“小娘子。”他说,声音有点哑,“能否先赊一碗?我明日就把钱送来。”
扶冬抬起头,营业笑容已经挂到一半了。
虽然累了一天,虽然她的社交电量在唱《灶君颂》的时候就耗光了,虽然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钻进锅底睡一觉。
但客人的话来了,话术就自己先动了:
“客官说笑了,本摊小本经营,概不赊——”
她停住了。
因为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被风尘气、皂角味和这个人身上本身的寒气盖着,几乎闻不出来。但她的舌头,三百年尝味养出来的那套本事,有一半在鼻子里,还是把他认出来了。
那是一种很旧的味道——
像一间关了很多年的屋子,忽然开了一条缝。
像一页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像几十年前的东西。
可这男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扶冬脸上的营业笑容一点点收起来。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男人都有些不自在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赊可以。”她说,“但得押个东西。”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放在桌上。
一块旧牌子。看不出是木是铁,边角磨圆了,上面隐约刻着半个字,另外半个被磨没了。
“祖上传的。”他说,“当不出去。但对我很重要。”
扶冬拿起那块牌子,入手的一瞬间,她的右手抖了一下。
不是她抖,是她的手自己抖的,确切地说更像是那几根手指忽然不听使唤了。
指腹轻轻蹭过那半个字,一遍,又一遍,像在辨认什么。
扶冬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手怎么回事?”她面上不动声色,把牌子揣进怀里,盛了锅里最后一碗浆糊,递给男人:“趁热。”
男人接过碗,喝了一口。
然后他就停住了。
他端着碗,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久到巷口的更夫都打完了梆子。扶冬看着他,看见他的睫毛垂下去,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这汤……”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是汴京的做法。"
扶冬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
她不知道什么是汴京的做法,她甚至连汴京都没去过,因为在她下凡之前,汴京早就没了四十年了。
可她的心跳得很快。
男人把一碗浆糊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了。然后他站起来,冲她深深作了一揖,转身走进夜里。
走出三步,他又停下,没回头:
“小娘子。”
“嗯?”
“明日我还来。”
扶冬看着他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右手。
“你到底在认什么?”她问那只手。
那只手不理她。
巷子深处,土地庙的方向,一尊一尺来高的泥塑,眼珠子好像动了一下。
扶冬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看错了。”她想。
她把锅刷了三遍,把九枚铜钱数了三遍,最后在独轮车底下铺了两张草席,蜷成一团躺下来。
临安城的更鼓声远远传来。她睁着眼睛看星星,想天上的百味鼎,想那个翻掉的鼎,想那句没人信的真话,想这碗兑了三次水的剩汤。
想着想着,她笑了。
“行吧。”她想,“那就从摆摊开始。”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梦里还在喃喃自语,“等本官杀回去的时候……”
梦里有一双手,在一锅滚汤上翻飞,而那双手,不是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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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摆摊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