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孤身踏出宅邸,夜色如浓墨般浸透全身,凉意顺着脊背攀爬,心头的郁结却怎么也化不开。他漫无目的地在长街上走着,最终寻了间僻静的小酒馆落脚。
店内烟火气氤氲,他挑了处角落坐下,酒水入喉,才刚饮下两口,满心烦躁便翻涌难平。他下意识摸出烟卷点燃,指尖夹着袅袅青烟,烟气漫入鼻尖,他骤然顿住。
从前何屿最是厌弃他抽烟,每每见了总要蹙眉。那时他事事依着那人,向来克制收敛,从不敢在何屿面前这般肆意。可今夜心头堵得发慌,什么顾忌都抛到了脑后。
他垂眸深吸几口烟,随后抬手端起酒杯,仰头猛灌。烈酒灼烧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阵阵发酸。
昏沉间,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争执。他抬眼望去,只见店里一位大娘一手攥着木棍,一手揪着自家大爷的耳朵,满脸嗔怒地数落:“你这老东西,让你在家干活,反倒躲来这里偷喝酒!”
那大爷半点不恼,连连讨饶,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哎呦呦……媳妇轻点轻点,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脸上非但无半分怒意,反倒盛满了纵容与欢喜。
陆沉渊静静望着这一幕,指尖的烟缓缓燃着,心头默然轻叹,低声自语:“真好啊……”
这般吵吵闹闹、相伴相守的寻常幸福,是他求了五年,却始终求而不得的光景。
心绪愈发沉郁,他不再多想,只顾举杯将烈酒频频灌入腹中,试图用醉意麻痹满心苦楚。酒意渐渐席卷全身,疲惫与失落交织缠绕,周遭人声渐渐模糊,浑身酸软无力。
他终究抵不住浓浓倦意,就这般靠在酒馆桌椅旁,伴着满室烟火酒香,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晨雾漫遍街巷。
萧桉一身笔挺军装,步履匆匆疾步赶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司令——”
陆沉渊宿醉未醒,正靠在桌畔昏昏沉沉阖着眼,被这一声唤扰了睡意。他眉头轻蹙,语气带着几分慵懒不耐,沉声训道:“萧桉,你身为军人,行事这般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萧桉顾不上受教,连忙拱手急声禀报:“司令,方才青禾前去房中伺候,发现何公子染了风寒,浑身发热卧病在床,情况不大好,您快去瞧瞧吧。”
“发热?
短短两字入耳,陆沉渊瞬间驱散满身酒意,眼底只剩慌乱焦灼,心口猛地一紧。
他再无半分慵懒姿态,当即起身,语速急促吩咐:“萧桉,立刻派人去把沈叙白请来府中诊治。”
话音未落,陆沉渊已然顾不得整理身上凌乱衣衫,脚步仓促又急切,径直朝着沉安院快步奔去。
待到他匆匆踏入屋内,便见青禾正蹲在床沿,拿着微凉的丝帕轻轻擦拭何屿滚烫的额头。
床榻之上,何屿静静躺着,双目紧紧阖起,往日清亮有神的眼眸此刻不见半分光彩,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瓣失了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难言的孱弱无力。
陆沉渊望着这一幕,心口骤然一揪。昨夜还同他大吼的人,不过一夜光景,竟虚弱成这般模样,心底的火气与郁结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心疼。
他压下心头慌乱,低声开口询问:“他怎会突然病成这样?”
青禾停下动作,轻声回话:“今早我见公子房门未曾关,便想着进来伺候梳洗,一进门就瞧见公子脸色发烫,发起了高热。我正打算出门去寻药,恰巧遇上萧副官前来寻您,便连忙让人去通报了。”
陆沉渊望着那道虚掩的房门,心头悄然浮起一念——房门未曾关,难道他心底仍在盼着自己回来?
思及此处,先前满心的郁气一扫而空,眉眼间不自觉漾开几分浅淡喜色。
不多时,一身青绿色长衫的沈叙白缓步踏入屋内。他是临安城的中医,缓步走到床沿落座,指尖轻搭在何屿纤细的腕间,敛眸凝神静心诊脉。
屋内一片静谧,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眉宇间凝着几分无奈,侧头看向立在一旁神色紧绷的陆沉渊,语气平和地开口:“他本就身子骨孱弱单薄,素来受不得半点寒凉,最是经不起折腾。你往后若是真心盼着他安稳康健,等他此番热度退去,便寻个时日带他往我那药堂一趟,我再好好为他调理一番身子。”
随后沈叙白提笔斟酌,写下几副调理退热的药方,细细嘱咐好煎药火候与服用时辰,便让青禾拿着方子速速前去煎药。
温热药汁送入屋内,陆沉渊小心翼翼地扶起何屿,耐心喂他服下汤药。
没过片刻,门外便传来萧桉压低的声音:“司令,府外有紧急军务。”
陆沉渊心头一紧,下意识回头望向床榻上虚弱安静的何屿,眼底满是犹豫与不舍。
一旁的沈叙白淡淡开口:“放心去吧,这里有我照看。”
得到应允,陆沉渊深深看了何屿一眼,终究还是转身快步离去。
药劲缓缓化开,温热顺着四肢漫开,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良久,床榻上的何屿眼睫轻轻颤动,终于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刚醒的视线一片雾白朦胧,他费力地聚焦目光,堪堪看清床边端坐的人影。那人身形清瘦挺拔。
心底下意识掠过一句:不是陆沉渊。
这念头像根细针轻轻扎过,让昏沉混沌的神智骤然清醒大半。何屿微微绷紧身子,抬眸细细打量来人。
对方身着一袭清浅青竹色长衫,素净无纹,安安静静坐在椅上,周身萦绕着疏淡清冷的气韵,像山涧孤竹,临风而立,疏离又干净,自带一身不染尘俗的淡漠。
沈叙白见他苏醒,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几分,嗓音温润低沉,温柔得恰到好处:“你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
何屿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轻轻摇头:“没事。”
他知晓这人便是临安城名声最盛的中医沈叙白,素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轻声试探着问:“敢问先生是?”
“算是初次相见。”沈叙白浅浅弯了下唇角,语气温和有礼,“我名沈叙白,你不必拘礼,唤我叙白便可。”
“你好,叙白。”何屿轻声应道。
二人低声闲谈片刻。
何屿发现眼前这人看着清冷孤绝,像是极难亲近的模样,可骨子里却是实打实的温柔妥帖,从无半分疏离架子。
夜色沉沉,星月垂落,时辰已然深晚。
沈叙白起身准备告辞,向何屿温声道别,转身缓步向外走去。
可就在他起身迈步的瞬间,何屿的目光骤然定格在他的步履之上。
方才静坐不显分毫,一旦走动,破绽便全然显露。
他的右腿落地极轻,不敢受力,步伐微微歪斜、一颠一跛,走得缓慢又克制,每一步都藏着隐忍的痛楚。
那姿态绝非寻常小疾,分明是早年受过极重的重伤,似是腿骨几乎断裂,落下了终身难愈的隐疾。
夜色浸窗,烛火轻轻摇曳,揉碎一室温柔光影。
陆沉渊处置完军务,匆匆折返沉安院,推门而入,见榻上的何屿已然苏醒,紧绷了半宿的心弦骤然松弛。他缓步走近,嗓音褪去平日的凛冽,低缓温柔:“醒了?身子可还难受?”
何屿轻轻摇头,病初愈的嗓音虚弱轻柔:“没事了。”
陆沉渊凝着他苍白单薄的眉眼,心底积攒的万千心绪翻涌而上,正欲开口询问昨夜之事,门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青禾端着温热的药碗走入房中,垂首恭敬道:“司令,公子,汤药熬好了。”
“药放下,你先退下吧。”陆沉渊淡淡开口。
“是。”青禾应声,轻步退出房间,合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静谧下来,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陆沉渊端起那碗乌黑苦涩的汤药,递到何屿身前,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吃药。”
何屿素来畏苦,自幼便最怕这苦涩汤药,闻言微微蹙眉,偏过头推脱:“你放一旁,我等会儿再喝。”
五年朝夕相伴,陆沉渊早已将他的习性摸得透彻,知晓他这句“稍后”,便是不喝。
他眸底漾开浅浅的纵容,没有多劝,仰头将整碗汤药含入口中,随即俯身,一手轻扣住何屿的后颈,温柔却笃定地吻了上去,将满口药汁缓缓渡入对方唇齿间。
苦涩的药味瞬间席卷何屿的口腔,他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抵在陆沉渊胸前,轻轻咳嗽两声,眉眼染上薄怒,声线带着几分委屈的愠气:“咳咳……陆沉渊,你混蛋。”
看着他气鼓鼓泛红的眼尾,陆沉渊眼底宠溺更甚,抬手摸出一颗蜜饯,剥去糖纸,轻轻送入何屿唇中。
清甜的滋味缓缓化开,冲淡了满口苦涩。喉间的郁结与心头的气恼尽数消散,何屿含着蜜饯,眉眼柔和下来,低声轻喃:“陆沉渊,你真好样的,一整晚不回……”
陆沉渊抵着他的额发,深邃的眼眸盛满温柔缱绻,低笑出声,语气宠溺又无奈: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何屿,也就你这般拿捏我……”
陆沉渊侧眸看向身侧之人,语气平缓开口:“明日城中有场宴会,你随我一同前去。”
何屿当即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不去。”
见他这般抵触,陆沉渊唇角微扬,故意放缓语调诱道:“宴会上会搭台唱京剧,这下可愿去了?”
“京剧?”
短短二字入耳,何屿瞬间抬眼,眼底骤然亮起细碎光芒,方才的抵触尽数消散无踪。
他年少虽然远赴海外求学,多年在国外,但心底最惦念的依旧是故土,尤其偏爱这般韵味悠长的传统戏曲。
沉吟片刻,他当即轻轻点头,语气轻快应下:“好,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