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招新那天是周五,天气好得不像话。九月底的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地,不烫,暖融融的,像有人把秋天摊开来晒了晒。第二教学楼门口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易拉宝,文艺部的紫色、体育部的红色、外联部的蓝色挤在一起,远远看过去像一面打翻了的调色盘。
晚星是被苏小橘从画室里薅出来的。她当时正对着静物台上的一个苹果调颜色,手腕上蹭了一小片赭石,苏小橘从身后一把捞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走走走!陪我!我一个人去尴尬死了!」
「你不尴尬,我尴尬。」晚星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手里的画笔差点戳到苏小橘脸上,「你让我把苹果画完——」
「苹果有我的终身大事重要吗?今天是招新最后一天了!错过今天我就进不了文艺部了!」
「你进文艺部干什么?你不是说要参加合唱团吗?」
「合唱团归文艺部管啊!我得先进了文艺部才能走后门进合唱团!」苏小橘理直气壮,把晚星手里的画笔抽出来往桌上一搁,「走了走了,你帮我壮壮胆就行,不用你报名。」
晚星被她半拖半拽地拉出了画室。九月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学校东门那片桂花林开了,甜丝丝的香气飘了大半个校园。晚星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行吧,反正静物苹果也不会跑。
招新现场人比她想象的还多。第二教学楼的大厅本来就不算宽敞,七八个部门的长桌一摆,中间过道只剩两米宽,人群来来往往挤得像早高峰的地铁。晚星一进去就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墙边靠。苏小橘倒像鱼进了水,一溜烟就扎进了人堆里找文艺部的摊位去了,留下晚星一个人贴在柱子旁边。
她低头假装看手机,屏幕上是她昨天拍的一朵路边野花,白色的小瓣,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她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的又放大,拇指在屏幕上无意义地滑来滑去。余光里全是来来往往的人腿和鞋,运动鞋、帆布鞋、马丁靴,偶尔一双细高跟踩过地砖,笃笃笃地响。
有人从她右边挤过去,肩膀撞了她一下,她往左边躲了躲。又有人从左边挤过来,帆布包的带子扫过她手背。她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手里的手机差点被蹭掉,赶紧握紧了一点。低头去拍袖口上蹭到的一小片灰的时候,没注意前面的人潮突然往后涌了一下。
脚下被人绊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栽过去。
前方不到两米就是文艺部的易拉宝展架,金属支架棱角分明,顶端还有一块塑料顶棚的尖角。晚星来不及想别的,本能地闭上眼,手臂往前伸——
一只手从身后稳稳握住了她的胳膊。
力道很精准,不轻不重,恰好把她前倾的重心拽了回来。掌心隔着针织衫的薄薄一层布料传来温度,干燥、偏热,带着极淡的雪松气息。那气味像深冬的树林里一棵树被风晃了一下,抖落下来几片雪。
晚星踉跄了一下站住了脚,膝盖轻轻磕了一下但没摔。她猛地回头,仰起脸。
面前的人很高,她平视只能看到衬衫领口——白色,挺括,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肤色。她往上抬目光,看见线条利落的下颌,微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是眼睛。
墨黑色的瞳仁,正垂着看她。
周围嘈杂的声音像被人按了静音键。晚星看见他眨了眨眼,睫毛很长,动作很慢,像在确认她站稳了没有。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握着她胳膊的力道松了一点,确认她自己能站住了,才缓缓收回手。
「小心点。」他的声音很淡,像冰水从玻璃杯壁上滑下来。干净,凉,没有多余的温度。
晚星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在发紧:「谢、谢谢。」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左脸颊的位置停了不到半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周围的人自动给他让了一条路。他穿白衬衫的背影从人潮里穿过去,步子不紧不慢,像周围的人流都跟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晚星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右手腕那一圈还残留着温热触感。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针织衫的袖口被刚才那一拽蹭上去了一截,露出底下小半截皮肤,那一小块皮肤现在微微发着烫。
「晚星!」苏小橘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的兴奋还没退干净,「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什么。」
「不对,你耳朵也红了。」苏小橘凑近了看她的脸,「刚才是不是有人拉了你一下?谁啊谁啊?」
晚星把右手腕藏到背后:「就是……有人路过扶了一下。不认识。」
苏小橘狐疑地看了她两秒,忽然瞳孔放大:「我靠,我刚才远远看了一眼,好像是顾霆深?穿白衬衫那个?就那个——」她伸手往人潮里指了指,「就那个背影!你看!」
晚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白衬衫的背影已经走了很远,但那个身量太好认了——肩宽、腰窄、步子从容,任何人在人群里都不会错过。此刻他正走到大厅门口,侧身避过一个迎面走来的人,偏头的瞬间下颌线被阳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边。
晚星把目光收回来:「走了,回去了。」
「你还没告诉我是谁扶的你呢!星星!晚星!你别走那么快嘛——」
苏小橘在后面追,晚星在前面快步走。走出第二教学楼大门的时候下午的秋阳迎面照过来,她觉得脸颊更烫了,抬手用手背贴了一下——果然,烫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双墨黑色的眼睛往外赶。赶出去三秒,又回来了。墨黑的瞳仁垂下来看人的时候,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不冷,但让人不敢踩上去。
当晚星回到图书馆二楼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下午四点的光从落地窗斜着切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梯形。她的老位置空着,桌上干干净净,除了几粒细小的橡皮屑什么都没有。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往桌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看——空的。桌腿旁边只有一小团灰尘和半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铅笔芯。她把画册从包里拿出来翻了一遍,没有。又把帆布包倒过来抖了抖,笔袋、橡皮、护手霜、一包纸巾,就是没有那支樱花笔。
她在座位旁边来回找了足足十分钟,甚至把旁边几个位置都看了一遍——椅缝里、书架底层、垃圾桶边缘——全都没有。
晚星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帆布包的肩带,心里一点点沉下去。那支笔跟了她两年,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小块,笔夹旁边还有她写的小小的「林晚星」三个字。它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用得顺了,就跟手长在一起了。丢了之后总觉得右手边空了一块。
她又在桌面上趴着看了一圈,连桌板底下的缝隙都用手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最后她直起身,叹了口气。大概是真的找不回来了。图书馆每天人来人往,一支笔被扫进垃圾桶或者被人顺手捡走,太正常了。
她慢慢收拾东西往楼下走。经过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看见防火门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小卷透明胶带。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多看了一眼。胶带座很普通,透明塑料的,半卷胶带露在外面,边缘被撕得齐整。她想起自己那支笔上那道裂纹,如果还在的话大概会越裂越大,直到哪天从中间断成两截。但现在已经不用操心了——笔丢了,裂纹跟着笔一起丢了,用不着操心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下楼。帆布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空空的,一声一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响。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小橘还没回来。晚星把包放下,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窗户开着,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食堂的饭菜香。她右手习惯性地往桌面上摸,摸了个空。没有笔。那支用了两年的樱花笔不在。
她把手收回来,十根手指交叉着搁在膝盖上。心里头空落落的,不是多大的事,就是像有人把一小块拼图从某个地方抽走了,剩下的图案勉强还完整,但仔细看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苏小橘发的:「星星!我进了!文艺部收我了!你回宿舍没?晚上请你吃麻辣烫!」
晚星回了个「好」字和一张笑脸表情。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去洗手池洗掉手腕上那点赭石颜料。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针织衫袖口下面,那一小块被握住过的皮肤。
温热触感早就散了。但那个温度好像嵌进皮肤里了,洗不掉。她用力搓了两下,搓得发红了,也没搓掉。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学生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顾霆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迎新晚会场地申请》的表格,笔尖停在「负责人签字」那一栏,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办公桌的右手边抽屉拉开了一条缝。从缝里能看到里面躺着一支樱花针管笔,0.3粗细,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小块。靠近笔夹的位置,用极细的油性笔写着三个圆润干净的小字:林晚星。
笔帽上的裂纹已经被透明胶带缠好了,三圈,边缘压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灯管的白光落在胶带上,泛着极淡的哑光。
陆纪宸推门进来:「走不走?吃饭去。」
「你先去。」顾霆深没抬头,「我还有点事。」
陆纪宸凑过来看了看他面前的表格:「签字签了十分钟了还没签完?你走什么神呢?」
顾霆深把笔帽盖上,合上文件夹:「没什么。走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顺势推了一下抽屉,把那道缝关严了。但陆纪宸的眼尖,早在那一瞬间瞥见了抽屉里的东西——一小截磨掉漆的笔杆,透明胶带缠的笔帽。他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砖染成温暖的颜色。顾霆深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摸出手机翻了一下学生会报名表的数据备份。美术系,大一,林晚星。宿舍号302,手机号尾号2476。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收回去。陆纪宸在身后喊他,他应了一声,步子恢复正常。
那天晚上七点多,晚星和苏小橘从校外麻辣烫店回来。苏小橘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走在前面,晚星跟在后面慢慢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宿管阿姨叫住她:「林晚星!有你的东西!」
晚星走过去,阿姨递给她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贴胶带,只是折了一下插进去。晚星接过信封的时候指尖碰到里面硬硬的细长物体,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她顾不上旁边苏小橘好奇的眼神,当场就拆开了信封。里面安静地躺着那支樱花笔,笔帽上的裂纹被透明胶带缠得整整齐齐,三圈,边缘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她翻了一下信封,里面什么纸条都没放。但笔杆笔夹旁边,那三个小小的字还在:「林晚星」。
晚星攥着笔站在原地,指甲扣着掌心。
她没告诉任何人那支笔今天下午去了哪里——图书馆、招新现场、还是某间她不知道的办公室里。她只知道握着它的那双手,缠胶带的时候一定很耐心,很细心,像做一件极其重要的小事。
「谁给你的呀?」苏小橘凑过来看,「这什么?」
「我丢的笔。」晚星把笔收进口袋,「有人捡到了还回来。」
「谁啊?这么好?」
晚星摇了摇头。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苏小橘,因为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给她送回这支笔的,到底是不是她猜的那个人。如果是的话,那他是怎么知道她住哪个宿舍的?
她上楼的时候指尖一直按在口袋里那支笔上,胶带滑滑的、平平的,边缘被压得很服帖。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招新现场抬头看见的那双墨黑色的眼睛。垂着看人的时候睫毛很长,动作很慢,像在确认她站稳了才放手。
他在确认她站稳了。
晚星把门关上,把笔放在枕边。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照着宿舍楼下那棵银杏树。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没有新联系人,没有陌生来电。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她洗漱完准备躺下的时候,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短信,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她点开的时候指腹有点凉,心口却热了起来:
「你的笔修好了。以后小心放口袋,容易丢。——顾霆深」
晚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那个名字像三颗碎冰落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化了,扩散成一片暖意。她不知道他是从哪找来的号码,但她忽然想起来——开学的时候每个人都填过学生登记表,电话那一栏她写了。学生会应该有备份。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把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顾霆深。她终于知道是哪三个字了。霆是雷霆的霆,深是深浅的深。读起来有点冷,像他的人。
她回了一条:「谢谢你。」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了下来。宿舍已经熄灯了,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树叶的影子。她侧过身,右手搭在枕边,指尖刚好碰到那支笔的笔帽。胶带凉凉的,滑滑的,边缘被她按了一下,平平整整的。
手机屏幕重新亮了起来。她拿过来看,第二条:「不客气。下次别再摔了。」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称呼,干干净净的十三个字符。晚星把手机扣在胸口,嘴角压不住了,酒窝露出来,陷在枕头边缘的阴影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她把那支笔从枕边拿起来放在手心,握了一会儿,才重新放回枕边。闭上眼的时候,她想起今天下午被人潮挤得踉跄的瞬间。那只手从身后握住她胳膊的温度,干燥、偏热,带着极淡的雪松气息。她当时以为自己要摔了,但他把她拽了回来。
她没摔。
窗户开着一道缝,九月底的夜风悄悄钻进来,凉丝丝的拂过她额头。她在黑暗里弯着嘴角想,明天去图书馆的话,要不要坐那个老位置。如果有人路过那扇窗的话,能不能看见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而此刻男生宿舍楼的灯还亮着一盏。顾霆深坐在桌前,手机就搁在屏幕上,显示着那条「谢谢你」的消息。他已经看了第三遍。陆纪宸打着呼噜睡觉的声音从对面床传来,他没什么表情地把手机翻扣过去,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那条写着「图书馆二楼。东南窗。画星星。左边有酒窝」的条目还在,底下还有一行:「不知道名字。」
他把那行「不知道名字」删掉了,改成:「林晚星。夜晚的晚,星星的星。」
然后他扣下手机,躺了下去。月光从窗帘缝隙落进来,一道银线横在他的枕头上。他在黑暗里眨了眨眼,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女孩仰起脸看他的时候,左边的酒窝陷下去的弧度。像一小粒米,浅浅的,暖暖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窗外梧桐叶又掉了一片。二楼那扇窗还黑着,但明天天亮之后,又会有人坐在那里画星星,用一支被透明胶带缠好裂纹的樱花笔。